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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债骨偿     残 ...

  •   残冬的黎明,是最熬人的时刻。

      紫宸殿的破窗漏进一抹灰扑扑的天光,像一块蒙了尘的破布,勉强遮去了最浓的黑暗。殿内的寒气却丝毫未减,青砖地被寒气浸得发脆,连空气都凝着冰碴,吸一口,凉得肺腑发疼。

      傅霁辞是被心口的剧痛疼醒的。

      他蜷缩在榻上,素色中衣早已被冷汗、血渍与泪水浸透,黏在嶙峋的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尖锐的轮廓,像两柄要刺破皮肉的薄刃。长发凌乱地缠在脖颈与榻沿,几缕沾着暗红血沫的发丝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墨色衬得那张脸愈发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他的眉峰紧紧蹙着,远山含烟的眉峰拧成一道深痕,眼尾那抹病态的嫣红已蔓延至颧骨,桃花眼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原本澄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像被寒冰冻住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生不出。

      唇瓣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原本浅淡的唇色被鲜血染成深褐,干裂的唇纹里嵌着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苦的喘息,胸腔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又浸着冰水,疼得他浑身发颤,连指尖都蜷缩成了苍白的小勾。

      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可刚一抬身,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

      “咳、咳咳……”

      他弯着腰,单薄的身躯剧烈起伏,像被狂风折损的枯枝,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骨头缝里的疼,淡红的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榻上的破棉絮里,晕开一朵朵新的红梅,与昨夜的血渍混在一起,黑红相间,触目惊心。

      指尖死死抠着榻沿的青砖,指缝里嵌满了血屑与冰屑,指节泛着青黑,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早已被心口那铺天盖地的痛淹没。

      药力在体内缓缓发作,带着一股诡异的灼热,顺着经脉蔓延,烧得他骨头缝里又热又疼,却又奇异地让他保持着清醒,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寸破碎的痛楚。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扫雪的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夹杂着侍卫的低语。傅霁辞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混沌被一丝恐惧瞬间取代,像受惊的幼兽,猛地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怕。

      怕又是傅烬枭。

      怕那个捏碎他下颌、将他囚于寒宫的男人,再一次用冰冷的指尖,掐住他的脖颈,告诉他,他是他的所有物。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昨日那般沉重的靴声,而是轻快的、带着几分随意的脚步声,却依旧踏在傅霁辞的心尖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殿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风雪灌进来,因为门帘被细心地放下了,只是那门帘破旧不堪,边缘磨得发毛,依旧挡不住殿内的寒气。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玄色镶金边的朝服依旧一丝不苟,玄色的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在灰扑扑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傅烬枭墨发高束,玉簪束得整齐,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腹,身姿挺拔如松,比昨日更添了几分杀伐后的凛冽。

      他生得极俊美,轮廓深邃冷硬,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狭长,瞳色是沉不见底的墨黑,只是眼底那片墨色里,翻涌着比残冬更冷的寒意。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榻上蜷缩的身影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审视的冷意,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他缓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傅霁辞的神经上。

      傅霁辞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头发凌乱,脸上糊着血与泪,眼睛红肿,唇瓣残破,狼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却依旧难掩那份清绝的容貌。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只剩满溢的恐惧与绝望,像被暴雨打湿的蝶翼,脆弱不堪。

      “皇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又掺着喉咙的疼痛,轻得像一缕游丝,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唇瓣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极致的卑微与恐惧。

      傅烬枭停下脚步,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玄色朝服的下摆垂落,扫过榻边的青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傅霁辞单薄的衣料微微晃动。

      “看来,药倒是喝了。”傅烬枭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依旧裹着刺骨的寒意,字字如冰,砸在傅霁辞的心上。他缓缓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粝与冰冷,轻轻拂过傅霁辞沾着血沫的唇角。

      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傅霁辞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榻沿挡住,退无可退。

      “躲什么?”傅烬枭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猛地收紧,捏住了傅霁辞的下巴,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与昨日那般捏碎下颌的狠戾不同,却更让傅霁辞心慌。

      傅霁辞被迫抬头,撞进傅烬枭那双深邃的凤眸里。

      那眸子里没有温情,没有愧疚,只有冰冷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映在那片墨色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自己的不堪与绝望。

      “昨日的话,忘了?”傅烬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傅霁辞残破的唇瓣,指腹的薄茧蹭过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本王说,别死了,你死了,这世间便无趣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傅霁辞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

      “傅烬枭……”傅霁辞的唇瓣颤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不是卑微的“皇叔”,而是带着恨意与怨毒的直呼其名,“你究竟……想怎样?”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甘,像垂死的烛火,勉强跳动着一丝微光。

      傅烬枭的凤眸微微一沉,捏着他下巴的力道骤然加重,疼得傅霁辞眉心蹙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想怎样?”傅烬枭俯身,逼近傅霁辞,温热的呼吸拂过傅霁辞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冷冽的雪松香混合的气息,却让傅霁辞浑身发冷,“傅霁辞,你该问的是,你能怎样?”

      他的鼻尖几乎抵着傅霁辞的鼻尖,深邃的凤眸紧紧盯着傅霁辞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这天下,是本王打下来的。”傅烬枭的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带着磅礴的威压,“这大靖的江山,本王想给谁,便给谁。你能坐上龙椅,是本王的恩赐;你能活着,是本王的怜悯。你以为,你有资格反抗?”

      傅霁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傅烬枭近在咫尺的冷硬面容,那双眸子里的冷漠与掌控,像一把利刃,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割得粉碎。

      “我是大靖的皇帝……”傅霁辞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说着,“我是君,你是臣,你不能……”

      “君?”傅烬枭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冷意彻骨,“傅霁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抬手,指尖抚过傅霁辞苍白的脸颊,从额头滑到下颌,指尖的冰冷与粗粝,让傅霁辞忍不住瑟缩。

      “你是个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的病秧子。”傅烬枭的指尖停在他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你是个被本王囚在寒宫,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囚徒。你是个本王说什么,便只能听什么的傀儡。这样的你,配称一声君?”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霁辞的心上,将他的帝王尊严砸得粉碎。

      他的眼底的微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破碎。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红肿的眼眶涌出,砸在傅烬枭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傅烬枭……”他的声音哽咽,唇瓣颤抖,“我是你的侄子……你怎么能……怎么敢如此对我?”

      侄子。

      这个词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傅烬枭的心底。

      他的指尖猛地一顿,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抓不住,转瞬便被冰冷的占有欲覆盖。

      “侄子?”傅烬枭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冷得能结冰,“傅霁辞,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侄子,也是本王的所有物。从本王将你从襁褓里抱进宫的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身,你的心,就都属于本王。”

      他猛地松开手,傅霁辞的头重重地砸在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傅烬枭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冷意,有掌控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烦躁。

      “本王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清楚。”傅烬枭转身,走到榻边的矮几旁,拿起那只被遗忘的药碗,碗里还剩着少许褐色的药汁。

      他转身,走到傅霁辞面前,端着药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喝一碗。”傅烬枭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本王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看着本王如何坐稳这江山,看着本王如何让这大靖,成为本王的囊中之物。”

      傅霁辞看着那碗药,眼底的绝望又添了几分。

      他知道,这药里,定然加了东西。或许是让他更虚弱的药,或许是让他无法反抗的药,或许,是让他永远离不开傅烬枭的药。

      “我不喝。”傅霁辞别过头,唇瓣抿得紧紧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倔强。

      他宁愿死,也不愿再被傅烬枭掌控,不愿再做他的傀儡。

      傅烬枭的凤眸骤然一沉,周身的凛冽气息瞬间暴涨,像即将出鞘的利刃,带着杀伐的寒意。

      他猛地捏住傅霁辞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将药碗凑到他的唇边。

      “喝。”

      一个字,冷得淬了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傅霁辞死死闭着嘴,唇瓣抿成一条线,任由药汁顺着碗沿溢出,滴落在他的下巴上,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浸湿了素色中衣。

      “傅霁辞。”傅烬枭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警告,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别逼本王动手。”

      傅霁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着傅烬枭冷硬的面容,眼底翻涌着恨意、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与依赖。

      他恨傅烬枭,恨他囚自己于寒宫,恨他折自己的尊严,恨他将自己当作器物。可他又依赖傅烬枭,依赖那些年他给予的温暖,依赖他是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可这份依赖,如今也被傅烬枭亲手碾碎了。

      “傅烬枭……”傅霁辞的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这样活着……”

      他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傅烬枭的心脏。

      傅烬枭的指尖猛地一顿,凤眸里的冷意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看着傅霁辞泪流满面、脆弱不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他从未想过,要杀了他。

      他将他囚在寒宫,断他医药,折他尊严,不过是想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想让他乖乖待在自己身边。他想让他活着,想让他永远属于自己,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

      可此刻,傅霁辞求死。

      那一瞬间,傅烬枭的心底,第一次涌起了恐慌。

      他猛地放下药碗,碗底磕在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寒宫里格外刺耳。

      傅霁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眼底的绝望中闪过一丝茫然。

      傅烬枭看着他,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冷意,有掌控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慌乱。

      他缓缓蹲下身,与榻上的傅霁辞平视。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傅霁辞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与他平日里的冷冽判若两人。

      “不准死。”傅烬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傅霁辞,你不准死。”

      他的指尖带着冰冷的温度,却拂去了傅霁辞脸上的泪,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

      “本王说过,你死了,这世间便无趣了。”傅烬枭的凤眸紧紧盯着傅霁辞,墨色的瞳仁里,只有傅霁辞狼狈的身影,“你活着,就得乖乖待在本王身边。你反抗,本王便折断你的翅膀。你求死,本王便让你生生世世,都活在本王的掌控里。”

      他的话语依旧冷冽,却带着一丝偏执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傅霁辞牢牢困住。

      傅霁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凤眸,看着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心口的疼痛又一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就算是死,也逃不出傅烬枭的掌控。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可紫宸殿内,却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与寒冷。

      傅霁辞瘫在榻上,泪水无声地流淌,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傅烬枭蹲在自己面前,玄色朝服的下摆垂落在青砖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可那身影,却像一座压在他心头的大山,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唇瓣颤抖,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傅烬枭……你好狠。”

      傅烬枭的指尖一顿,凤眸里的墨色瞬间翻涌得更烈。

      他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抬手,将傅霁辞散落在脸颊上的凌乱发丝,轻轻拂到耳后。指尖的粗粝,擦过傅霁辞泛红的耳廓,带来一阵刺痛。

      “对你,本王从不手软。”

      他的声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卷着碎雪,拍在破窗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在为这对骨科叔侄的爱恨,奏响一曲悲怆的挽歌。

      傅霁辞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的帝骨,早已在傅烬枭的冷刃与温柔里,碎得彻彻底底。

      他的命,他的身,他的心,都早已成了傅烬枭的囊中之物。

      生生世世,都逃不开。

      也,不想逃了。

      只是那深入骨髓的痛,却会伴随他一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疼。

      寒宫寂寂,血债骨偿。

      他与傅烬枭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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