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无回音》雪下吟霜

6、纸页与星光 夏桅把那罐

　　夏桅把那罐柠檬糖放在了书桌最上层的格子里，和她的错题本、奖状，还有温时衍临走前送的那支钢笔放在一起。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

　　清晨的早读、午后的阳光、晚自习的灯光，还有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叉与对勾，构成了夏桅高三生活的全部。
　　她是那个最安静、最专注的学生，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时，她的名字永远稳稳地排在前列。父母欣慰，老师放心，同学也早已习惯了她的优秀。

　　只有夏桅自己知道，她所有的专注，都藏着一个未说出口的等待，和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

　　她会在课间操时，下意识地望向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温时衍以前总喜欢在那里等她，手里揣着几颗柠檬糖，另一只手拿着她前一晚塞给他的稿纸；她会在做数学题卡壳时，想起温时衍从前帮她捋逻辑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却总能一下子点透她思维里的死结；她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走在那条熟悉的小巷里，偶尔抬头，看见甜品店橱窗里的柠檬糖，心底就会漫过一阵温柔的酸涩。

　　她依旧会想起他，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想起就心慌意乱。

　　那些汹涌的想念，被她揉进了每一道题、每一个单词，还有每一个想要落笔的瞬间。

　　夏桅想当编剧。
　　这个梦想，她没跟多少人说过，唯独温时衍，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他是她唯一的、最默契的审稿人。

　　从前的日子里，她的课桌抽屉里永远锁着一叠厚厚的稿纸。那是她熬夜写出来的剧本片段，有青涩的对白，有跌宕的情节，也有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每写完一叠，她就会偷偷塞给温时衍。他从不嫌麻烦，总是带回家，用红笔仔仔细细地批注。

　　哪里的转场太生硬，哪里的人物动机不够充分，哪句台词不符合人设，他都写得明明白白。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逻辑漏洞，他也能一眼看穿。

　　那些被他改过的稿纸，字迹密密麻麻，带着他独有的力道，夏桅至今还好好收在箱子底。那是她的梦想最初发芽的样子，也是温时衍留在她青春里，最温柔的痕迹。

　　所以她比谁都拼。
　　她要考上那所全国顶尖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她要真真正正走上编剧这条路。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等到温时衍回来的那天，她能底气十足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没有辜负当年你帮我改的那些稿子。

　　十月底的一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提起了全国中学生剧本创作大赛。
　　“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获奖作品还有机会被推荐到专业院校。”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有这方面特长的同学，尤其是想报考编导、戏文专业的，一定要抓住机会。”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夏桅握着笔的手指，却猛地收紧了。

　　心底那团被高三的枯燥生活暂时压下去的火苗，瞬间被这句话拨得噼啪作响。

　　她想参加。
　　无比地想。

　　不是为了那张能加分的奖状，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推荐机会，她只是想，认认真真地写一个完整的故事。写一段只有她和温时衍才懂的青春，写一份跨越山海的等待。

　　晚自习的钟声敲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夏桅从书包深处，抽出了一本全新的、厚厚的稿纸。
　　这是她专门为了比赛准备的，和当年她递给温时衍的那几本，是同一个牌子。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页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以前，只要她一卡壳，转头就能看见温时衍坐在旁边。他会拿过她的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从这里切入，试试？”

　　可现在，身边是空的。
　　只有桌角那罐柠檬糖，在台灯的光晕里，泛着淡淡的黄色。

　　夏桅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罐子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熟悉的酸甜在舌尖炸开，依旧不是记忆里的味道，却足够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重新握紧笔，笔尖终于触碰到了纸页。

　　她没有写复杂的场景，也没有写华丽的台词，只是在第一页的最上方，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等风》

　　然后，是第一行字：
　　【场景一 教室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光透过玻璃，碎在她的稿纸上。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仿佛温时衍就坐在对面，正拿着红笔，等着挑她的毛病。

　　她写高三的教室，写堆积如山的试卷，写梧桐树下的小巷，写橱窗里的柠檬糖。她把所有的等待，都写进了主角的对白里；把所有的想念，都藏在了潜台词里。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完成这样郑重的创作。
　　没有温时衍在旁边帮她改稿，没有他的指点，也没有他递过来的柠檬糖。

　　但她知道，她必须写下去。

　　因为她要考上那所大学，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编剧。
　　因为她要等温时衍回来，要把这本写满了青春与等待的剧本，亲手交到他手上。

　　凌晨十二点，夏桅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稿纸上，已经写满了整整五页。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稿纸，像守护着稀世珍宝。
　　桌角的柠檬糖罐子里，少了几颗糖，而她的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填满了。

　　她低头，看着那罐柠檬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远方的人说：
　　“温时衍，等我写完，等你来改。”

　　夜色温柔，梦想滚烫。
　　她的高三，不再只是枯燥的刷题，还有了落笔生花的希望。
　　她会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未来，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