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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明天……你能送我去机场吗? 决定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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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出后,允初开始密集地准备:办理休学手续、申请签证、接种疫苗、恶补基础挪威语。他的房间堆满了各种资料和画材,一部分要带走,一部分要寄存。
罗允恩的生活也多了新内容:帮允初审核各种文件,咨询有海外经验的朋友注意事项,甚至陪他去买了御寒的衣物——挪威的冬天,远比他们居住的南方城市严酷。
“这件怎么样?”允初举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太薄了。要买专业级的。”罗允恩从货架上取下一件灰黑色的,标签上写着可抵御零下三十度低温,“试这个。”
允初乖乖穿上,整个人被裹得鼓鼓囊囊,只露出一张脸。他在镜子前转了转:“像个企鹅。”
“暖和重要。”罗允恩伸手捏了捏袖子厚度,“里面还可以加毛衣。”
导购员笑着走过来:“先生很细心啊,是给弟弟买吗?”
“嗯。”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罗允恩没有回应,只是示意允初去试另一件。但导购员的话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感情好?也许吧。至少现在,他们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付款时,允初抢着要自己付:“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拿着。”罗允恩把卡递给收银员,“挪威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
允初没再争,但小声说:“我会还你的,所有的。”
罗允恩看了他一眼:“先安全回来再说。”
离出发还有三周时,允初的签证顺利下来了。家庭气氛变得复杂,既有为允初高兴的骄傲,又有即将分离的不舍。母亲开始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每天都有允初喜欢的菜。父亲话少了,但有一次罗允恩看到他偷偷在书房看世界地图,手指停在挪威的位置。
一个周五晚上,允初宣布要在出发前办一个小型个展,展出他近两年的作品,算是给家人朋友一个交代,也为自己饯行。地点就定在他的大学画廊,时间在下周六。
“哥,你一定要来。”允初说,这次不是询问,是通知。
“我会去。”罗允恩答应。
个展筹备期间,允初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回家。罗允恩加班也变得频繁——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他是核心成员。两人有时几天只能在早餐时匆匆见一面。
但冰箱上的速写依然每天更新。有时是允初画自己打包行李的混乱场景,有时是画罗允恩深夜对电脑工作的背影,标题是“相隔两地的忙碌”。画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对话,一种无需言语的连接。
个展前一天,罗允恩工作到很晚才结束。回到家时,已经快午夜。客厅灯还亮着,允初坐在沙发上,周围摊着几幅画。
“还没睡?”罗允恩放下包。
“在选最后几幅展出的作品。”允初揉了揉眼睛,“哥,你能帮我看看吗?”
罗允恩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允初把几幅画推到他面前。都是近作,风格更加成熟,主题也更加个人化。有一幅画的是从飞机舷窗看出去的云海,光线处理得极其精妙;另一幅是他们的家,但视角是从罗允恩房间的窗户往外看,画面里只有夜空和对面楼宇的灯火,孤独感扑面而来。
“这幅,”罗允恩指着那幅窗景,“很强烈。”
“这是你眼中的世界吗?”允初问。
罗允恩愣了一下。他从未描述过自己房间窗外的风景,但允初捕捉到了那种感受——隔绝的,观察者的,与热闹保持距离的。
“有点像。”他承认。
允初把画放在一边:“这幅我会展出。还有这个,”他拿起另一幅较小的画,递给罗允恩,“这个不展出,是给你的。”
罗允恩接过。画的是北山那晚的篝火和星空,但视角很特别——是从篝火对面看过来,画的是罗允恩和允初并肩坐着的背影。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仰头看着星空,肩膀轻轻挨着。远处的群山隐在夜色中,近处的火光照亮他们的轮廓,温暖而宁静。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哥:谢谢你走进我的风景里。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初”
罗允恩看着画,久久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允初的目光,期待又紧张。
“画得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
“你喜欢吗?”
“喜欢。”罗允恩把画小心地放在膝上,“我会收好。”
允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终于快准备好了。哥,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一切。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还有……离开家这么久。”允初侧过头,看着罗允恩,“我会想你们的。”
“随时可以视频。”
“那不一样。”允初沉默了一会儿,“哥,我走之后,你会不会……又回到以前那样?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理?”
罗允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允初离开后,家里会突然安静下来,父母的目光会重新完全聚焦在他身上,那种无形的压力会回来。而他,可能真的会退回壳里,因为壳外那个最温暖的光源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允初坐直身体,表情认真:“答应我一件事好吗?至少每周出去一次,不是去公司,是去公园,去咖啡馆,去任何地方,但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我试试。”
“还有,”允初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有人喜欢你,或者你遇到喜欢的人,不要因为觉得‘麻烦’或‘不合适’就拒绝。试试看,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罗允恩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允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为工作,为家庭,为我。但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快乐。”
罗允恩感到一阵不适。允初的话触碰到了他不想讨论的领域。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按部就班,没有意外,也不需要意外。
“很晚了,去睡吧。”他站起身,拿起那幅画,“明天还要布展。”
允初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罗允恩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悲伤。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晚安,哥。”
“晚安。”
罗允恩回到房间,把那幅画放在书桌上,靠在台灯旁。暖黄的光线下,画中的篝火仿佛真的在跳动,星空深邃,两个背影依偎在一起,像两座相互依靠的山。
他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允初的话在脑海里回响:“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值得吗?他不知道。他习惯了用成就和责任感衡量自己的价值,但“被好好对待”……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事,陌生得让他不安。
第二天下午,罗允恩提前结束了工作,前往允初的学校。个展已经布置完毕,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允初的同学和朋友。展出的作品有三十多幅,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早期的青涩作品到近期的成熟创作,完整地呈现了允初的成长轨迹。
罗允恩一幅幅看过去。他看到允初眼中的世界:喧嚣的城市,安静的自然,普通人的日常,还有……家庭。专门有一个区域展出“家庭系列”,除了之前展览过的三幅,又增加了新的作品:一幅是母亲在阳台修剪玫瑰的背影,一幅是父亲读书时打瞌睡的瞬间,还有一幅,是他自己——这次是正面,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眉宇间少了一贯的紧绷,多了一丝……柔和?
罗允恩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画中的他,看起来几乎是……放松的。这是允初眼中的他吗?还是允初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允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利落。
“什么时候画的?”罗允恩问。
“上个月。你周末在客厅睡着了,我偷偷画的。”允初笑了笑,“你睡着的时候,特别……不设防。”
罗允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趣的观察对象,但在允初的画里,他看到了自己从未察觉的细节和层次。
展览很成功。允初的教授来了,称赞他的进步;几个画廊代表也表示有兴趣;同学们围着他说话,气氛热烈。罗允恩站在稍远处,看着被众人围绕的弟弟。允初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笑容明亮,应答得体。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哥哥保护的小男孩。
那一刻,罗允恩感到一种复杂的骄傲,夹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失落。允初正在展翅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展览结束后,一家人去外面吃了饭。席间,父母说了很多叮嘱的话,允初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罗允恩话很少,只是偶尔给允初夹菜,像往常一样。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允初的航班是后天一早,明天就要最后整理行李。在楼梯口,允初叫住罗允恩:“哥,明天……你能送我去机场吗?”
“爸妈不去?”
“去,但我想……你单独送我一程。”允初的眼神里有种恳求,“有些话,我想在路上说。”
罗允恩看着弟弟,点了点头:“好。”
那一夜,罗允恩睡得不安稳。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机场送别允初,允初转身走进安检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潮中。他想叫住他,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啸而过。
他惊醒过来,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看着那幅篝火星夜的画。
画中的温暖和陪伴,与梦中的孤独形成鲜明对比。
他知道允初的离开,不仅是一个物理距离的拉开,也可能是他们关系的一个转折点。过去几个月建立起来的微妙平衡,将被打破。
但也许,破碎之后,会有新的东西生长出来。
只是此时的罗允恩还不知道,有些生长会带来剧痛,有些真相会颠覆一切。他站在平静的悬崖边,望向未知的深海,而命运的海啸,已经在远处酝酿。
但今夜,让他最后一次享受这份兄弟之间的平静温暖。明天,他将送弟弟去往远方,也送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是无法预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