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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臣裴泠,自知有罪。 “伪造这封 ...

  •   叙旧的话音刚落,梁王便收起了那副伪善的笑容。

      他朝着御座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行了一礼,未等皇帝示下,便径直开了口。

      “本王听闻,今日廷议三司会审,审的是谢兰因与瑞王余党私通一案。”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轻轻笑了一声,“巧的是,本王来时,恰好听见裴首辅与周大人前后陈情,为谢兰因辩白。”

      “这可真是巧了,本王手上,也有一份证据,恰好可以证明——”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谢兰因身上。

      “谢兰因的清白。”

      此话一出,梁王党的大臣们顷刻间神色大变,陈御史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梁王这一番话,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自然也包括裴泠与周知译。

      谢兰因静静地迎上那道投来的目光,短暂的迟疑之后,她很快便定下了心神。梁王一向城府深沉,令人难以揣度,此刻他这番混淆视听的话下,藏着的大约是更深的阴谋。

      “哦?不知皇叔手中是何证据,竟能证明谢兰因的清白?”

      正当满殿沉默之际,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终于缓缓开了口。

      梁王笑而不语,只轻轻地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殿上回荡的瞬间,一名侍卫便捧着一份东西,匆匆自殿门外疾步而入。他绕过正要上前接应的内侍官,径直将东西呈到了梁王面前。

      此举一出,满殿大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帝王的神情。然而皇帝却并未因梁王与侍卫的僭越之举当场发怒,反倒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动声色地俯瞰着殿中的这出好戏。

      “臣禀陛下,此物便是臣的证据。”梁王脸上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皇帝沉默片刻,起身离座,缓缓朝御座之下走来。众臣见状纷纷躬身退让,唯有梁王依旧站在原地,姿态不改,衣袂纹丝不动。

      皇帝瞥了他一眼,正要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那份证据时,梁王却先他一步,将其夺过。他一挥衣袍,转身朝向满殿臣子。

      “诸位大人,此物乃是藏于江南谢家祖宅祠堂之后的血书,上面只写了三句话。”梁王的声调拔高了几分,“谢氏一族,愿效忠瑞王殿下。谢家女兰因已入王府,谢家满门皆听瑞王调遣。若事成,愿为瑞王犬马;若事败,谢家愿与瑞王同生共死。”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似乎正是梁王想看到的效果,他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环视众臣,高声续道。

      “本王认为,此血书确可证明谢兰因之清白。”

      “其一,此物藏于谢家祠堂多年,唯有谢兰因之父谢璋知晓内情;其二,血书上白纸黑字,记述了三年前谢璋与瑞王之间的交易往来,可见此事乃谢璋一手策划,与谢兰因无关;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谢兰因的身上,语气陡然变得恳切起来:“本王素闻谢兰因爱民如子,在兰州的义举更是深得民心。故而本王相信,谢兰因绝不会私通余孽。而真正的通敌之人,乃是卖女求荣、大逆不道的谢璋!”

      梁王话落,满朝文武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更为强烈。

      有大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也有素来与谢兰因交好的臣子低头掩饰脸上的震惊,更有甚者已经忍不住和身旁的同僚交换眼色。

      谢氏一族,愿效忠瑞王殿下。
      谢家女兰因已入王府。
      谢家愿与瑞王同生共死......

      字字句句,都是无从辩驳的铁证。

      “梁王殿下此言差矣。”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谢璋虽已辞官归乡,可当年他仍在朝中时,深得先帝信任。殿下说他是瑞王党羽,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证据?”梁王笑了笑,将那封血书展开,“这封血书,便是证据。”

      “可这血书……”老臣迟疑着,像是在斟酌措辞,“殿下又如何证明,此血书为真?”

      梁王的视线掠过那位老臣,又落回谢璋的身上:“这封血书是本王的人从江南谢家祖宅祠堂的牌匾后取出的。藏匿得如此隐蔽,若不是心里有鬼,何须如此?”

      “诸位大人,本王之所以当堂呈上这封血书,并非是要构陷谢家。恰恰相反,本王是想还谢兰因一个清白。”

      “谢兰因在兰州的义举,本王也有所耳闻。本王不愿相信,一个为百姓煮水分粮、彻夜不眠的人,会是瑞王余党。”梁王的面色沉痛而惋惜,“真正通敌之人,是谢璋。是他将女儿送入瑞王府为妾,也是他在三年前与瑞王定下盟约。谢兰因那时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父命难违,她何错之有?!”

      四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看向谢璋的眼神已经变了。

      梁王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先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谢兰因伸冤的公正之人,将矛头从谢兰因身上引开,再顺理成章地引到谢璋身上。只要谢璋被定罪,谢兰因身为其女,便逃不过株连之罪。梁王要的,是让整个谢家再无翻身之地。

      谢兰因站在殿中,听着梁王的慷慨陈词,却没有出声反驳。裴泠站在她的身旁,也同样一言不发。

      梁王见状,以为这一击已中要害,于是乘胜追击:“诸位大人若仍心存疑虑,本王还有一事,可以当场澄清。”

      他看着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方才听周大人说,这刺客身上有梁王府的暗记。既然话已至此,不如当堂对质。”

      梁王挥手,命人呈上一枚暗记。

      “这是梁王府上下统一使用的暗记,请大理寺官员当场比对。”

      大理寺卿上前接过,仔细比对。片刻后,他躬身回禀:“启禀陛下,两者形态相似,但纹路走向与材质均有细微差别,并非同一出处。”

      殿中又是一阵议论。

      “那便不是梁王府的人了……”
      “刺客身上的暗记,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
      “看来谢兰因这一局,是走不下去了。”

      梁王的嘴角微微弯起,他看向谢兰因,像是在说:你输了。

      谢兰因没有看他,而是转身面向皇帝:“陛下,臣请求再传一位人证。”

      皇帝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上,点了点头:“准。”

      殿门再次缓缓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入大殿,他的身形干瘦如柴,双手不住颤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耗尽全身力气。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他像是被那无数道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走到殿前时脚下竟忽然一个踉跄,几乎要跪倒下去。一个内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老人颤抖着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草民张九……参见陛下……”

      谢兰因走上前一步,对着梁王道:“梁王殿下,不知您可还认识他?”

      梁王睨了眼那老人,面色如常,他从容地移开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谢大人此举何意?莫不是在你眼中,金銮殿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

      “梁王殿下何须如此疾言厉色。”相比起梁王此刻强行伪装的镇定,谢兰因倒是自然许多,“不如听一听,下官的人证有何要说?”

      梁王的嘴唇抿了一下,到底没有再阻拦。

      那老人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身体仍然止不住地颤抖着:“草民张九……三十年前,曾在梁王府做杂役……”

      张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的耳中。

      “三十年前……梁王殿下命草民去寻一位能模仿笔迹的书生,说、说要仿造崔家的笔迹。草民当时不敢违抗,便去了。后来……崔家以通敌之罪满门抄斩,草民才知道,那封通敌信,是梁王让人伪造的。”

      “事后,梁王殿下便派人追杀草民,草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藏了整整三十年……”

      话音未落,陈御史第一个跳了出来:“谢大人,您以为找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几句空穴来风的假话,便能诬陷梁王殿下了吗?”

      “况且,崔家一案早在三十年前便已盖棺定论,当时乃是先皇亲自下旨,以逆党论处。谢大人此举,莫不是在质疑先皇?”

      谢兰因淡淡一笑:“陈大人,您倒是比梁王殿下还要着急。”

      陈御史被她这句话堵住了,脸色铁青。

      “我的人证,可不只是张九。”谢兰因转过身,看向谢璋,“今日这局既是冲我而来,那我便斗胆,请陈大人与梁王殿下,再听一听其他证言。”

      谢璋再次出列,双手捧着一封血书。与梁王手中那一封截然不同,这封血书边角泛黄,墨迹褪色,纸上甚至有几处暗褐色的旧渍。他走到大殿之中跪下,将那封血书高高举起。

      “陛下,此乃草民先父封在江南谢家祠堂牌匾后的遗训。”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失铿锵,“也是三十年前被定罪为通敌、满门抄斩的崔家家主,崔渊的绝笔。”

      他抬头,目光直直落向梁王:“这,才是真正的血书。”

      议论声骤然响起。

      陈御史却嗤笑一声,不以为意:“谢璋,你真是好大的口气。谢兰因私通瑞王一案尚未分明,你便急着跳出来说血书是假。你又有何证据?这血书既存放于谢家,便是人人都可以动手脚。”

      “你寻了一份赝品,便意图构陷,可知以下犯上、污蔑梁王殿下乃是死罪?”

      谢璋没有看他,而是朝谢兰因点了点头。

      谢兰因出列:“陛下,臣请求大理寺官员对比两封血书。”

      “准。”

      大理寺卿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两封血书,将它们在案上展开。殿中无人出声,只有纸张被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大理寺卿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启禀陛下……两封血书,确有明显差异。”

      “梁王殿下所呈血书的纸张,是三年内新造的纸,墨色尚未氧化。”他指着梁王呈上的那一封,“而谢璋所呈血书所用之纸,乃是三十年前特有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错一般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正是三十年前特有的沉水纸!其制法早已失传。如今市面上根本不可能再找到相同的纸张。”

      “还有印鉴。”大理寺卿将两封血书并排摆在案上,“这封血书上的印章虽仿了谢璋私印的形制,却缺了一处细节。”他指向假血书的一角,“谢璋私印边角有一处磕碰的缺损,而另一封上的印章,完好无损。”

      谢璋适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私印,双手呈上:“陛下,草民此刻愿呈上自己的私印,以供比对。”

      大理寺卿接过,仔细比对后,点头确认:“确与其所呈血书上的印鉴完全吻合。”

      梁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开始出现了崩裂。

      周知译在此时出列:“臣请陛下,再传一项证据。”

      皇帝拂袖:“传。”

      内侍呈上纸笔与一张长桌,行至谢璋面前。

      谢璋并不迟疑,提笔蘸墨,将真血书上的内容从头到尾重新誊写了一遍。笔迹稳而有力,与真血书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他将誊好的纸张交还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举着那张纸,与假血书上的字迹逐一比对。

      片刻后,他抬起头:“臣禀陛下,梁王殿下所呈血书上王字的笔锋,与谢璋本人的写法截然不同。”

      谢璋站在那儿,脊背挺直。他不知道梁王会如何辩驳,但他知道,自己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皇帝起身,从大理寺卿手中接过那封真血书,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那上面是崔渊的绝笔,字字泣血,句句沉冤。

      他将自己如何被梁王构陷、那封通敌信是如何被伪造的过程完完整整地写了下来,也写了他临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有一日冤屈得雪。

      皇帝合上血书,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梁王身上,锐利如刃:“梁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梁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张一向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像是还想说什么。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上还沾着灰的大理寺杂役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封面残旧,边角卷曲,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永平三年通联清册”。

      “陛下!”杂役跪下,双手高举,“这是小的在殓室清理时发现的,像是……像是从那刺客身上遗落的。”

      皇帝示意内侍将账册取来。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起初只是沉默,到后来他的目光越来越沉,最后他猛地合上账册,掷在梁王面前:“梁王,你自己看看!”

      账册落在梁王脚边,翻开的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一笔笔转账。

      三十年前的旧账,裴家被抄家后收缴的赃款去向,每一笔末尾都压着梁王府的私印。那些印鉴清晰完整,与梁王方才呈上来的梁王府暗记恰好能够对应上。

      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敢开口替梁王说话。

      梁王面色发白,他盯着脚边那本账册,眼神急剧地变换,随即他猛地抬头,直直地盯向谢兰因,声音忽然拔高:“谢兰因,你敢说这封血书与你毫无干系?!”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

      谢兰因没有退后,她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却并未应答。

      殿中一时只剩下梁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一刻,裴泠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兰因的面前。

      “梁王殿下,御前失仪,恐非为臣之道。”他看着梁王,目光沉稳,“还请殿下自重。”

      然后他转向皇帝,跪了下去:“陛下,臣裴泠,自知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伪造这封假血书的人,的确不是梁王殿下。”裴泠抬起头,看向皇帝,他忽视了其他臣子们投来的满目惊愕和梁王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朗声道。

      “而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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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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