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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救他 你别给我添 ...

  •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在大厅里逸散开来,黑暗中蛰伏的不详气息寒刺刺地爬上众人脊背,激起一阵战栗。

      “啊、啊啊——啊!!”
      陈子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从小就对黑暗环境有莫名的畏惧。
      在灯灭的那一刻,他颤着手指打开了手机照明。

      就在白森森的寒光亮起的一刹那,一把不知从哪里横飞出来的餐刀,贴着他的颈侧掠过,到了几乎削下几根寒毛的地步,然后就……直直地扎进了穆晨风搭在他肩上的手臂。
      利器穿透皮肉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在他的耳侧响起。
      猩红湿热的血点溅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几乎吓傻了,迅速膨胀无从宣泄的恐慌只能从喉咙里迸出来,好像被餐刀刺中的人是他自己那样,嘶声惨叫着。

      为什么……会这样?
      沾了裴善的光得以出席宴会的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么可怕的事情?
      一定,是一场噩梦!
      没错。
      穆晨风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捂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痛苦地倒在他旁边。

      ……啊啊。
      这种时候至少应该去查看一下伤者的情况吧?
      被挤到空白大脑一角岌岌可危的理智这样想着。

      可是他现在除了失态地惨叫以及抖如筛糠之外什么都做不到,好像被无边的恐惧给侵蚀了心脏,手脚僵硬,连手机都“啪”的一声摔碎,唯一可以给予自己聊胜于无的安全感的光源消失,眼前又陷入仿佛死水般的黑暗。

      无人在意陈子淳的失态。
      倒不如说,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沉沦在与他如出一辙的莫大恐慌里,甚至无暇注意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利器刺伤的穆晨风。

      他们自顾自沉溺于噩梦中,像处于应激状态的游魂一般,失去了感知周围一切事物的能力,这种气氛无疑是很诡异的。

      “该死的……那是什么东西啊?!喂,有谁来告诉我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早知道就不要来参加宴会了……我好害怕!会死……会死的!呜……”
      “救命啊啊……让我离开这里!!”

      大家都好吵啊。

      痴言妄语萦绕在耳侧,难以忍受,可是想要捂住耳朵的双手,此刻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陈子淳眼神空洞,流着口涎,一幕幕被刻意歪曲的画面如黑白胶片在脑中闪过。

      ……流淌着烂粉色奶油的蛋糕在地上摔得稀巴烂,被撞瘪的草莓像血红的眼珠子一样“吧唧”一声粘在了他挪不开的鞋面上。

      ……身穿首席制服的翩翩青年从天而降,让缠绕在他身侧令人窒息的起哄声戛然而止,轻而易举地解救他以后对着他露出公式化的浅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还藏着几分令人心慌的忧伤,看着鬼气森森。

      ……胸前别着的花在黑暗里吐着妖异的芬芳,释放出似乎能冻结心脏的寒意,轻飘飘地落在由无限恐惧堆叠成的支架上,让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轰然倒塌。

      陈子淳昏了过去。

      ——“啪,啪。”
      就在这时,有人非常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掌。
      在一众混乱无助颠来倒去的呓语、咒骂和尖叫中,这清脆的声响趁隙插了进来。

      像泛滥的水藻一样蠕蠕涌动的黑暗有一瞬间的凝滞,在场众人如梦初醒。

      “都冷静一下!嘘——安静,然后听我说。”

      以那种轻佻语气发出指令的,是沈珞。

      “校庆将至,有些针对我们的低等级组织可能坐不住了,今晚这里可能就混进来了几条阴沟里的蛆虫。”
      他轻咳一声,尽量高声说,让大厅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解释。

      在他讲话的间隙,传来一阵一阵像银铃一般清亮的,生铁碰撞的声音。

      “啊……”
      惊恐的神情还没有从这些人脸上褪去,每个人都恍惚地应和。

      沈珞脸上挂着轻飘飘的歉意,摊着手语气无奈:“我没有注意筛查今天的宴会上是否出现了没有收到邀请函的可疑人员,给了这些人可趁之机,他们手段很阴险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所以……”

      他声音一厉:“请大家赶快离开这里,离这越远越好。”

      “——跑!”
      “什么都不要管,跑出去!”
      “离开这里!!”

      他用骤然拔高的声音发出一道道冷酷的命令。
      出人意料的是,每个人都下意识遵从,那一刻,身体比一片空白的大脑先做出反应,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像一堆无知无觉的傀儡一样消失在弥漫的雾气帷幕的尽头。
      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处理沈珞说了些什么,只有本能在逃避大厅里致命的寒意。

      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沈珞肩膀一沉,无声地呼出口气。

      在陷入混乱的刚刚,他几乎是什么都没想,跑到了笼子旁边。
      他担心这是一场人为制造,蓄谋已久的杀机。

      而因为他们的恶意折辱被束缚住手脚,行动受限的伊霖,在这种情形下无疑是最危险的,必须先解开他身上的镣铐才行。

      心脏砰砰直跳,他满头大汗地半跪下来,挑出钥匙打开了上锁的笼子,把伊霖半扶半抱了出来。
      大厅回荡的尖叫让他心悸,可他连一眼也没去确认,看了一眼自己抖得厉害的手指。
      他想,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根本不会害怕成这样,他只是在担心伊霖会不会有事。

      在解开伊霖身上锁链的时候,伊霖一直沉默地配合,一点没有反抗,让他恍惚间以为伊霖是个温顺乖巧的人偶,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圈握住了伊霖冰凉的手腕。

      然后他就对上了伊霖复杂的眼神。那种包含着无语嫌弃的眼神像在说: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不忘动手动脚,你是有什么肌肤饥渴症吗。

      在他怔愣之际,伊霖“嘶”了一声,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拉过来,附在他耳边说:“陈子淳胸前别着的那朵花有问题,你可以把它看成一种可以污染人的神智,非常危险的生物……现在近距离接触它的人都会遭受攻击,穆晨风就是这样中招的。”

      他沉思着说:“只是攻击有间隔,大约十分钟以内,不会有下一轮攻击,你马上想个理由让他们全都离开。”
      他用下巴点了点远处和陈子淳挨得非常近的两个男生,示意沈珞去看:“……不然厉星云和王樾就要有危险了。”
      沈珞看着神色严肃的伊霖,不敢提醒伊霖他把那两个男生的名字都给叫错了,深吸一口气:“好。”

      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没有问伊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几乎是立刻全盘接受了伊霖这番话,即便那听上去无比荒诞。

      伊霖对沈珞的上道表示欣慰,罕见地对他露出了不带刺的笑容:“等听到我击掌的信号,就到你表现了。”

      只是一个笑容而已。沈珞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为他做。

      将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不能用科学常理来解释的事情都推给根本不存在的低等级组织之后,沈珞自觉完成了伊霖交代给他的事,正想问问对方的看法,背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因为他感觉到伊霖在身后透过笼子的缝隙轻轻扯他的衣角。
      心脏一瞬间跳得好快。

      他猛地转过脸向后看去。伊霖收回手,对他眨了眨眼说:“只剩我们俩了。”

      伊霖从笼子里迅速地钻了出来,身上缠绕的细长锁链落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沈珞垂眸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在肩上,伊霖抿了抿唇,有些不适地任由沈珞给他扣上了那身华贵礼服最顶上的一个扣子。

      “我刚才编的借口怎么样?”
      沈珞柔声问,脸上流露出像是邀功讨赏一样的神情,配合他生得温文俊秀的五官,看上去像个极力想要讨心上人欢心的纯情青年。

      “勉勉强强。反正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会听你的话离开的。只是让他们出去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陷入未知的恐慌而已。”

      在伊霖出来的那一刻,灯光一瞬间亮了起来,如白昼般刺眼的光芒随后又暗了下去,就这样忽明忽暗,好像有人潜伏在暗处恶作剧般打着明灭的节拍。

      伊霖有些生硬地叮嘱沈珞:“我有点事要做,你就待在这里哪也别去。”
      沈珞微微皱眉,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伊霖,忍不住问他:“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伊霖不看他,只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让他只能将“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这样听起来分外虚假的话默默咽下。

      “你别给我添乱就算是在帮我了!”
      留下这样一句话,伊霖纵身向着穆晨风和陈子淳所在的位置奔去,看着他的背影,沈珞只能紧咬牙关,心乱如麻地遵守他的命令站在原地。

      可就在这时,穆晨风头顶上的一盏巨大吊灯突然剧烈晃动着,脱离了开裂的墙面,带着叮咚撞击的尖柱形状玻璃吊饰向近乎昏迷的两人砸了下来。

      早就注意到动静的沈珞心神俱震,脱口喊道:“快离开那!伊霖!!”
      处于极度紧张窒息状态下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发出的是怎样凄厉变调的叫声,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要是别那么傻傻地听话,和伊霖一起过去就好了。

      伊霖在沈珞注意到吊灯之前,就已经察觉异状。
      千钧一发之时,他扑向昏迷的穆晨风,用力攥住他的衣襟,腿下使力,将穆晨风歪倒在地上的身躯踢到绝对不会被波及到的远处。
      就算伊霖留意着避开了他的伤处,情急之下这一踢还是没控制住力道,惹得已经处在神志不清状态中的穆晨风闷哼一声,眉头痛苦地锁紧,朦朦胧胧中半睁开双眼。

      头顶沉重的玻璃吊灯呼啸着坠落,在黑暗中闪着寒芒的尖锐灯饰离伊霖的发顶只差毫厘,伊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昏迷着的陈子淳抱在怀里,护着他险之又险避开了方才擦肩而过的危险。
      两人的身躯在地上翻滚着,撞上长桌的桌腿,几乎就在刹那间,华美精致却可带来致命危机的灯饰在地上碰撞碎裂,轰然炸响,无数玻璃碎片如滚烫的火星般迸溅开来。

      远处的灯亮了起来,依旧如一个顽劣的恶作剧般明明灭灭着,穆晨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正在淅淅沥沥流着血,玻璃碎片像雨点般向他劈头盖脸砸过来,有不少扎入了他此刻血肉模糊的手臂,疼痛让他骤然清醒,冷汗渗了满脸,昂贵的制服被血和汗水浸透粘在后背。

      过度的疼痛让脑子都生涩了,他只是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熟悉得可以刻进他的骨髓里面的背影,隔着一地庞大的玻璃残骸,不出声地望着。

      借着明灭的光,他清楚地看到伊霖将那个不起眼的C等级塞进长桌下,还用手垫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护得密不透风,用后背替他挡着所有可能的冲击,穆晨风再怎么拼命地去看,也看不见伊霖此刻的神情,或许很温柔,但穆晨风只能得到一抹过分冷漠挺拔的背影。

      血污遍布的金发搭在他的侧脸上,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此刻遍布着恐怖的血丝,手臂上也在冒着血,都快把身下这块地板浸透了,本来是严重到应该立刻陷入深深昏迷中的伤势,他却还死撑着不肯闭上早已酸涩不堪的双眼。

      为什么要让他醒过来看到这一幕残忍的画面呢。
      为什么伊霖宁愿把那个暴发户的儿子小心妥帖地护在怀里,也不肯对穆晨风好一点,哪怕是不走心地装一下呢。

      如果救了穆晨风,会得到多大的好处,伊霖这种精于算计又贪慕虚荣的人应该明白得很吧?
      可为什么伊霖对他不管不顾,连对那个人十分之一的关心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穆晨风狠狠闭了下眼,他竟然用了“施舍”这种词。
      明明伊霖只是个最卑微下贱最不值一提的C等级而已……

      沈珞快步走过来查看他的伤口,按压住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不断说着什么,但穆晨风都听不见了。

      他依然执拗地盯着伊霖的背影,直到沈珞在他耳边说了声“得罪了”,再一个手刀把他强行劈晕之前,都没有移开那说不清是乞求还是怨恨的视线。

      “伊霖,你那边怎么样?”沈珞冲着伊霖那边喊道,声音有些发颤。

      刚刚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直到看见伊霖险之又险地避开砸落的吊灯,才堪堪松了口气,接收到伊霖的手势示意,他赶紧去照看穆晨风,就被对方严重的伤势吓了一跳。
      制服衣袖被削得破破烂烂,被血浸透,身上还全是被玻璃碎片划开的细小伤口,密密地渗着血,按理来说伤成这样就算是铁人也该倒下了,可穆晨风还睁着涣散的眼,用一种旁人看来会感觉心惊肉跳的疯狂眼神,望着无知无觉的伊霖。

      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此刻的心情,沈珞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将神志不清的伤者打晕,草草做了包扎。他还记得伊霖对他的叮嘱,为了不给伊霖添乱,只得远远望过去。

      他的视线从伊霖后背扫过,好像……没有再受什么新的伤。
      心里有微微的涩意,明明刚才情形那么危急惊险,伊霖却能游刃有余地处理,仿佛习以为常一样,做到毫发无伤,甚至没有今天下午在那个休息室里伤得严重……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也许对伊霖来说,穆晨风这群人才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深恶痛绝的麻烦。

      认清了这个事实,沈珞在猛烈的心悸中,怀着微妙的恨意,定定看着满身浴血已经人事不省的穆晨风,眼瞳微颤,像注视着犯下深重罪孽已经开始迎来惩罚的,这世上另外一个自己。

      他艰涩地在心中自语,不知道是在对穆晨风,还是对自己说:伊霖不愿意温柔地对待你,是你活该。
      咎由自取。

      伊霖没有回答沈珞,微微喘息了几口气,将陈子淳的身体平放在地上,在沈珞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握着一把餐刀面不改色地削去了陈子淳胸口的那朵花。

      带来灾厄的花朵已经长进了皮肉,被连根拔出的时候带出了飞溅的鲜血,伴着陈子淳昏迷中的痛吟,花朵“噗嗤”一声分离,还在伊霖手中仿佛有生命一般顽强扭动,连着一截像肠子一样的丑陋根茎。

      灯光乍亮。
      除了满地的玻璃狼藉,以及大厅一角的昏暗,昭示着这里刚才发生过多么可怕的事。

      沈珞看得直蹙眉:“伊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沈珞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口。
      “你为什么对这种东西这么了解?伊霖,如果你遭遇过什么,就告诉我吧,我会像刚才听你的话一样,什么都不过问地陪伴你……请你信任我,让我来帮你一起分担。”

      “不需要。”
      伊霖避而不答,将那朵花随手丢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碎了,似乎很高兴地扬起嘴角,吹了声口哨。等脚下那坨东西成了面目全非的烂泥,他蹲下身给陈子淳止血包扎,沈珞看着他娴熟的手法,联想到他可能的经历,难掩心中的酸痛,脱口而出:“对不起。”

      “哈?”
      伊霖手差点一抖,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道歉?”

      “我为我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沈珞眼神沉痛,伸手想要轻轻碰一下伊霖额角那块纱布,被伊霖条件反射地避开了,他眼神不善地看着沈珞。

      “对不起,对不起……”沈珞魔怔了一般小声道着歉。
      “你这样的人会感到抱歉?”伊霖嗤笑,“明明不到半小时以前,还在用恶心下流的眼神打量被关在笼子里的我。”

      “啊,”他恍然大悟,无视了沈珞痛苦无措的神情,继续刻薄地说,“是因为你很好奇那朵已经烂掉的花,所以迫不及待想要从我这里得知关于它的信息吗?你就是这种人吧,发疯般地想将一切未知掌控在自己手中,无法容忍丝毫的隐瞒,因为从始至终太顺风顺水所以一旦事情有一点脱离了你的全知你就浑身难受,是这样吧?”

      “不是的伊霖……我求求你不要说这种话……”沈珞深深地垂下头。

      “啊算了。”伊霖不耐烦地指着地上昏迷的两人,毫不客气地指使沈珞,“先做正事,你把他们两个处理了……我是说,处理伤口。尤其是那家伙,我都怀疑在我们废话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失血过多了。”

      “我的手机在哪?”他顿了顿,问。
      毕竟离开手机这么久,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裴善那边,不先确认一下的话实在是让他没有安全感,

      沈珞抿了抿唇,将手机双手递给他。
      “还有……我脖子上这个该死的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取下来?”
      伊霖烦躁地扯着那根外观精致的项圈,纤长的手指努力抠进卡紧的项圈缝隙里,很不习惯这东西的存在。

      “没有钥匙,这是指纹锁。”沈珞干涩地说。
      伊霖一瞬间眼中燃起怒火,想也不想地认定了给他套上这根屈辱的项圈的始作俑者,声音像从齿缝间挤出:“……穆晨风。”
      “不是他。”沈珞看着他,慢慢说,“是冉诺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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