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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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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受伤加上饥饿还有连续几天赶路的疲惫,积累在一起把他烧成了个吊炉。
他们没有药,李子烧了这么多天就是个证明。几个小孩子围在稻草边哭了整个下午,这时候已经让初九赶回去睡觉了。他用雪水浸湿的烂布巾给十七降温,以前他们有人发烧就用这样的法子,但这次却没起作用。
整个晚上,初九都在跟温了又凉、凉了又温的破布争斗,看着晨曦的阳光照在十七通红的脸上,这个半大孩子扯着破布狠狠摔进铜盆里,无声地抱头痛哭起来。
几个孩子在这个时候跑了进来,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们呆呆地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出声。
初九听见动静,埋着头抹了把脸,再看向众人时,又是那个高大又可靠的‘九哥’。
“凑什么热闹,该干活的干活儿,别让他找理由打你们。”初九声音沙哑。
几个小萝卜头又齐齐地往外跑,刚迈开腿,又被初九叫住,“李子,你的活我给你干,你就在这守着你十七哥哥。”说着他把破布递给她,“用这个给他降温,你知道怎么做。”
李子接过来,像是捧了份圣旨,她重重地点头,“我见过,我能把十七哥照顾好。”
初九扯了扯嘴角,摸摸她的脑袋,也是一手的热,他的心又揪起来,“给自己也擦擦脸降降温。”
“嗯,九哥放心。”
初九放不下心,可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他领着其他小孩去干活,屋里的李子有模有样地照顾十七。
她力气小,又生着病,没多少力气拧干布巾,搭在额头上时总是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她就用手接着,存一小捧后拍在自己脸上。
时间静而缓的流淌,李子不觉得无聊,她一向安静,现在更是格外地认真。
十哥还活着的时候教过他们数数,她发现等数到第十个二十的时候,就该把布拿下来浸一下凉水。
想到十哥,李子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十哥虽然是后来的,但他很厉害,会很多东西,比十七哥还聪明,十哥教过他们很多东西,比管事的都有学问,他总说他们之中十七哥最聪明,也最大胆,什么都敢做。
他说十七哥……李子用自己烧糊的脑袋想了想,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十哥说十七哥命大!
可惜十哥身体不好,总是生病,九哥说过,身体不好的在他们这儿活不长。
李子在心里数完数,拿起布巾浸水,用力拧干,展开,搭在十七哥脑袋上,捧着通红肿胀的小手接水滴。
她经常这样想,病了之后想的次数更多,如果十哥还活着,他们肯定能过得更好。
她想的入迷,没注意她的十七哥拧起了眉头,稍微挣扎了几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子被吓了一跳,她扑上去,“十七哥,你醒了吗?”
没人应她,十七只是不停地咳嗽,李子惊喜的笑容在脸上没挂一秒,就变成了警惕,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破木门,不断地用手给十七哥顺气,希望他好起来,不要再咳嗽下去。
许是那个十哥还是个算命的好手,他说的没错,十七命大。
在招来不该来的人之前,十七平缓了咳嗽,竟然缓缓地睁开眼,醒了。
醒来的十七并不好受,他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身体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把他整个人都烤干了,眼前的东西不断地旋转晃动,看得他发晕,他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闭上眼缓了许久,十七看向旁边的李子,她眨着眼睛无声地掉泪,但看得出是高兴的。
“十七哥……呜呜……你终于醒了……”李子闷头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喊人,挣扎着站起来往外跑,被十七无力地拉住。
“别太大动静……只叫九哥来……”
“嗯,我知道了。”
李子去了没一会儿,换了初九过来,他进来后掩上了门。
“十七,你醒了?”
十七没有太多精力,招手让他凑近些,初九看了趴在他身边。
“金钗……在老地方……去找账房……拿药……”勉强说完,十七不停地喘气,身上被冷汗洗了一遍。
初九点头,又听十七说道:“等晚上……不能让……管事知道……”
“我知道了,你别浪费力气,”初九站起身,“我去换李子过来,放心,你们的药我就是死也能换来。”
十七没力气,不然要骂他,如果换不来,还是让他跟李子去死吧,初九再出了事,剩下那些小萝卜头真就活不长了。
他没等来李子就再次陷入昏睡,在梦里仍在担心初九。
慈幼院有两个话事人,一位是管事,另一位就是账房先生。初九不知道是谁建了这慈幼院,这里的管事个几年就会换一个人,待在这儿时间最长的,除了他和十七,就是那位账房了。
和喜欢打人骂人的管事不一样,那位账房不喜欢接触慈幼院的小孩儿,倒也不是说他算个好人,毕竟管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打骂孩子,他是看也不看的。
这位账房也不是每天都来,平时来了也不过只待一会儿,但每个月他都会固定一天在慈幼院歇晚,而今天,刚好就是他住在慈幼院的那天。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初九都是挨过去的,他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只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直往外蹦。
到了深夜,初九顺利拿到那根金钗,把它贴身放在胸口,借着幽蓝的月光敲响了账房的房门。
“谁啊?”账房迷迷糊糊从睡梦中被人惊醒,他想不到在慈幼院竟然有人来打扰他休息,带着火气下榻,打开门看着门外立着的人,眼神格外的冰冷。
“有笔生意想跟您谈一谈。”初九率先出口,以防他出声惊动旁人。
账房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慈幼院没人要的孤儿竟然要跟他谈生意!
“赶紧滚。”账房一脸不耐烦地摆手。
“您先别忙!”
眼见房门就要拍在脸上,初九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根金钗在胸前晃了晃,又塞了回去。
刹那间的金色光华攫住了账房的视线,回神后,他目光复杂的看着这面黄肌瘦的小子,转身回房。
初九知道这是成了,推开半掩的门进去,接着把门轻关上。
账房已经点了一豆小灯,坐在木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瞥了眼站在离他一步之远的小子,垂眸喝了口茶,语气平静道:“既然是做生意,总得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怕这傻小子听不懂,账房把话说的更直白些,“至少得让我验验货。”
初九抿着唇,没有上前,只是掏出金钗远远地举着,“您这样看吧。”
账房没有生气,任由他举着,仔细打量他手中的那支钗,看了许久,又喝了口茶,“一支破金钗,不值钱。”
初九的表情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他攥紧手里这支金钗,慢慢收了回去,这钗值不值钱他不知道,但是一定要换到药。
见这小子不说话,账房又开口问道:“虽然不值钱,但好歹也是金子,不如你先说说你想换些什么?”
听到这话,初九肩膀往下掉了掉,垂下手紧握住金钗,“我想换药,治伤的还有退热的。”
“药啊……”账房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为难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看大夫要花不少钱,药材也是很珍贵的。”
初九当然知道,他经常听门房的人聊天,说一个冬天会冻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生病看不起大夫死掉。
“我们不看大夫,只要药。”
“那也不行啊,我也不能做亏本儿买卖不是?”
闻言,初九低下了头。
“这样吧,只要一种药还是可以的。”账房把眼神从他身上收回来,笑着捋自己的胡子。
初九头更低了,声音嘶哑,“两种药必须都得换,不然就没得谈。”
十七伤的太重在发烧,李子也需要退热,缺一种他俩都活不了。
说完,他也不走,石头一样立在那。
账房没了耐心,他可没时间跟着小子有商有量,“那就滚,别在我这儿碍眼。我今儿心情好,与你多说几句,我若是想得手,那钗和你的命,你都保不住!”
初九不滚,他只有这支钗和这条命,今天必须得换药,“您说的不错,我贱命一条不值钱,但我跟您保证,换不到药,您就是杀了我,也拿不到这支钗。”
初九抬起头,咧了咧嘴,“我这条贱命您要来干什么呢?不如白得一支金钗,我要的也不多,您说是不是?”
账房毫无波澜的视线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初九被他看得冷汗直冒,良久,才又听他开口,“罢了,就当我日行一善了。”
初九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咬着牙忍住,眼睛憋得发红重血,“您菩萨心肠。不过这钗我不能现在就给您,等我弟弟妹妹好了,您放心,金钗我随时奉上。”
“不行,谁知道你那群弟弟妹妹得的什么病,要是一直不好,我还得给他们一直治不成?”
“可是……”
账房伸手打断他,“我只给你们一剂的药,好不好看你们自己造化。”
初九急道:“一剂太少了,三剂!最少三剂!”
“别太过分,最多两剂,再多说,就抱着你的钗去死。”账房目光阴冷。
初九咬牙,“行,两剂就两剂,但您得替我拦着管事,让我有机会煎药。”
账房本想直接拒绝,他可不是真菩萨,但转念一想,支开管事他行事也便利,于是摆手答应了。
“滚吧。”
初九松了口气,脚步虚软地往外走。
“等等!”
初九停下脚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保存好这支钗,还有今天的事,我不想第三个人知道。”
“我知道。”
初九说完,将房门缓缓拉开,脚步急切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管事不知道什么原因外出了,还带走了不少狗腿,慈幼院一片风平浪静。
有了金钗这桩‘生意’,账房也没有整天待在慈幼院,只是把大夫开的两剂药给了初九,拿到金钗便马不停蹄地走了,再也没有出现。
初九怕引人耳目,每次煎药都在晚上,煎好用他们吃饭的碗端给两个病号。
十七先退的热,他毕竟年龄大一些,发热也多是因为受伤,再加上外用的止血散,很快就能坐起来了。
“十七,九哥没用,那金钗只能换这些药了。”初九坐在他伸手,让他靠着自己坐着。
十七摇了摇头,“九哥,你能换来这些已经不错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在那些人眼里,他们跟地上的虫子没什么区别,没一手捏死都是看在那支金钗上。
“只是李子一直不退热,这药再煎下去也没什么药效了。”
“九哥,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再偷跑出去。”
初九瞬间坐直,握着他胳膊的手使了力气,“你疯了!再偷跑出去一次,那老畜生肯定会打死你!”
“啊……”十七疼得喊出声,身体也没了力气,“九哥……你轻点,我胳膊上还有伤呢……”
初九慌乱地松开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半举着,“对不住,对不住,要不九哥再给你上点药?”
“别了,省着点吧。”十七微微喘着气缓解疼痛,“李子的病,得找大夫看一看啊。”
“可咱们哪有钱请大夫,就算有钱,那老畜生也不会给咱们请的。”
“大夫不能来,谁说咱们不能去呢?”十七小声道,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说?”初九沉思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
“再说吧。”十七闭着眼,“九哥,这几天又是煎药又是守夜,白天还得干两个人的活儿,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了,你也去歇歇吧。”
这么一说,初九确实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把十七轻轻放在稻草上,给他盖上到处缝补的破棉被,“那行,你要不要小解?”
十七睁开眼,皱着眉头用眼神赶他走,“不用!快走吧!”
“这害羞什么?”初九嘀嘀咕咕,“跟谁没见过似的……”
十七哭笑不得,目送他摇摇晃晃出了门。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十七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夜,心里思量着李子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