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无回音》雪下吟霜

4、风停在他离开的港口 那天从巷口

　　那天从巷口回去之后，夏桅几乎是浑浑噩噩地挪回了家。
　　门关上的那一瞬，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疼。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从浅蓝变成灰蓝，再被暮色彻底吞没。屋子里越来越暗，可她连抬手去按开关的力气都没有。

　　许阿姨的话还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胃病很严重，一直瞒着你。
　　疼得整夜睡不着，吃不下东西。
　　不想让你担心，才不回消息。
　　昨天早上，已经搬走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夏桅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却不敢哭出声。
　　她怕一哭，那些压抑了好几天的委屈、恐慌、自责，就会彻底决堤。

　　她到现在才一点点回想起来。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全都是他在硬撑。

　　他偶尔会在吃饭的时候，下意识地顿一顿，指尖轻轻抵一下胃部，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他会在她拉着他吃冰、喝冷饮的时候，温柔地拒绝，只说自己不太舒服。
　　他会在熬夜陪她改剧本的时候，脸色一点点发白，却从来不说一句疼。
　　他会随身带着几颗柠檬糖，不是只给她，也是给自己胃痛上来的时候，含一颗，能稍微压一压那阵翻搅的疼。

　　她以前只当他是体质偏弱，只当他是不爱吃凉，只当他是偶尔不舒服。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场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病痛。
　　更没有想过，他会疼到需要突然搬走、彻底治疗的地步。

　　而她呢。
　　她在他最难受、最煎熬的时候，还在傻傻地等消息，还在偷偷委屈，还在胡思乱想他是不是不在乎了，是不是冷淡了。
　　她甚至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只顾着自己的不安，只顾着问他去哪里了，却没有再多问一句，你是不是很疼。

　　想到那通电话，夏桅的心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10秒，20秒，30秒……
　　他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接了。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喂”，沙哑、虚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刚睡醒，不是太累，是疼。
　　是胃痛翻搅得他连说话都费力，却还是强撑着，接了她的电话。

　　他听着她委屈，听着她慌，轻声说对不起。
　　他明明自己已经难受得快要撑不住，却还在安慰她，让她别担心。
　　最后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别等我”，不是放弃，不是告别。
　　是他在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最无力的一句叮嘱。

　　别等我，我给不了你及时的回应。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见你。我怕你跟着我一起难过。

　　他什么都自己扛。
　　把病痛藏起来，把脆弱藏起来，把离开也藏起来。
　　直到搬走，直到再也瞒不住，才由许阿姨，轻轻告诉她全部真相。

　　夏桅慢慢抬起头，目光在黑暗里，落在书桌的方向。

　　桌角那碟柠檬糖，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淡黄的糖纸在微弱的夜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和他有关的念想。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
　　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指尖轻轻拂过那几颗冰凉的硬糖。

　　指尖触到糖纸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发烫。

　　她终于哭出了声。
　　细碎又沙哑，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哭自己太迟钝，太粗心，太不懂他。
　　哭他明明那么疼，却还要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哭他一声不吭地扛下所有，连一句“我很难受”都舍不得说。
　　哭他就那样悄悄搬走，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留给她。

　　他总是这样。
　　温柔，沉默，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放在心里。
　　对她好，却从不说自己的辛苦；在意她，却从不说自己的脆弱。

　　夏桅拿起一颗柠檬糖，指尖微微颤抖，一点点剥开糖纸。
　　清冽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和从前无数次他递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糖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可心口，却涩得发苦。

　　以前吃这颗糖，是甜的，是安心的。
　　因为她知道，给她糖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一抬头，一转身，就能看见。
　　可现在，糖还是那个味道，给她糖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离开了这条巷子，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她一抬头就能望见的窗口。
　　去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忍受病痛，一个人慢慢治疗。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给他倒一杯热水，不能替他分担一点疼。
　　只能在这里，抱着一颗柠檬糖，无声地掉眼泪。

　　夏桅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再一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三天前发出去的那句话，还孤零零地停在最下面。
　　“我新改好的剧本，你要不要看一看？”

　　她曾满心欢喜地把剧本当成惊喜，想第一个分享给他。
　　想让他看里面的少年少女，看巷口的梧桐，看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他们的温柔。
　　可现在，剧本还在，等它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轻轻点开剧本文档，屏幕的光映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写剧本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全是温时衍。

　　可现实里，那个永远不会缺席的少年，却因为一场被藏起来的病痛，缺席了。
　　而且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夏桅看着看着，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抬手擦掉，怕弄坏屏幕，怕弄坏这个她和他之间，唯一还没完成的约定。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个剧本写完。
　　写完他们的故事，写完巷口的梧桐，写完少年和少女的等待。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她要亲手把完整的剧本，递到他面前。

　　她要让他知道，他没有白白等待。
　　她也没有白白等待。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轻轻吹动窗帘，拂过摊开的稿纸。
　　纸页轻轻翻动，停留在最开始那一页……
　　少女抱着剧本，站在巷口，等着那个会给她柠檬糖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少年迟迟未归。

　　夏桅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的眼泪，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发颤，却写得异常认真。

　　夜越来越深，屋子里依旧没有开灯。
　　只有书桌前，一点微弱的手机光，映着少女安静又倔强的侧脸。
　　桌上的柠檬糖，还剩两颗。
　　剧本，还在继续写。
　　等待，也还在继续。

　　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停在他曾经住过的窗前。
　　窗帘紧闭，灯火不亮。
　　可夏桅知道，只要她一直等，只要她一直写，总有一天。
　　那个会剥柠檬糖给她、会认真看她剧本、会轻声说“我一直都在”的少年。
　　会再一次，出现在巷口的梧桐树下。

　　而她会抱着写完的剧本，奔向他。
　　告诉他。

　　“我没有等很久。”
　　“我一直都在。”
　　“欢迎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