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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珏 ...

  •   雨势渐收,只剩檐角偶尔坠下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零星的脆响,像极了此刻林平野胸腔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心跳。

      观古斋内的马灯光晕依旧暖融,祁门红茶的蜜香混着墨香,在空气里酿出一种慵懒的粘稠。林平野坐在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盏的杯沿,釉面光滑微凉,却压不住掌心的潮热。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对面的人,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只敢落在陆江流垂落的眼睫、握着书函的手指,或是那杯晃动时会漾出涟漪的红茶上。

      他怕这份过于炽热的注视会惊走对方,就像惊走一只误入凡尘的飞鸟。

      对面的陆江流显然早已察觉。

      他捧着茶盏的指尖渐渐收紧,骨节泛出一点青白,目光黏在茶汤里,却一口未饮。耳尖的粉色从初见时的淡粉,慢慢晕染开来,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蔓延,连带着抱着书函的手臂,都悄悄往身前缩了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份青涩的局促,竟奇异地抚平了林平野心底的焦躁。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青衫书生被他打趣时,也是这般耳尖泛红,却又倔强地抬眼瞪他的模样。

      “你也喜欢杜工部的诗?”

      话一出口,林平野自己都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在谈判桌上,他向来是掌控节奏的那一个,字字珠玑,步步为营。可面对陆江流,他竟笨拙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只能用这样俗套的开场白,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陆江流果然一怔,抬眼时,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像被同一道电流击中,又齐齐移开视线,空气中漾开一丝微妙的尴尬。

      “算不上偏爱。”陆江流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被注视后的微哑,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书函的封皮,“只是在找一本清代名家的手批注评本,恰好看到书架上那本《旅夜书怀》。”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缓解这份不自在,又轻声补充:“那两句诗,太打动人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念着念着,总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填满了?”林平野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原来不止是他。原来这片荒芜的“平野”,早已在宿命里,等着这抹“江流”来填满。

      “我叫林平野。”

      他主动报上名字,指尖在杯沿停住,屏住了呼吸。他在赌,赌这个名字能在对方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果然,陆江流的指尖猛地一颤,茶盏里的红汤晃出一圈细密的波纹,几滴溅在桌案上。他抬眼时,眸底漫开的震惊与茫然,像极了梦里那人沉江前,望着他的模样。

      林平野的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陆江流。”

      陆江流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落在林平野的心尖上。他看着林平野,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情绪,有怅然,有酸楚,还有一丝莫名的亲近。

      这三个字,是钥匙,是暗号,是跨越千年的约定。

      “好名字。”林平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平野遇江流,倒像是写好的剧本。”

      陆江流扯了扯唇角,想笑,却笑得有些勉强。他低下头,用纸巾擦去桌案上的茶渍,掩去了眼底的波动:“确实挺巧的。”

      书店老板收拾着柜台,闻言笑着搭话:“可不是嘛!陆先生这三天天天来蹲那本注评本,今儿个刚到,就遇上了林先生。你们俩这缘分,怕是老天爷都钦点的。”

      “三天?”林平野抬眼,看向陆江流。

      陆江流的耳尖又红了,点了点头,指尖挠了挠鬓角:“那本批注很珍贵,怕被别人买走。”

      “你做古籍修复?”林平野顺势追问。他需要更多的细节,来拼凑出今生的陆江流,来确认这份宿命的真实。

      “嗯,自由职业,偶尔也写点相关的文章。”陆江流放下纸巾,指尖轻轻拂过怀里的书函,眉眼间露出一丝温柔的笃定,“跟老书打交道,踏实。”

      林平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踏实,这两个字,和梦里那个宁肯守着书斋,也不愿入官场的书生,一模一样。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却不再凝滞。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巷子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人家开门时,木门发出的轻响。暮色渐浓,马灯的光晕愈发柔和,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江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终于站起身:“雨停了,我该回去了。晚了的话,巷子里的路灯会坏。”

      林平野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起身,掌心沁出的细汗濡湿了掌心:“我送你。”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陆江流摆了摆手,语气客气却疏离:“不用麻烦,我家就在前面杏花巷,几步路就到。”

      “不麻烦。”林平野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小心翼翼地放软了声调,“我也想走走,雨后的老巷,比平时好看。”

      他没说,他的别墅在江城的另一端,与这里隔着大半个城市。他更没说,他只是舍不得,就这么放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陆江流看着他眼底的执着,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的期待太过浓烈,像燃了千年的火,让他不忍心浇灭。

      “也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向书店老板道别。老板笑着将包好的《杜工部集》注评本递给陆江流,又朝林平野挤了挤眼睛:“林先生,慢走啊,下次再来。”

      林平野微微颔首,抢先一步拉开玻璃门,侧身让陆江流先出去。指尖不经意间,替他挡了一下门框的边角,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雨后的老巷,空气清冽得像被洗过,桂花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天边渐暗的霞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时光的脉络里。

      两人并肩走在巷中,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臂的距离。林平野刻意走在外侧,步伐放慢,精准地跟着陆江流的节奏。他侧头时,能看到夕阳的余晖,落在陆江流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能看到他微蹙的眉峰,能听到他轻浅的呼吸。

      这份真实的触感,让他那颗悬了三十年的心,渐渐落了地。

      “杏花巷住了很久?”林平野率先打破沉默。

      “嗯,从小就在这。”陆江流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拐个弯,第三个门就是。”

      说话间,一阵晚风忽然吹过,卷起了陆江流怀里未扣紧的书函。

      “糟了。”陆江流低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散落的古籍。

      他怀里的书函跌在青石板上,几本线装书散了一地。他俯身去捡时,松垮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从领口滑了出来,坠在他的锁骨处,晃了晃。

      林平野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是一枚暖玉珏,玉质温润如羊脂,触手生温——他太熟悉这份质感了。珏身雕着清晰的江水流纹,纹路蜿蜒,是他当年照着江水的走势,亲手雕琢了三天三夜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巷子里的风声,鸟鸣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林平野的脑海里,只有那枚玉珏的影子,与梦里长亭外,他塞进青衫书生手里的那枚,完美重合。

      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中,想触碰,又怕惊扰了什么。

      陆江流捡好书,刚要起身,就对上了林平野这副模样。

      他的眼神,太过震撼,太过炽热,还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狂喜,像在沙漠里濒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绿洲。陆江流下意识地抬手,想把玉珏塞回领口,却被林平野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林平野的指尖,滚烫得惊人。

      “这枚玉珏……”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珏,仿佛要将它看穿,“能让我看看吗?”

      陆江流的手腕僵在半空,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被林平野攥着的地方,像着了火,烧得他浑身发热。他看着林平野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平野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捏起了那枚玉珏。

      指尖触到玉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他缓缓翻转玉珏,背面,一个小小的、古朴的“林”字,清晰地映在暮色里。

      那是他的字迹,是他当年用玄铁剑的剑尖,一点点刻上去的。刻的时候,他还笑着对那人说:“刻上我的姓,你就是我的人了,下辈子,也能凭着这个找我。”

      原来,他真的记得。原来,这枚玉珏,真的跟着他,跨越了千年。

      林平野的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年的梦境,千年的遗憾,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陆江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指尖的颤抖,心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忽然想起,无数个夜晚,他梦见自己握着这枚玉珏,站在江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梦里的人,也像眼前的林平野一样,眼眶发红,对他说:“江流,等我。”

      “你怎么知道,”陆江流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攥紧了林平野的衣袖,“它背面有个林字?”

      林平野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眼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他缓缓松开陆江流的手腕,却没有放开那枚玉珏,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珏身的纹路。

      “因为,这是我刻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陆江流的脑海里炸开。

      陆江流的瞳孔骤然收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那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林平野的心上。

      林平野慌了,连忙松开玉珏,抬手想替他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他怕自己的唐突,会让他害怕。

      “对不起。”林平野低声说,“我吓到你了。”

      陆江流摇了摇头,抬手擦去眼泪,指尖却依旧攥着他的衣袖。他看着林平野,眼底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眷恋:“我不明白……可我看到你,看到这枚玉,就觉得,等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林平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也等了很久。”

      他缓缓蹲下身,将散落的古籍一一捡起来,放进书函里,又替他扣好搭扣。起身时,他将书函递还给陆江流,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陆江流,我不想就这么放你回去。”他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思,“但我知道,今天的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用笔在背面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陆江流:“明天下午三点,观古斋对面的咖啡馆。如果你想知道,这枚玉珏的故事,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样相遇,我等你。”

      陆江流看着名片上的字迹,又抬头看向林平野。暮色里,男人的眉眼温柔,眼底没有一丝逼迫,只有尊重与等待。

      他攥着那枚玉珏,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都消失在了天际。

      “好。”他接过名片,紧紧攥在手里,“我会去。”

      林平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这是他三十年来,最安心的一个笑容。

      “那我在这里,看着你走。”他退了半步,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陆江流抱着书函,攥着名片,转身朝着杏花巷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走到岔路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平野依旧站在原地,朝着他的方向,微微颔首。

      陆江流的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暖流。他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杏花巷,直到消失在拐角。

      林平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他眼底的温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陆江流走过的路,缓缓走到杏花巷的入口。巷口的老杏树,枝繁叶茂,即使不是花期,也透着勃勃生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跳得沉稳而有力。

      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眉目。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把明天下午的行程,全部推掉。】

      发完信息,他转身,朝着老巷外走去。

      夜色渐浓,江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璀璨夺目。林平野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他知道,明天的咖啡馆,会是他们故事的新开端。

      至于未来,他不急。

      他用了千年才找到他,自然也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慢慢陪他,慢慢诉说,那些跨越生死的,关于将军与书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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