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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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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卿摘抄本:
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不是春风巧,何缘有岁华。——宋·王安石 】
三月雨落,春寒料峭,梨花轻寒。
这一季的春,是被冷雨泡软的。
昨夜细密的雨丝,使得今天灰蒙蒙的裹住整座校园。
风里没有半分想象中的温柔和煦,依旧携着残冬未褪尽的凛冽,刮过脸颊时,凉得像一片薄冰。
凉雨丝丝打湿了刚冒头的草芽,将泥土与青草独有的清冽气息揉进空气里,深吸一口,凉丝丝地漫进肺腑,干净得让人鼻尖微微发颤。
小道旁的梨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被雨珠一打,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青灰色地砖一层又一层,像被揉碎的云,踩上去软绵无声,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湿痕。
这是彦卿休学整整一学期后,第一次重新踏进校园。
心脏轻轻跳着,带着一点陌生的紧张,又掺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茫然。
她裹着那件狐狸毛领的羽绒服,毛领柔软地贴着脸颊,卡其色围巾将整个小脸包裹,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却依旧挡不住窗外浸进来的凉意——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被家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却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
出门前的画面还清晰地停在眼前。
母亲的眼神温柔得发疼,一遍又一遍替她拉紧拉链,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得不敢用力,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珍宝。
“要是身体吃不消,别硬撑,立刻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彦卿望着母亲眼底化不开的担忧,心口轻轻一软,又漫开一点细细密密的酸涩。
她知道自己这多年的病,让全家人都悬着一颗心。
于是她努力扬起一个安稳又轻柔的笑,轻轻点头,声音软而认真:“放心吧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不想再成为谁的负担。
哪怕身体依旧轻飘飘的,力气也比别人弱上几分,她也想安安静静地,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去过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一路踩着湿凉的花瓣往前走,雨珠落在羽绒服的毛领上,凝成细小晶莹的水珠。
思绪还飘在母亲温柔的叮嘱里,一抬头,教学楼灰白而熟悉的墙面已经静静立在眼前。
她没有立刻走向教室,而是轻轻吸了口气,先转身走向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推开门,暖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沾着的冷意。
赵志伟一抬头便看见了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的温和——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有多特殊,也清楚这半年她经历了什么。
“感觉怎么样?能适应吗?”
彦卿轻轻拢了拢柔软的毛领,对着老师温顺地点头,声音轻得像雨落梨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好多了,老师,我可以的。”
她不想被特殊对待,更不想被一直当成病人。
可她也明白,自己的身体,早已成了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顾忌。
赵志伟站起身,语气平稳而妥帖:“你的教材我已经让同学给你留好了,都放在桌仓里,缺什么随时来找我。”
办公室到教室不过短短几步路,走廊里满是少年人喧闹的笑闹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响,鲜活又热闹,像一股滚烫的浪,朝久未身处人群的彦卿涌来。
她微微有些无措,指尖轻轻攥着书包带,心跳悄悄快了几分。
这就是她离开有点久久的世界。
站在教室门口,赵志伟抬手指了指教室里唯一空着的那个座位:“你先坐那儿吧。”
距离早读还有几分钟,教室里闹哄哄一片,像一个装满了雀跃与活力的罐子。赵志伟习惯性地皱起眉,维持着秩序:“别吵了,拿出课本预习。”
彦卿抱着小小的书包,一步步走到空位旁,轻轻坐下。
身旁的男生伏在臂弯里睡得很沉,胳膊随意撑在桌面上,侧脸朝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毛绒绒、软乎乎的后脑勺,发梢被窗外透进来的风轻轻吹着,微微翘起,看起来睡得毫无防备,连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毫无察觉。
前座的宋宇皓很快转了过来,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声音压得低低的:“Hello,小美女。你坐他旁边真是“中奖”了。对了,他起床气超大,最讨厌被人吵醒。”
彦卿微微一怔,下意识朝身旁熟睡的男生望了一眼。
他睡得很安静,连呼吸都轻浅,看起来并不像难相处的样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悄悄把这句提醒记下,指尖却依旧微微发紧。
新的环境,新的同桌,一切都让她感到轻微的不安。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两节课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安静。
彦卿听得格外认真,身旁的人始终一动不动地睡着,仿佛与教室里的喧嚣彻底隔绝,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直到下课铃尖锐地响起,广播里响起跑操的音乐,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同学们三三两两推搡着涌出门,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直到这时,凌逸尘被吵醒,才慢悠悠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刚睡醒的眼神惺忪迷糊,眼尾泛着一点浅红,带着未散的慵懒与倦意。
他扫到身旁突然多出来的一个纤细身影时,因常年练舞的原因,她脊背挺得笔直,透着清冷。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抬眼,带着睡意的目光冷冷地投向宋宇皓,无声地问:谁?
宋宇皓笑得一脸贱兮兮,凑过来压低声音:“赵志伟给你塞的新同桌,惊喜吧?”
凌逸尘本就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加上他贱贱的语气,让他莫名不爽,眉头瞬间皱起,眼底漫开一层不耐烦。
他随手抓起桌上一本书,毫不客气地朝宋宇皓扔过去,声音冷而低:“滚!”
动作干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任性。
宋宇皓眼疾手快接住书,乖乖放回他桌面,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好好说呗,别凶啊。”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便空荡下来,只剩下窗外微风吹动树枝声。
彦卿看着几乎空了的教室,轻轻起身,往旁边让开一点空隙,怕挡住他起身的路,声音轻而礼貌:“你不去跑操吗?”
凌逸尘被她这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的样子逗得低笑一声。
他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语气轻松又理所当然:“不去啊,我逃操了。等会儿有老师过来查,记得帮我打个掩护。”
话音刚落,走廊里立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凌逸尘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利落又丝滑,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整个人轻巧地钻了进去,瞬间藏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没露在外头。
下一秒,值班老师便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没去上操?”老师的目光落在彦卿身上,带着例行检查的严肃。
彦卿声音轻缓而诚实地解释:“老师,我身体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
值班老师一听,立刻想起赵志伟提前打过的招呼,神色缓和下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教室,指了指布满字迹的黑板:“黑板没擦,你帮忙擦一下吧。”说完便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彦卿才轻轻替他松了口气。
她慢慢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一点一点、极轻极慢地擦拭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迹。
白色的粉尘在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里轻轻飞扬,像细碎的雪。
风还在吹,梨花还在落,冷凉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她纤细的指尖。
而从窗帘后走出来的,那个刚刚还带着起床气的少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单薄而认真的背影。
眼底,悄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好奇。
凌逸尘靠在窗帘遮蔽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漫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好似一汪能令万物清明的春水,眉眼在氤氲的雨雾水汽里轻轻舒展,流畅柔和的鹅蛋脸温婉干净,偏偏生了一支高挺利落的直鼻,清冷得恰到好处,却又莫名勾着人,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再细细多看几眼。
彦卿擦完黑板,转身走回座位。衣摆不经意扫过桌沿,将凌逸尘滚到边缘的笔轻轻碰落在地。
“不好意思。”她声音轻软,立刻弯下腰伸手去捡。
凌逸尘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无意相触,他像被微凉的冰玉轻轻烫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手。
她的手很滑,也很凉,凉得像上好的暖玉,凉而不冰,柔也细腻。
这一低头的近距离,他看得格外真切。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整个人干净清透,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玉,莹润细腻、毫无瑕疵。
他从小便在玉石堆里长大。父母经营着国内有名的珠宝设计公司,外公更是老一辈手艺精湛的玉石雕刻匠人,名贵珍稀的料子他见得数不胜数。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比他见过的所有玉石,都更让人想去了解。
彦卿捡起笔,轻轻放在他的桌角,抬眼对他温顺地笑了笑,便安静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说话。
凌逸尘望着那支被放回原位的笔,指尖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像窗外微风,悄无声息地,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