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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幽 云 迷雾一朝开 ...

  •   闻声,少女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落,心底顿时安稳踏实起来。

      她抬手打开了房门,出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我先来看看你。”少年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啧……”
      “你担心我啊?”
      “……”

      少年无语一瞬,转身就走,魏悯兰浅笑一声,随后敛容警惕跟上。
      踏出房门,只见廊下立着一众住客,魏悯兰暗自清点,足足一十五人,男女老少皆有,看来住店之人都被惊扰而出。

      她跟在少年身后,慢慢移向人群。
      已是丑时末,楼下已无人用餐,舞姬也早已撤台离去。

      人群中,有人疑惑出声,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不晓得了啦,有女子大叫了啦。”
      “好像是说什么,救命啊,死人了!”

      “这乌漆嘛黑的,小二呢,掌柜的呢?!人都死绝了吗?”
      “咱们人多,要不一起下去看看?”
      “去什么去啊,我的妻儿都在这里,要是遭遇不测你给我交代么?”
      “快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哦,呸呸呸!”

      “哒哒哒——”
      这时候,楼里的伙计提着煤油灯,步履匆匆地跑上了楼。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稳住声线对着众人讲:“各位客官莫慌,明月楼已经派人报官!”

      此人原是从一楼上来,方才的呼救声也是自楼下飘至二楼,此刻已经有不少宾客凑到二楼凭栏处,俯身向下张望。
      一楼戏台四周燃着数支烛火,摇曳光晕里,一人僵卧在场地正中,后脑落地之处洇开一小片暗红血迹,一名妇人跪伏在尸首身侧,涕泪纵横,痛哭不止,一旁立着出言劝慰的大叔,瞧模样应该是明月楼的掌柜。

      伙计接着说:“明月楼门窗已经尽数封锁,为协助官府办案,还请各位客官进入客房检查好门窗,今夜各位客官所消费的银两,明月楼会尽数退还!接下来的诸多事宜便只能交由官府了,小的也不好做主。”

      他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你们方才听到的都是真的,的确是有人死了,真凶没有揪出来之前你们都有嫌疑,还请你们不要捣乱,乖乖回到客房静候府衙的人,为了明月楼的口碑,会赔偿你们精神上的损失。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不满怒道:“怎么,是要将我们数十人都囚禁起来?!”
      “我现在就要走!凭什么让我呆在这里?”
      “......真的有人死了!?”
      “呜呜,爹爹娘亲,我要回家......”

      这时候,有人挺身而出,义正言辞道:“诸位莫慌,我们人多力量大,齐心协力可抵万难!”

      闻声,魏悯兰借着伙计手中晃动的煤油灯火,细细端详来人,片刻便心中有数。
      这人与她年岁相仿,生得五官周正,眉眼平实,一身粗布衣衫用料朴素,剪裁简单,身形匀称挺拔,黑发整整齐齐束起,挽着一个端正规整的圆髻。

      有人不满挑刺:“你说的比唱的好听,今夜这里是出了人命,不是寻常小事,呵,无名宵小,你以为你谁啊?”
      少年身后又钻出一名身形相仿的人,攥紧拳头鼓足勇气,出声驳斥:“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师兄才不是无名宵小,我与师兄是鸿门弟子!”

      魏悯兰诧异一瞬,出声驳斥之人不正是蒋皓驰么。
      她看着前方,而段浮生默默注视着一旁安静的角落。

      师兄出手拦住蒋皓驰,调整情绪,依旧礼貌道:“正如师弟所说,我们乃是鸿门中人,今夜之事我想谁也不想撞上,但恶事既成,诸位还是配合楼家以及官府,尽快找出真凶吧。”

      鸿门位列江湖五大顶尖门派,素来以锄强扶弱,悬壶济世立世,名望深重。
      门下弟子一现身,便如同官府亲临,一众惶惶不安的住客犹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纷乱的人群顷刻间安稳大半。

      待客人们大多回到客房中后,伙计瞬间歇了口气。

      “这位兄台,在下会一些仵作之术,若不介意,可否让我前去看看尸体?”蒋皓驰那位彬彬有礼的师兄走向明月楼的伙计,出声询问。
      这位少年方才替他解了围,伙计想也没想直接答应:“只是看看的话,应该没事。”

      话音刚落,三人回身朝着楼梯迈步,抬眼才恍然发觉,方才立在远处的魏悯兰与段浮生还留在原处,半点没有回房的意思。
      “魏大侠......”蒋皓驰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不是,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上次来不及向你介绍,这便是我的师兄,黎况。”

      “蒋兄,真巧,途经此处,暂歇罢了。”魏悯兰浅浅一笑,又对着黎况微微颔首示意,算打过招呼。
      黎况礼貌回应:“早早便听师弟说你当街扬善之举,今日一见,实乃我幸。”

      魏悯兰还未回话,楼里的伙计站了出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客官,今夜之事我们也无法预料。”

      “劳驾,楼下的那位大叔是你们掌柜的?”段浮生问他。
      “是的,是我们明老板。”

      魏悯兰顺势往前半步,眉梢微蹙,接续问:“方才你说整座明月楼的门窗尽数封锁,可你们凭什么笃定凶手尚在楼中,没有趁机脱身逃走的机会?”
      段浮生立在一旁,指尖轻叩腰后佩刀,静静等着伙计作答。

      这话言之有理,余下二人不约而同,目光齐齐落向那名伙计。

      伙计心头一紧,强压下心底慌乱,定了定神才据实回话:“明月楼素来守规矩,为护夜里住客安稳,每日子时末一楼酒肆便歇业,那些歌舞姬也都在那时回家,除正门以外,其余门窗尽数落锁,这些锁都是向鸿门买的,一般人还真解不开,除非他会解锁,不然只能将门窗损坏逃生,我和几个兄弟检查过了,没有一处是坏的。”

      鸿门所铸之锁构造繁复精巧,堪称世间顶尖,若无过人智计或是经年开锁功底,绝难撬动分毫,即便是鸿门门下弟子,遇上形制刁钻的锁具,多半也束手无策。
      现下执掌鸿门之人,便是普天之下开锁本领首屈一指的第一解手。

      伙计顿了顿,继续细说:“今夜正是我值守关窗,死者子时末下楼寻我讨过茶水,称口中干渴难耐,我便叫他先行回房等候,收拾妥当便送水上去。待我端茶到客房时,他与妻子都还未曾歇息,故而能确定,命案发生在丑时时间段。”

      蒋皓驰紧锁眉头:“那大门不还开着么?”
      伙计语气笃定:“明老板每夜都守在大门柜台跟前,一盏煤油灯亮着,半步未曾离开。楼内别处漆黑,唯独门口灯火通明,凶手若想从正门出逃,绝不可能避过他的视线。”

      原来如此,魏悯兰敛了话音,正要回身折返客房,细碎的女童啼哭蓦地顺着廊道飘来,直直落进耳中。
      少女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迈步行至凭栏处,向下望去。

      原来舞台底下,还蜷缩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此刻的她嚎啕起来,迈着小步走上舞台,拉住了女人的手。

      “阿娘,爹爹死了呜呜——!”
      “阿娘,我害怕!”

      女人转而抱住了女童,浑身颤抖,止不住地抽噎。

      她本不想掺和……
      段浮生瞥见少女眼底神色微动,瞬间了然其意,转头望向伙计发问:“你送茶水时看到的妻子,是一妻一子?”
      伙计连忙应声:“没错,正是如此。”

      魏悯兰改变了主意,对着黎况道:“黎兄方才说会仵作之术,请吧。”
      她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补充道:“迷雾一朝开,闾阎早日安。”

      段浮生嘴上不说,只心如明镜。

      一行五人井然有序地下了楼,来到舞台前。黎况与蒋皓驰二人不知从何处拿出了鱼鳔手套,他们利落戴上,走上舞台便开始验尸。
      魏悯兰与段浮生站在台下抱手静候,术业有专攻,他们等待着二人检查出个所以然来。

      明老板不明所以,惊呼出声:“你,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你们干什么!不要破坏现场啊!”
      言毕,大叔就要赶人。
      蒋皓驰黎况二人不作答,专心致志地埋头勘验。

      领他们而来的伙计连忙上前道:“明老板且慢,他们二人是鸿门中人,现在正勘验尸体呢!”

      女人抱着女儿,闻言缓缓抬起眸来看向勘验二人,她的眼睛腥红,已经布有血丝,尽显疲态。她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应当是没有力气再哭了。
      “鸿门中人?”老板迟疑。
      “是的,是鸿门的弟子。”
      “……”

      掠霞州唯一大派便是这燕城一百里之外的鸿门,很难不生攀附崇敬之意。
      若真的是鸿门弟子,他也不便多言。

      死者面色发白,双唇淤暗发紫,拨开后脑乱发,一处钝器重创伤口显露,皮肉破溃淤肿,头骨凹陷。
      蒋皓驰起身:“唇色发紫是颅脑受损气血淤堵所致,致命伤在后脑,遭钝物猛击殒命。”

      黎况闻言摇头反驳:“非也,唇呈暗紫,更像是身中剧毒之兆。”
      他伸手按压死者唇瓣,又细查齿龈:“后脑重伤或为事后伪装,毒物先行攻心,才致口唇淤紫。”

      “毒?”蒋皓驰闻声一愣,眼底满是诧异,“何来毒素之说?”

      二人不敢懈怠,俯身重新细致勘验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核查,确认死者周身除却后脑重创外,再无其他异常……
      确认完毕,黎况摘下手上的鱼鳔手套,神色凝重地迈步上前,走到伙计身前,沉声发问:“死者夜里除了喝过你送去的茶水,可还吃过,或是碰过其他吃食饮品?”

      伙计闻言,连忙摆手为自己辩解,语气急切又慌乱:“我,我我也不晓得呀,我就只晓得我送过茶水到这位客官的客房,至于他喝没喝我真的不知呀!不是我下的毒,我哪来的毒可以下啊!?”

      魏悯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却并不怀疑他。
      茶水本就是死者亲自下楼讨要的,送水虽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可那时候明月楼还未熄灯,明老板坐守大门必然能看见,死者妻女呆在房中,全程都能窥见他的行踪。

      要是他真是投毒之人,未免太蠢了。

      片刻后,魏悯兰对着身旁少年小声道:“他不是凶手。”
      段浮生面不改色,同样低声回应:“确实不是凶手,要么是被利用,要么就是帮凶。”

      魏悯兰闻言,诧异一瞬:“!”

      他一语点醒了魏悯兰。
      是啊,这里的人都有嫌疑,不能光是凭借这一点便将人排除在外。

      少年继续道:“不过看他这反应,应当是被利用了。”

      全场安静了下来,女童在阿娘的安慰下也不哭了,静静待在她怀里,大着胆子忍着哭意。

      “哈哈哈哈——”

      忽的,楼上传来一阵笑声,打破了这份诡谲的寂静,众人闻声齐齐抬首望去,一名女子披散长发倚在廊栏边,垂眸望着楼下一行人,唇角噙着笑意。

      魏悯兰段浮生二人当即反应,少女使出乘风步,借着舞台侧边摆着的巨型鼓,三两下便约上二楼。
      少年与她反向行之,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二人同时稳稳站立,于散发女人的一左一右。

      黎况:“!!!”
      明老板与楼中伙计:“!?!?”

      早就领略过魏悯兰高超武功的蒋皓驰倒是没对震惊,但眼里那丝敬佩之意如何也盖不住,是对魏悯兰的,现在,又添了个段浮生。

      狂笑不止的女人陷入左右被困的险境非但没有害怕,她扭头看向少年,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是姐姐啊?姐姐飞飞!”

      魏悯兰闻言,满脸疑惑,段浮生亦是如此,准备拔刀的手也默默放了下来。

      “这似乎是一号间客官的妻子吧?”明老板虚着眼,努力辨认。

      女子一头乱发披散肩头,赤着双脚踩在地上,举止恍惚瞧着似是神志失常。
      细细近看,才见她两眼空洞呆滞,全无神采,身形枯瘦孱弱,皮肉紧紧贴附在骨头上,已然瘦得皮包嶙峋。

      “哎哟喂娘子!”
      这时候,二楼一号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疾步走出一个长相平凡,哪哪都寻常不过的中年人。

      他似乎有些诧异,小心翼翼地避开门前的段浮生,径直来到女人身旁:“娘子乖啊,我们不给他们添麻烦,咱先回屋。”
      那名女子忽地拍手叫好:“好呀好呀,回屋,嘿嘿,我还要听音乐!”

      丈夫不明所以:“现下去哪里寻乐曲?安分些,往后得空,我便带你出去听戏曲。”
      女子眼中亮光散去,她垂下手,神色瞬间落满落寞,喃喃道:“啊,没有吗?”

      他连拉带拽地把人带回了客房,魏悯兰段浮生二人又从楼梯下去,站在了原先台下的位置。

      魏悯兰看向明老板,张口问:“明老板,这对夫妻也是今夜入住的吗?”
      “是的,今夜入住,别的我不知道,听那名男子说了一嘴,应当是带着他那痴傻的娘子回娘家探亲。”

      她暂时没有多想,而是接着询问蒋皓驰:“蒋兄,如何了?判别出死者是因何而死的了吗?”

      蒋皓驰眉头拧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疑点颇多,死者口唇紫绀并非颅脑创伤引发的淤血,确是中毒征象。”
      他抬手指向死者唇齿位置,又落点在后脑凹陷的伤口上:“毒物先侵入脏腑攻心,令其身中剧毒濒死,行凶之人怕毒杀痕迹败露,事后再用钝器重击后脑,伪造遭人殴打身亡的假象,两处伤损有先后之分,真正致命的是体内剧毒,后脑重创不过是掩人耳目。”

      “如此便能肯定了吗?不需要带回府衙进行剖尸检验吗?”明老板站在一旁,弱弱提问一嘴。
      “放心吧明老板,我师兄可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蒋皓驰提起这个,眼神里边瞬间掺了光。

      黎况闻言直起身,目光落于尸首之上,神色沉静笃定:“无需剖尸,体表痕迹足够佐证论断。”
      “若后脑钝伤为致命伤,死者当场殒命,气血骤停,口唇绝不会积出这般深重的淤紫毒色,周身肌肤也只会是尸死惨白,而如今你看,这具尸体已经是青灰。”

      魏悯兰不知何时上了舞台,仔细瞧上尸体一番后,接下了黎况的话:“创口淤血浮于皮肉表层,血色暗沉凝滞,是人已毒发濒死,血流滞缓之后才受的伤。”
      若是活人受创必血涌殷红,唯有气血将近枯竭之人,受伤才会是这般淤肿暗沉之态。

      黎况颔首,给予肯定:“是的没错,剧毒先攻心脉,断其生机,行凶者伪造了斗殴致死的假象,时序分明,痕迹确凿,是以无需剖验,便可断定真正死因乃是中毒。”

      明老板连连点头,表示对鸿门掌门弟子的信服……等等,这个小姑娘又是谁?不仅轻功了得,还会验尸吗?

      为此,蒋皓驰更加崇拜她了:“魏姑娘你怎也知晓这些?”
      “从前家中医书多,外加时不时有人提点几句,大致会点。”她如是说。

      段浮生知晓她说的是实话,她的屋中确实摆放了各式各样不同类型的书。

      魏悯兰跳下舞台,又在这一楼巡视一圈,在柜台处停留颇久。

      “府衙在此,是谁报的案?”

      燕城府衙官兵来了,明老板立马迎上前去,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
      魏悯兰作为在场唯一的女性,转悠一圈后走上前去宽慰死者的妻子与孩子。

      “这位娘子,府衙的人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待会儿他们肯定会传你问话,你不必紧张,一五一十说出来就好。”
      “……姑娘,谢谢你。”

      闲杂人等被遣回客房老实呆着,鸿门那两兄弟被留下来协助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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