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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障·一 予君三件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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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文修禊始龀未久,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
命师说他身弱又遇墓库锁气,少年运逢杀旺之地,如困牢笼、灾病缠身,方得成年之后才得生扶制化。病中不知昼夜年岁,让年幼的文修禊于时间的涧流中溺洄,每一秒都沉重如山。灼热昏寐间,唯眼前幻现之周天几何故友似的历历在目。日子久了,他便也学着与这副多病之体讲和,只在枕席之间,任凭思绪沉入演算,倒也得个物我两忘,无人无物可以搅扰。
“嘉祎……啊。”
魏监正的视线沉在一组用竹纸和珠线制成的浑天仪上。这组浑天仪是文修禊十二岁时依照先人仪象图所制,精致易碎。书案上铺满了用于演算的草纸。
他唤了父亲的名字。
“他的病,能让他比常人更易窥见天地万物的精细骨架,却也让他无法享受人间的温度。福兮祸兮……惟尔自持。”
“……魏大人。”文嘉祎了然。
师徒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竹影摇曳的紫微殿。那方门槛之后,是开敞的殿门和满壁星图。文嘉祎紧攥他的手,领他俯首在监正面前。
那日魏监正没有考他算学经义,而是指向院中的晷影。
“你觉得此刻是什么时辰?”
十三岁的文修禊没有去看日晷的刻度,而是望着天举起手指。
“未时二刻过五分,日晷慢了一盏茶的时间。”
“留下吧。”
“令郎眼中看见的不是晷影,而是时间本身。老夫教不了他寻常学问,只能帮他知道,他那双眼究竟能看到多远。”
魏监正便成了文修禊的师父。那座有误差的日晷并未得到修复,但他对文父说的那番话像一句谶言,为此后数年的修习铺开底色。
师父领文修禊接触的第一件重器,是一座高约丈余、构造复杂的浑象台。它楼阁交错,天球的穹隆上洒满了星宿,能够模拟天象变化与日月交食。
“此浑象台乃前朝旧物,久未校准,早已停转。你便去让它重新转起来,与天象吻合。”
文修禊领命。
此事绝非能以“修复”二字蔽之。他需要测出每一层棘轮的主从传动、核对天球层中的每一位星官,还须得控制转速、解决陈年积岁的锈蚀。文修禊废眠忘休地沉浸其中,在与分率和公差相伴的第三个月,浑象终于缓缓转动,一穹列宿得以在琼宇楼阁间无碍运转。
文修禊请师父为他检验,师父却看着恢宏的机巧,沉声问道:
“勾陈所在之枢轴,你所用的铜芯,直径几何?”
“三分有七毫。”
“为何不是四分?”
“是依原物磨损痕迹反推。”
师父又问:“为何使用红铜,而非黄铜?”
“修禊以为,红铜更佳,较黄铜长于延展。可以……减缓磨损。”
文修禊低眉敛目,轻声应对。
师父闻言颔首,缓步走在他身前。“岁星运行的轨迹,你依照当今历法的推步结果来定,如此甚好。若我想知道它三百年前何处所在,你能否立即调至?”
文修禊惊怔顿步,倏尔抬起眼来。这座浑象台本就是为模拟当下天球运转所制,若要推演至数百年前,则需要将全部星体位置重新计算,再手工进行调整,将与重制无异。
“不能……”文修禊两拳在袖中攥紧。
“因为它是一座不动的天。”师父没有看他,而是向着浑象台。
“前朝耗费无数巧思建成此物,令其能动,亦能演示天象。你能够修复它,证明你已经精通其形。不过纵是最精密的器物,也有它的边界所在,就如你不能使它的呈象立刻回到三百年前。”
师父将手抚上铜铸的天经环。
“你的学问,不应局限于器物的边界。”
器物完美是真,即时可用不假。师父让他亲手将其制造出来,再亲自意识到器物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