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撫摸那隻貓

2、第 2 章 天际刚

　　天际刚翻出一层浅灰，浮空城还浸在未散的晨雾里。

　　第三行动小队的集合哨声准时在训练层外响起，清冷短促，穿透金属廊道。队员们陆续抵达，装备整齐，神情肃穆。

　　尤满站在队伍最末尾，一身标准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却不扎眼。她垂手而立，目光平静落在前方地面，不与人交谈，也不刻意避让，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无声无息。

　　陈亿清点完人数，目光淡淡扫过队列，在尤满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视线。

　　“本次任务目标：西区七号废墟，清缴确认畸变巢穴，回收区域内旧时代能源碎片。”她声音冷静，指尖轻点身前悬浮的任务面板，“编队三人一组，保持通讯畅通，遇高阶畸变体立刻上报，禁止单独行动。”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投向尤满。

　　“尤满，你跟我组，负责后方警戒，守住退路，不得擅自前冲。”

　　“明白。”尤满应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队员们各自检查装备，能量枪上膛，探测仪校准，防寒面罩逐一戴好。禁区的低温足以在几分钟内冻裂裸露的皮肤，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付出代价。

　　“出发。”

　　陈亿一声令下，队伍整齐转身，朝着停机坪行进。

　　清晨的停机坪空旷微凉，巡逻舰静静停靠在指定位置，引擎处于预热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

　　地勤人员快速完成最后的检查，打出安全通行的手势。

　　登舰、落座、系好安全绳。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尤满依旧选了最靠角落的位置，靠窗而坐。

　　舷窗外的浮空城飞速缩小，金属楼宇连成一片冰冷的轮廓，很快被云层吞没。巡逻舰冲破大气层，朝着下方冰封的母星俯冲而去。

　　舱内安静得只剩引擎声。

　　队员们闭目养神，调整状态，没人主动搭话，也没人关注角落里的新人。

　　陈亿坐在前排，偶尔回头看一眼尤满。

　　少女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脸线条干净冷淡，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期待，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危机四伏的禁区，只是一片寻常荒地。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她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巡逻舰平稳降落。

　　舱门打开，刺骨寒风瞬间涌入，带着冰晶颗粒打在面罩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四周倒塌的楼宇残骸绵延至视线尽头，一片荒芜死寂。

　　七号废墟到了。

　　“编队散开，警戒推进。”

　　陈亿率先踏出舱门，冰系异能保持在最低唤醒状态，随时可以爆发。

　　队员两人在前探路，两人居中监测，尤满按指令守在队伍最后方，步伐轻缓，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环境。

　　废墟内部比巷道更加复杂。

　　断裂的墙体纵横交错，锈蚀的机械半埋在冻土中，冰层覆盖了一切，让原本熟悉的城市结构变得陌生而危险。

　　脚下每一步都可能踩空，阴影里随时可能蛰伏着致命的畸变体。

　　能量探测仪平稳运行，没有出现剧烈波动。

　　“队长，前方五十米发现巢穴入口，痕迹新鲜，数量预估三十只以上。”探路队员低声汇报。

　　陈亿点头：“调整阵型，准备清缴。”

　　队员们迅速压低身形，依托断墙隐蔽，能量枪对准黑漆漆的巢穴入口。洞内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不适。

　　尤满站在后方一处稍高的冰台边缘，目光平静望向洞口。

　　她能清晰“感知”到里面涌动的生命气息，卑微、杂乱、充满攻击性，却又在触及她存在感的刹那，本能地蜷缩、颤抖。

　　那是来自生命底层的恐惧。

　　她不动声色，将那股与生俱来的压制力彻底收敛，连一丝一毫都不外露。

　　“行动。”

　　陈亿一声令下，能量光束瞬间射出，精准轰入巢穴入口。爆炸声响起，碎石飞溅，洞内传出畸变生物尖锐的嘶鸣，密密麻麻的黑影疯狂涌出。

　　是畸变鼠群。

　　体型比常态大数倍，皮毛灰黑僵硬，牙齿泛着剧毒的蓝光，速度极快，悍不畏死。

　　队员们火力全开，光束交织成网，不断有鼠类躯体被击穿，倒地冻结。但鼠群数量太多，前赴后继，很快便冲破第一道火力线，朝着众人扑来。

　　陈亿侧身避开扑来的巨鼠，左手寒气暴涨，冰刺瞬间刺穿对方头颅。她动作干脆利落，冰系异能运用纯熟，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

　　一只巨鼠从侧面冰缝突袭，直扑队员后背。

　　那人正专注射击，毫无防备。

　　尤满脚步微移，看似随意抬脚，靴尖轻轻磕在身旁冰柱上。

　　一声极轻的闷响。

　　冰柱表面脱落一块碎冰，精准砸在那只巨鼠的头部。

　　力道不大，却恰好让它扑空，身形一歪。

　　旁边队员立刻察觉异常，反应极快，回身一枪，直接将其击毙。整个过程快得转瞬即逝。

　　尤满收回脚，依旧维持着警戒姿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亿余光瞥见这一幕，眸色微顿。

　　巧合得太过精准。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专注清缴鼠群。

　　激战持续近十分钟，最后一只畸变鼠倒在冰面上，黑色血液迅速冻结。

　　现场一片狼藉，鼠尸铺满地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

　　“清点伤亡，检查样本。”陈亿下令。

　　队员们迅速散开，有人收集畸变体组织，有人排查巢穴是否有残留，有人修复探测仪。

　　尤满依旧守在原位，安静得像个背景。

　　就在此时，她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不是队内通讯。

　　是浮空城直属指挥层的临时频道，意外串线。

　　一个清冷冷绝的声音淡淡响起，音质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穿透耳麦，清晰落在耳边。

　　“七号废墟任务进度。”

　　尤满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是殷枝。

　　耳麦里很快传来回应，声音温和沉稳，分寸恰到好处：“殷队，陈亿小队已完成清缴，无人员伤亡，正在回收能源碎片，预计三十分钟后返航。”

　　是柏钦。

　　“嗯。”殷枝只应了一声，再无多余话语，频道随即切断。

　　短暂得如同错觉。

　　尤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平静漠然。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尤满，过来帮忙搬运能源箱。”陈亿的声音响起。

　　“是。”

　　她应声上前，走到巢穴深处。角落里堆放着几块半人高的金属能源箱，外壳锈迹斑斑，却依旧残留着稳定的能量波动，是旧时代遗留的珍贵资源。

　　她弯腰，双手握住箱体边缘，刻意控制力道，稳稳抬起。

　　力量中等，速度平稳，姿态普通，挑不出任何毛病。

　　陈亿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疑虑更深，却依旧没有点破。

　　有些事，不必问，时间会给出答案。

　　所有能源箱搬运完毕，队员们集结列队，准备返航。

　　就在队伍即将踏上巡逻舰的瞬间，尤满忽然微微偏头，望向浮空城的方向。

　　云层之上，那座银色塔楼矗立在最高处。

　　她仿佛能穿透层层障碍，看见指挥塔里那道冷绝身影。

　　也能看见，那道身影身旁，站着的温和副手。

　　柏钦。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跟着队伍登舰。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禁区的寒风与死寂。

　　浮空城指挥塔。

　　全息屏上显示着七号废墟的实时画面，陈亿小队的巡逻舰正缓缓升空，轨迹平稳。

　　殷枝站在屏前，一身制式长款作战服，身姿挺拔如刃，眉眼冷冽，周身气息淡远疏离，不怒自威。

　　她指尖轻叩控制台，目光落在画面末尾那道不起眼的纤细身影上，眸色无波。

　　柏钦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姿态恭敬得体。

　　他顺着殷枝的目光，也看向了画面中的尤满。

　　少女站在队伍最后，安静、低调、毫无存在感，丢在人群里几乎无法分辨。

　　可不知为何，只是一眼，他心里便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不明显，不突兀，却真实存在。

　　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羽毛，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无法忽略。

　　柏钦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声音平稳如常：“殷队，本次任务回收能源碎片共计十二块，可补充城区三层能源站一周消耗。需要我将详细报告提交审核吗？”

　　殷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不必，按流程归档。”

　　“是。”

　　他应声后退半步，保持沉默，不再多言。

　　指挥塔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响，规整、肃穆、毫无破绽。

　　没人知道，在那片温和得体的表象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异样，已经悄然落下。

　　巡逻舰驶入浮空城航道，平稳降落。

　　队员们卸下装备，交接任务，各自解散休整。

　　陈亿叫住尤满。

　　“明天休整一天，后天清晨，继续禁区任务。”她顿了顿，目光平静看着眼前的少女，“警戒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尤满应声。

　　陈亿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尤满独自走在回宿舍的金属廊道上，沿途行人不多，灯光冷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走得很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耳麦里那道清冷的声音。

　　九年。

　　从蜂巢共生到末日分离，从深海崩塌到禁区蛰伏。

　　她终于离她最近的一次。

　　尤满走进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她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银色塔楼。

　　眼底没有激动，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深静如寒潭的坚定。

　　她会继续藏。

　　藏起锋芒，藏起力量，藏起所有目的。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直到站在殷枝面前。
　　窗外夜色渐浓，霜寒笼罩整座浮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