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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三日后的京城,铅云低垂,将整座帝都笼在一片沉郁的灰影里。朱雀门外的官道上,萧清晏一身素白道袍缓步而来,素履踏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周身清寂的气息与城门下熙攘的人流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她眉眼清冷,却无半分修真者对俗世的疏离,眸光扫过往来行旅、守城兵士,平静得像映着天地的寒潭。
      城门处盘查森严,兵士们手持令牌,对往来行人仔细核验,偶有形迹可疑者,便被当场扣下,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萧清晏行至查验处,兵士见她一身道袍,气质出尘,原本紧绷的面色稍缓,却依旧按规询问:“道长从何处而来,往京城何事?”

      她声音清泠,淡淡道:“清虚山,归家。”

      兵士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的清贵轮廓上,心头隐隐一动,却又不敢多问,只草草查验了一番,便抬手放行。他们不知,眼前这位白衣女冠,是大盛朝真正的金枝玉叶,是先帝萧烈唯一的胞妹,更是那座深宫之中,早已被传为谪仙的长公主。

      入了城,便是另一番光景。雕梁画栋的楼阁沿街而立,酒肆茶坊的幌子在秋风中轻晃,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却又处处藏着暗流。茶坊里,酒客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朝堂诸事,言及先帝暴毙、太后垂帘、藩镇蠢蠢欲动,又谈及池将军离奇身死、玄铁虎符失踪,字字句句都裹着惶恐与不安;街角处,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前呼后拥,眼神倨傲,却在路过守城兵士时,悄然敛了锋芒;更有不少形迹隐秘之人,穿梭在街巷之间,目光四下打探,似在搜寻什么,又似在传递隐秘消息。

      萧清晏沿着御街缓步而行,指尖轻捻,一缕极淡的灵气悄然散开,如蛛网般笼罩住周遭的一切。灵气所及,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城中各处藏着的修真者气息——有旁门左道的阴邪之气,盘踞在城东的暗巷之中;有世家豢养的修士,气息驳杂,守在各大府邸之内;还有几缕极淡却精纯的气息,隐于皇宫深处,想来是太后沈惊鸿身边的护卫。

      兄长萧烈在位时,曾严令修真界不得随意入世搅扰凡朝,彼时京城之内,除却寥寥几位受皇室礼遇的正道修士,再无旁的修真者踪迹。而今不过半载,城中竟已是鱼龙混杂,可见这乱世,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她行至一处临着御河的茶坊,寻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杯清茶。茶博士端茶上来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般出尘气质,,绝非寻常修真之人。

      萧清晏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目光望向窗外的御河。河水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映着岸边的垂柳与远处的宫墙,朱红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铅云下泛着冷光,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藏着数不尽的危机与阴谋。

      正凝神间,邻桌的低语声悄然传入耳中,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她敏锐耳力。“听说了吗?太后近日密召了宁国公入京,宁国公手握二十万兵马,这是要借着宁家的势力,压一压那些藩镇的气焰。”“压?谈何容易!那几位藩王,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先帝在时尚能震慑,如今新帝年幼,太后一介女流,怕是镇不住啊。”“还有那玄铁虎符,至今杳无音信。池将军死得蹊跷,虎符失踪得更蹊跷,若是虎符落入藩王手中,那京城可就真的要变天了。”“嘘!慎言!这话若是被锦衣卫的人听到,你我脑袋都保不住!”

      话音顿住,须臾后二人又转了话题,聊些市井琐事,却再无半分谈及朝堂的勇气。

      萧清晏放下茶盏,眸色微沉。宁国公,沈惊鸿的母族舅父,此人野心勃勃,早有揽权之心,兄长在位时,似乎对他颇为信重,统领山海关大将军之职,手握重兵,抵御北方鞑子。而今沈惊鸿垂帘听政,借宁家的势力稳固朝局,不知是福是祸。

      而那玄铁虎符,自界山镇一别,那名夺走虎符的女子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她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费尽心力夺取虎符?是为了辅佐新帝、安定朝局,还是另有图谋,想借着虎符搅动乱世风云?界山镇那夜,女子眸中的锋芒与艳色,还有那句“京城之地,风云汇聚,你我他日再会”,依旧清晰地印在眼前。萧清晏心中清楚,她们的再会,定然不会太远。

      茶盏中的清茶尚温,萧清晏抬手拂过杯沿,一缕灵气悄然凝住杯中茶水的余温,而后起身结账。她没有即刻前往皇宫——自六岁出宫修行,她便从未沾染凡世间的权柄,如今骤然归来,面对千疮百孔的江山、暗流涌动的朝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做起,还需静下心来仔细思量。

      她沿着街巷缓步而行,最终行至京城西南的一处旧宅。这是先帝萧烈专为她留的府邸,名唤“清晏居”,取“清宁安晏”之意,寄愿她一生无灾无难,顺遂安康。府邸不大,却雅致清幽,只因长久无人居住,再加之兄长故去后,守府之人渐渐倦怠,院中的草木已有些荒芜,朱红的院门紧闭着,门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透着几分冷清与寂寥。

      萧清晏抬手轻推,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并未落锁。院内静悄悄的,唯有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株腊梅栽在院角,虽未到开花时节,枝干却遒劲挺拔,透着几分不畏寒雪的傲骨,一如她兄长当年的模样。

      她走入正屋,屋内陈设依旧,未有半分变动。萧清晏抬手拂去案上的薄尘,一方温润的羊脂玉砚缓缓显露出来——这是她四岁生辰时,兄长亲手为她所赠。指尖轻轻抚过玉砚的纹路,兄长当年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彼时他还未登基,还是意气风发的皇子,抱着小小的她,温柔地说:“我家小清晏四岁啦,哥哥送你一方砚,愿我的清晏如玉洁净,如砚安稳,岁岁无忧,日日欢喜。”

      那个幼时总喜欢抱着她、背着她、逗她笑的兄长,那个登基后心怀天下、革除弊政、驱逐胡掳的帝王,那个眼中有苍生、心中有百姓的好哥哥、好皇帝,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乱世的开端,薨得不明不白。

      她的师傅凌玄道长曾说,她的道,从不是避世修行、独善其身,而是护江山清明,守百姓安稳。可如今,这江山早已千疮百孔,这百姓早已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她的道,该从何走起?萧清晏望着案上的玉砚,眸色微动,心中渐渐有了一丝模糊的方向。

      萧清晏在清晏居住了一夜,第二日天方微亮,便起身整装。昨日她归府之时,府内宫人便已知晓消息,连夜将此事递入宫中,是以一早,皇宫便遣了车驾前来接她入宫。

      她并未身着繁复华丽的皇室朝服,只穿了一身正统的修真宗师服饰——月白绫罗为底,衣摆与袖口暗织云纹灵印,线条清简利落,不染半分俗尘;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质地温润,与案上玉砚同源;发间仅以一支素玉灵簪固定,未施粉黛,周身气息清宁沉静,既有修真者的出尘飘逸,又有天家嫡长公主与生俱来的威仪气度,令人不敢轻慢。

      萧清晏抬步出府,早已备好的玄色车驾正静候在府门前,玄色车帘衬得车身愈发沉稳肃穆,车旁两侧站立的宫人内侍,皆垂首躬身,神色恭敬。她轻抬衣摆,缓步上车,车轱辘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前行。

      一路入宫,沿途的宫人们见长公主气度超然、身姿清绝,皆垂首恭敬行礼,无人敢有半分怠慢、半分窥探。长公主归朝、将奉为国师的消息,早已在宫中风传开来,人人皆知,这位修真有成的皇室嫡长公主,是这天底下最名正言顺、无可替代的国师人选,更是太后与新帝唯一的依靠。

      奉太后特旨,车驾无需在宫门外等候通报,一路直行至暖芳殿外才缓缓停下。萧清晏缓步下车,月白长衫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的映衬下,更显清绝出尘,周身的清宁气息,竟稍稍冲淡了皇宫的肃穆与压抑。她抬眸望去,暖芳殿的殿门已然敞开,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檀香从殿内缓缓飘出,显然,太后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踏入暖芳殿,萧清晏目光轻扫——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陈设雅致,正中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慈和的妇人,正是如今垂帘听政的太后。身为修真界认可的宗师,她本无需向太后行君臣之礼,却依旧以家礼微微鞠躬,姿态端庄,不卑不亢:“清晏见过太后。”

      太后坐在上首软榻上,见她这般模样,眉眼间立刻漾开真切的慈和笑意,连忙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难掩急切:“免礼,快过来坐。回来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连群臣去城外迎接都来不及安排。”她顿了顿,敛去笑意,神色渐渐郑重,“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言客套,自你兄长故去,景儿年幼即位,朝政愈发不稳,宗庙祭祀、国运祈安,都还未有合适人选。虽知道你已修真有成,本不该拿这些凡尘俗事扰你,但此次你回来,哀家恳请你多待些时日,帮景儿稳住这皇位,完成你兄长未尽之志。”

      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淡淡的泪光:“这也是你兄长临去之前,亲口给我的交代——若有人能托付这万钧重担,唯有你,唯有我大盛的嫡长公主萧清晏。”

      萧清晏依言坐在专门为她设置的软垫上,目光轻转,便落在了殿侧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沈惊鸿身着一袭浅碧色常服,未施浓妆,却难掩倾世容颜,眉眼清艳却不凌厉,气质温婉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风骨,目光温和又掩藏着焦虑地望着她。

      萧清晏收回目光,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清晏此次归来,一是为了我萧氏江山稳固、黎民百姓安康,不负兄长期许;二是奉师命入世修行,寻自己的道;三……”她顿了顿,眸色微微沉了沉,语气多了几分坚定,“我也想查清兄长故去的真相,看看其中是否有人为因素,也好告慰皇兄在天之灵。”

      太后听到这话,神情明显一顿,眼眶瞬间红了,连忙抬手拭了拭眼角,尽力稳住语气:“如此甚好,有你在,哀家也能放心不少。”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朝堂如今看着一片平静,实际上早已暗流汹涌。宁国公高调入京,说是奉我之命辅政护国,但他的心思,你我都清楚。这些事情,稍后我再一一与你细说。现如今,我已经下诏,迎你入宫奉为国师,以你清虚宗宗主弟子之名,加之嫡长公主的身份,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萧清晏望着太后眼中的恳切与疲惫,知晓她字字发自肺腑,未有半分遮掩、试探与防备,心中微微一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不知我在国师之位上,需做些什么?皇嫂也知道,我自幼便跟随师傅上山修行,于朝政权谋之术一概无知,如今朝堂千头万绪,我不知该从何入手,只求皇嫂直言,清晏但凭皇嫂吩咐。”

      太后闻言,心中愈发安定,缓缓道出其中隐情:“宁国公是我的本家舅父,此前一直执掌部分兵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副忠君爱国之相,我与你兄长当年都未曾过多防备。未曾想,你兄长骤然故去,沈家竟忽然带兵叩城,口称奉我懿旨,辅政护国。彼时朝堂动荡,内有朝臣离心,外有藩镇窥伺,我不敢再起波澜,只能先迎宁国公入城,令宁军暂住城外,退居三十里扎营,暂避其锋芒。”

      “可他入朝时日不久,便渐渐露出了獠牙。”太后的语气多了几分冷意,“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又顶着我母家的身份,在朝堂上拉拢各派势力,搅风搅雨,野心昭然若揭。这半年来,我早已暗中派人去清虚宗请你出山,一边冷眼观看宁国公的表演,一边暗中记下乡中那些真正忠君爱国之士。如今你回来了,我这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一半,往后做事,也有了底气。”

      说着,太后又露出几分慈和:“我已经让人把你幼时住的宫殿收拾妥当,恳请你住在宫内,一来能护我与景儿母子平安,二来也方便我们商议朝堂之事。这半年来,我与景儿母子二人,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疑心你兄长的死并非意外,生怕哪天,我们也会遭人暗害。”

      萧清晏微微颔首,轻声应下:“全凭皇嫂安排。”

      太后见状,脸上露出笑意,又补充道:“如今景儿正在上书房读书习字,等他下学,我再带他来看你,让他见见自己的姑母。你一路归来,也辛苦了,今日便先在宫中歇息一日,明日一早,正式上朝册封,领国师之职,与我一同辅政,稳住这大盛江山。”

      萧清晏抬眸,望向殿外依旧沉郁的天色,又看了看案上那方被宫人一并带来的羊脂玉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兄长的仇,江山的危,百姓的苦,她都要一一扛起。这乱世风云,她萧清晏,终究是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而身旁那位眉眼温婉的太后,还有殿侧气质清艳的沈惊鸿,终将成为她在这深宫之中,不可或缺的同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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