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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丑。 “丑归丑, ...

  •   谢兰因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睁着眼,看着那道光线,意识还有些恍惚。

      梦里那些翻涌的画面已经消失了,残余的疲惫却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的意识,怎么散不去。

      谢兰因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侧过头,看见床榻边沿放着一只白玉手炉,还带着一丝余温。

      手炉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像是匆忙时写下的,上面只有两个字:“走了。”

      “吱呀”一声,门从外被打开,谢兰因看向门口,谢素礼正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了,眼睛一亮:“阿姐,你醒了!”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谢兰因的额头。

      “烧退了……太好了,阿姐,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我差点以为……”

      她没有说完,眼眶却红了。

      谢兰因坐起身来,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裴泠他……来过了?”

      谢素礼怔了怔,她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被角:“嗯……来了一会儿。”

      “还有谁来过?”

      “周大人也来过了。”谢素礼的声音有些含糊,刻意避开了谢兰因的视线,“他……他也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谢兰因半信半疑:“素礼,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谢素礼抬起头,迎上谢兰因的目光。即便烧了一整夜,谢兰因的双眼依旧清明透亮,仿佛能一眼将她看穿。

      谢素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又合上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的情景:裴泠坐在床边替谢兰因擦汗、周知译在门口徘徊不去、谢兰因在梦中喊着裴泠的名字……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跟谢兰因解释。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阿姐,你先喝药吧。”

      谢兰因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她没有皱一下眉头,喝完后便把空碗递了回去,说了一句:“素礼,有些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谢素礼低着头,轻轻得“嗯”了一声,接过碗走了出去。

      谢兰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又低头看了一眼枕边那只白玉手炉,炉壁光滑温润,像是被人焐了很久后才放下的。

      “走了”。

      这两个字还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她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手炉的边缘,然后把它放进被子里,没有再动。

      *

      两日后,谢兰因的身子好了大半。

      她坐在书房里,注视着面前摊开的几封信件,又看了看窗外正蹲在廊下晒梅花的谢素礼,心中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梁王的事随时可能收网,而收网那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谢素礼留在京城太危险了,她必须把谢素礼送走。

      于是她起身,披上外衣,出了门。

      谢兰因去了周知译的府邸。

      门房告诉她,周知译去了太傅府。谢兰因道了谢,转身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

      *

      太傅府的门虚掩着,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

      谢兰因推开门,院子里静谧无声,早春的风穿过廊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穿过前院,走到后院时,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梅树下。

      周知译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那棵枯树,没有动作。

      谢兰因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唤道:“周大人。”

      周知译转过身,看见她,略有些意外:“兰因?你怎么来了?”

      “我去府上找你,门房说你来了太傅府。”谢兰因走到他身边,“周大人,你怎么来了这儿?”

      “前几日路过太傅府,不巧雨势正急,未能入内祭拜。”周知译说,“便想着今日专程来一趟,给老师上炷香。”

      他看了一眼谢兰因:“你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谢兰因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棵老梅树,“你以前……也是老师的学生?”

      周知译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棵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从前功课繁忙时,我最喜欢在后院的那棵长生树下偷闲,一待便是半日。”

      “长生树……”谢兰因微微一怔。原来那棵老梅树,叫长生树。

      “嗯,是老师取的名字。”周知译默了默,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本来是叫昌盛树的,寓意学子昌盛、桃李永存。后来老师说太过俗气,总有那老书斋起名的味儿,便改成了长生。”

      他停顿了片刻,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只可惜,老师走后没多久,那树便枯了。终究没能应了长生这名儿。”

      沉默许久后,谢兰因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穿过树梢,树枝轻轻晃动,枝头的梅花早已落尽,连一丝残香都不曾留下。

      “兰因。”周知译忽然唤她。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有满心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昔年在太傅府时,我不常来上课,所以你不记得我也属正常。”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沉缓,“但我认得你。”

      “很早以前就认得。”

      谢兰因没有应声。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院门后的那棵长生树上。

      树干苍劲,枯枝旁逸斜出,冷冷清清地伸向灰白色的天。

      长生树终无长生,可它却也曾枝繁叶茂过。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谢兰因收回目光,看向周知译,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周知译,我有一件事想托你帮忙。”

      “你说。”

      “我想请你,送素礼回江南。”

      周知译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沉默了一下,便点头应下:“好。”

      “这一路,替我护好她。”

      “我会的。”

      谢兰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却没有回头:“周知译。”

      “嗯?”周知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这棵树,还会再开花的。”

      周知译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站在树下,目送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直到那抹裙角转过院门,彻底消失不见。

      *

      两日后,城门口。

      早春的晨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谢素礼的马车停在城门外,谢兰因站在车前,替她拢了拢披风:“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我来信。”

      谢素礼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谢兰因被她抱得一愣,随即也伸手回抱住她。

      “阿姐,”谢素礼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谢素礼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闪烁,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踌躇片刻,终于轻声说:“阿姐,那天你昏睡的时候,裴大人和周大人都来了。”

      谢兰因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大人……待了很久,后来走了。”谢素礼继续说道,“裴大人一直守在你床边,守到天亮。”

      谢兰因安静地听着。

      “你一直在说梦话,”谢素礼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你在梦里喊的……是裴大人的名字。”

      “……还有吗?”

      “没有了。”谢素礼抬起头看她,“阿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我知道了。去吧,路上小心。”

      谢素礼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往南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兰因站在城门口,远远的望着着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人。

      裴泠站在不远处,倚着城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兰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睛上,看了半晌后,又移开了。

      “你来多久了?”

      谢兰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朝裴泠站立的方向走去。

      “刚来。”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谢兰因还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话。

      他肩头落着的那一层细碎霜痕,分明不是刚到的人该有的样子。

      见她四下打量,裴泠又补了一句:“放心,这附近没人。”

      谢兰因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也来送素礼?”

      “不是。”裴泠摇了摇头,“我来给你送这个。”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

      谢兰因低头看去,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轮廓,不必拆开,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伸出手去接,与裴泠的指尖相触的刹那,手心处传来了一片刺骨的凉意。

      他的手冷得厉害。

      谢兰因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等了多久了?”

      “不都说了刚来,”裴泠把手了缩回去,别开眼,“这是最后一包,顺路带的,以后不会再送了。”

      “随你怎么处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纸包被他揣在怀里捂得温热,不像是一时兴起顺路带来的。

      谢兰因低头看着那包梅花糕,又瞥见他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便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手炉,塞进他手里。

      裴泠低头看了看手炉,微微一怔:“做什么?”

      “手炉,给你。”

      “你把它给我了,你怎么办?”

      “你的手比我凉。”谢兰因扫了眼被他捧在掌心的那只手炉,“况且,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裴泠张了张嘴,像是想驳回去,却一时找不到话。

      他低头望向那只手炉,炉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梅花纹样,刀痕深深浅浅,说不上精致,却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心,显然是被人认认真真地雕刻了很久。

      裴泠目光微动:“这梅花……是你刻的?”

      谢兰因抬眼看他:“嗯。”

      “真丑。”

      “那你别要。”

      谢兰因伸手去取,裴泠却后退了一步,将手炉紧紧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都还给我了,那它自然就又是我的东西了,哪有在让你随便拿回去的道理?”

      话说得理直气壮,可那抱得紧紧的模样,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见他这副样子,谢兰因的唇角动了动,到底还是忍住了笑意:“你不是说丑吗?”

      “丑归丑,可它是我的。”裴泠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梅花,声音低了几分,“……凑合着用吧。”

      谢兰因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包梅花糕收进袖中。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裴泠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许多:“谢兰因,你记住,无论来日如何,你都得给我好好活着。”

      谢兰因抬眸,认真地打量着眼前人:“你不是恨我吗?怎么还盼着我活着?”

      “恨。”

      “可一个死人,有什么值得我恨的。”裴泠移开目光,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得活着。你活着,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恨你。”

      谢兰因笑了,她看着他明明满心担忧却偏要嘴硬的模样,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化开,温温热热的,像极了那只白玉手炉里不灭的炉火。

      “那我努努力,”她说,“尽量让你多恨我几年。”

      裴泠垂眸望向她,早春薄薄的日光落在她的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儿,唇角微微翘着,是记忆里那个太傅府后院踩着他影子走的姑娘,也是如今朝堂上与他刀锋相向的对手。

      他看了她很久,眉眼舒展开来,而后笑了笑。

      难得的,他的笑容没有半分遮掩:“行。”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出几步,过了会儿又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谢兰因。”

      “嗯?”

      “那个手炉上面的花……”

      “怎么了?”

      “没有很难看。”

      “但也就……还凑合。”

      话没说完,他便迈步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就像生怕被她看出什么似的。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寸寸融进晨光里,无声失笑,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包温热的梅花糕,转身朝城内走去。

      晨光薄薄地落在她的肩头,细碎温暖。

      她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存,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真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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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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