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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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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总行十二层。
连建志办公室里燃着沉香,但依然压不住话里那股腐朽的腥气。
宁乐坐下前,隔着衬衫内袋轻轻按了两下确认。录音笔开始工作。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习惯了保护自己。
她抬起眼时,连建志正把一杯茶推过来,笑得像个体面长辈。那张脸肉松,眼褶发黏,语气倒是修得一丝不苟,跟行里每年培训课上那套固定鸡汤ppt是模子刻出来的。
“小宁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宁乐没碰那杯茶:“连总,您找我说黄氏?”
“当然。”连建志慢慢转着手里的钢笔,“你这头卡着黄氏重组,那头又收着黄氏大额对公存款。合规部很敏感啊,看看咱们怎么弄这个大户。谢总今天早上会上和我汇报,我早晨给你们行长打电话,后面还是直接和你问问更清楚。”
宁乐语气平直:“企业对公存款是海外的项目回款,黄总那边也确实支持我们,一直说领导您这边帮忙,她们也会支持到位。”
“流水是干净的,但人心隔肚皮。”连建志叹了口气,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纸页顶端七个字很醒目:停职审查通知(草案)。?他把草案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我还给你留了体面,也像在说你最好识相点。
宁乐被这突然的停职打的有些蒙,没有任何的提前通知。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脸色却一点没变。
连建志看着她,笑意不减。
“审批中心的意见,是让你先回避黄氏项目。谢总那边想把你调到项目组去学习学习,不过嘛……”连建志看着她,语气越发温和,“我是很看好你的能力的,也和谢总说我来和你聊聊,毕竟你当时入职也是我面试的……今晚夜阑有个局,几个资方和条线负责人都在。你过来敬杯酒,低个头,把口径对齐,这份草案我替你压下去。”
他往后靠了靠,像真在替她着想。
“年轻人别太死板。处事圆滑一些的好,虽然规则是规则,章程是章程,但你在不该说话的场合说了大家都没说出来的话,先被拿掉的,不会是项目,只会是你。”?“还有,别把自己绑死在一个客户上。你写的是报告,人家玩的是盘子。盘子翻了,报告第一个拿去垫桌脚。”
宁乐把那页草案推回去,动作很轻,嘴上说着:”谢谢连总,您说的我都记住了,也谢谢您帮我保住工作。“同时她也表态:”我还是很想在支行继续干下去的。“?确实,有时候服个软不会死,没工作了,下个月的房贷会杀死人。
她脑子里闪过谢容那张脸:黑框眼镜卡在发胀的肥脸上,脖子黑肉一层层挤着,说话永远不看你,除非你能给他洗钱或者赚钱。?宁乐把那口火压回去,语气仍旧平得像会议纪要:
“领导,您看这样好不好,我的报告我重新写,但是……夜阑我不去了。我也不怎么会喝酒,而且员工手册里没有写要陪酒。”
连建志手里的笔在桌面“哒”地顿了一下。
“宁乐,太硬的骨头,在这个行里是会被嚼碎的。”
宁乐起身,拎起资料夹:“谢谢领导提点,让您费心了。”
她走到门口,连建志又叫住她,声音不高,字字发黏。
“你今晚可以不来。明早九点,你去项目组报道吧。”
宁乐顿了顿,没回头,拉门出去。
走廊冷气很足,她背上却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口香糖咬碎,薄荷顶上来,才把胸口那股闷意压下去。?刚刚她经历的这些是她以前作为一个普通小牛马想都不敢想的场景。翻译成人话就是:别挡上面的路。?她心里骂了句脏的:去你大爷的,想拿她当防火墙,谁还不会发疯了??
但是,她知道的,连建志不是在吓她。
下午四点,城中支行小会议室。
宁乐把笔记本摊开,屏幕上并排三份红字标注:西班牙项目重述说明、担保链缺签追认、新加坡回流最终受益人声明。
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会签倒计时上。
她昨晚几乎没睡。午后偏头痛开始往眼后面钻,太阳穴一跳一跳。她低头改底稿,把报告改了又改,流动资金测算算了一次又一次。excle里公式改了一次又一次。?写完最后一行时,她指关节僵了两秒,像有人拿细针往骨缝里扎。?办公室门正好开了。
杨悦探头进来:“宁姐宁姐,黄总到了,在楼下。说只占你二十分钟。她脸色……好像不太好,严肃的嘞。”
“杨悦,可以帮我请她上来会议室么,我材料收个尾。”
黄奕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法务。
她今天穿着是一件剪裁极具解构主义的纯黑不对称西装。重磅真丝混纺的面料垂坠出昂贵的弧度,右侧腰线被极具攻击性地收紧,只靠一枚冷冽的银色金属环扣衔接。没有内搭,大片冷白的锁骨与深渊般的黑形成极其刺眼的切割感。
她没戴任何首饰,连平时一直带的那只肖邦都摘了。眼底压着熬夜后的淡淡青痕,配上那身冷硬利落的行头,反而像是一把刚从修罗场里拔出来、还带着寒气的刀。
宁乐坐在桌后,握着钢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直到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顿出一个墨点,她才猛地惊醒,强行把视线从那枚反光的银色金属扣上拔了出来。
黄奕颖把一沓资料放到宁乐面前,第一页是目录,标号从A到Q,宁乐在心里默默猜这她的mbti一定有个90%的j。
“你要的最后三项,全补齐了。”黄奕颖声音有点哑。
宁乐翻得很快。
越翻,越安静。
她本来准备好了挑错。可这套补件几乎没有缝。每一处她昨天卡死的地方,黄奕颖都给了她充足的佐证。?宁乐心里先冒出一句“疯女人”,下一秒又把自己按回去:别感动,别感动,自己都要因为这个女人没工作了。宁乐,资本家是吃人的。
宁乐合上文件,抬眼盯住她。
“材料很全,你把自己往死里逼,就为了今天给我看这套补件呀。”
黄奕颖看着她:“不是给你看,是给你用。你拿着这套东西,上会才有刀。”
宁乐指节压在文件边缘,发白。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断了谢容给你开的那条道?”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马上也不是你的客户经理了?”
黄奕颖眸光轻轻一停:“我知道。”
宁乐呼吸一重:“你怎么知道?”
黄奕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是一封已发出的公函,抄送名单里清清楚楚写着连建志、谢容、会务和黄氏董事办。
标题是:关于黄氏重组项目沟通补充
正文只有两条:
一、即日仅与城中支行合作。
二、重组事项仅接受书面沟通和正式会议。
原定夜阑沟通安排取消。
宁乐看完那行取消,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半天没动。她能感觉到心口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细缝,风正往里灌。
黄奕颖看着她,语气很平:“我本来有更快的路。撤你,换人,就能把款先抬过去。”?她语气平得像播报天气。宁乐却能想见那张长桌:旁支攥着祖辈分下来的票权充行家,财务总监拿着计算器算到手抖,谁都在劝她先活下来,没人问这口气值不值得活。
她顿了顿,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
“我上午把那条路掐了。以后黄氏只跟着你慢慢走路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回风。
宁乐抬眼,声音发紧:“其实去项目组也没什么不好?”
黄奕颖往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距离一下缩短。她身上那点雪松味很淡,混着熬夜后的凉意,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先罩住宁乐的喉咙。
“你的专业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尊重。”
她说完,指尖很轻地扫过宁乐搁在桌上的手背。宁乐的心不自觉的加快了跳动。
黄奕颖的视线往下一寸,落在宁乐衬衫内袋那点微微鼓起的轮廓上。录音笔在里面安静工作,像一枚被藏好的保险栓。
黄奕颖停在离她耳尖不到三公分的位置,声音低得像私语:
“宁经理,你手在抖。”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核对一份只给她们两个人看的底稿,“是因为连建志还是因为……我?”
宁乐没退,指甲却在桌沿刮出一道浅白痕。她胃里那点隐痛被这句话猛地往上掀,喉咙发干,连骂人的词都卡了一拍。
她盯着黄奕颖,硬把那口乱掉的呼吸压平,声音冷得掉渣:
“黄总,我是客户经理,我的工作里不包括为您提供情绪价值。”
“这叠材料我收下。”
她说完,忽然抬手,替黄奕颖把领口的头发丝拿了下来,动作利落又克制。指节掠过那截冰凉的丝绸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还有,”宁乐盯着她,语气像在下风险提示,“黄总,你现在杠杆太高。”
法务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锁轻响,像一声落锤。
黄奕颖看着她,没退,也没怒。那点绷着的锋利反而慢慢沉下去,像刀锋入鞘前最后一道冷光。
“高不高的,先放着。”她低声说,“先把表做平。”
她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
“还有,连建志如果再拿停职吓你,你把这封函直接抄送你们的合规和纪检。局是我掀的,火先烧我。”
宁乐抬眼看她:“这封函今天抄送出去,明天我就走人了,我们这是银行,劳动法的法外之地呢。”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知道,然后还是照着你的性子做。”
黄奕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每次都骂我,然后还是把我给你的建议都收了。”
宁乐掀起眼皮,笑意很薄:“那是……那是……我收的那是补件材料,因为有用,别自我估值过高。”
黄奕颖没恼,反而点了下头:“行吧。”
宁乐喉咙发干,她低头翻文件,不让情绪上脸,语气仍旧硬。
“别演牺牲。今天六点前我还要到你们公司去做董事在场核保呢。”宁乐盯着纸页,没抬头,“你要真想护我,就帮我和你们公司的这些难搞的财务啊法务大哥大姐都交代交代,给我行行便利,而不是把我写进你的英雄叙事。”
“好。”
“还有,”宁乐盯着纸页,不看她,“多沟通,我是说有想法都要多沟通一下。”
黄奕颖看了她两秒,轻轻点头。
“好。沟通。”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宁乐。”
“嗯。”
“你活该。”
宁乐:“???”
怎么莫名其妙被骂了?
傍晚七点,办公室只剩零星几盏灯。?主管在外间压着嗓子跟客户赔笑,嘴里说“您放心今晚就处理,您的事我们记心上的”,手里却在疯狂回着微信。?杨悦抱着一摞退回件从走廊跑过,鞋跟敲地像秒针,整层楼都在为明天的刀口加班。
杨悦把一份同城专送放到宁乐桌上:“宁姐,顺丰刚送来的。”
黑色信封,封口压着细银纹,纸张很厚。
宁乐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邀请函:
金城慈善夜宴
时间:周三 19:00
地点:栖川会馆·江厅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笔锋克制,力道很稳:
你不喜欢私局,那就来公开场,我司聚会。
——黄奕颖
宁乐看着那行字,想起上午连建志桌上那份停职草案。她把草案复印件从资料夹里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砸到底那一下,她突然觉得饿。不是想吃饭,是想狠狠干死点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黄奕颖发来消息,先是一张会馆电子座位图截图。
主桌的两个席位被红框圈出:
明晚礼宾位我留给你。你坐我旁边,还是坐我对面,你定。
宁乐盯着屏幕。黄奕颖这是把把柄和软肋,连同明晚的站位,一并递到了她手里。?这女人真会算。把刀柄递给你,让你握;等你握住了,才发现刀口也朝着你。
她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删了两次,心里先骂了句资本家真会钓,最后只回了一句:
坐你旁边。我是i人。
玻璃门外夜色压下来,风把宣传页吹得簌簌作响。
她知道明晚不是吃饭。
而她,决定握住黄奕颖递过来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