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话梅   周三下 ...

  •   周三下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七天了。

      手没停过。

      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喂,阿杰。”她说。

      “安岚?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开一间酒吧。

      “帮我个忙。”她说。

      “说。”

      “帮我买点烟和酒。”

      阿杰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抽烟喝酒了?”

      秦安岚没回答。

      阿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行。”他说,“要什么?”

      秦安岚想了想。

      “烟。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一样一条。”

      阿杰吹了声口哨。

      “这么多?你开烟摊啊?”

      秦安岚没理他。

      “酒。”她说,“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一样一瓶。”

      阿杰沉默了几秒。

      “安岚,”他开口,“你还好吗?”

      秦安岚看着窗外的海。

      “还好。”她说。

      阿杰叹了口气。

      “行。晚上给你送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下午三点,中环。

      秦安岚走出工作室,去超市买东西。

      她需要买点能长期放的东西,方便面,罐头,饼干,矿泉水。

      一个人住,不用买太多。

      但今天她想多买点。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

      方便面。各种口味的。放一箱。

      罐头。午餐肉,豆豉鲮鱼,茄汁豆,放一箱。

      饼干。苏打饼,夹心饼,威化饼。放几包。

      矿泉水。一大箱。

      她推着车,慢慢逛着。

      逛到零食区,她停下来。

      货架上摆着各种小零嘴,薯片,虾条,巧克力,果冻。

      她想起蒋澜说过,她喜欢吃话梅。

      那次在糖水店,她点了一碗红豆沙,还要了一包话梅,一颗一颗慢慢含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话梅。

      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包。

      放进购物车。

      继续逛。

      又拿了巧克力。蒋澜喜欢的牌子。

      又拿了果冻。蒋澜说过的口味。

      又拿了薯片。蒋澜提过的牌子。

      推车里多了很多东西。

      她看着那些东西,笑了一下。

      很苦。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自己。

      “她不会来的。”

      “她有别人了。”

      她把那些东西放回货架。

      只留下那包话梅。

      推着车,去结账。

      超市门口,她推着车往外走。

      然后她停住了。

      蒋澜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林心怡。

      她们手里拎着购物袋,笑着说话。

      林心怡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打招呼。

      “啊,是你!”她说,“好巧!”

      秦安岚点点头。

      “巧。”她说。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看着她。

      “嗯?”

      “你……”蒋澜不知道说什么。

      秦安岚等着她。

      林心怡在旁边,看看蒋澜,又看看秦安岚。

      “你们聊,”她说,“我去那边看看。”

      她走了。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也看着她。

      很久。

      “你买东西?”蒋澜问。

      秦安岚点点头。

      “嗯。”

      蒋澜看着她推车里的东西。

      方便面,罐头,饼干,矿泉水。

      还有一包话梅。

      她看着那包话梅,愣了一下。

      “你喜欢吃话梅?”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不喜欢。”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为什么买?”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等着她。

      秦安岚低下头。

      “蒋澜。”她开口。

      “嗯?”

      “我……”她说。

      就在这时,林心怡跑回来。

      “蒋澜姐,那边有冰淇淋,我们去看看!”

      她拉着蒋澜的手臂。

      蒋澜看着她,又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她说,“你们去吧。”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

      晚上,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买的东西放好。

      方便面进柜子。罐头进柜子。饼干进柜子。矿泉水进柜子。

      那包话梅,她放在茶几上。

      看着它,很久。

      门铃响了。

      是阿杰。

      他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

      “你要的东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烟,酒,齐了。”

      秦安岚点点头。

      “谢谢。”

      阿杰看着她。

      “安岚,”他问,“你真的没事?”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

      阿杰叹了口气。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走了。

      秦安岚关上门。

      站在玄关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茶几边,坐下来。

      把烟一盒一盒拿出来。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把酒一瓶一瓶拿出来。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摆了一桌。

      她看着这些东西,笑了一下。

      “秦安岚,”她对自己说,“你看看你。”

      “三十二岁了。一个人对着烟酒发呆。”

      她拿起那包话梅。

      看着它。

      想起下午的事。

      蒋澜问她“你喜欢吃话梅吗”。

      她说“不喜欢”。

      蒋澜看她的眼神,她忘不掉。

      “我太自作多情了。”她自言自语。

      “她只是随便问问,我却想那么多。”

      她拆开话梅的包装,拿出一颗。

      含在嘴里。

      酸,很酸,酸得舌头都麻了。

      但她就这么含着。

      含着含着,眼泪流下来。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会想知道。”

      她倒了一杯威士忌。

      喝了一口。

      辣,烧喉咙。

      她又倒了一杯伏特加。

      喝下去,没味道,但烧得更厉害。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有点甜。

      “大卫杜夫,”她说,“你是最温柔的。”

      “像我第一次见她的感觉,温柔的,轻轻的,不敢用力。”

      又倒了一杯白兰地。

      喝下去。甜。但后劲大。

      点了一根七星。

      吸了一口。凉。薄荷味。

      “七星,”她说,“你是最冷的。”

      “像那天在赤柱的海边。风吹过来,冷。她说她开心,我看着她,心里也是冷的。”

      又倒了一杯朗姆酒。

      喝下去。甜。像糖浆。

      点了一根万宝路。

      吸了一口。重。很冲。

      “万宝路,”她说,“你是最直接的。”

      “像我想告诉她喜欢她的时候。直接,但说不出口。”

      又倒了一杯金酒。

      喝下去。杜松子的味道,涩。

      点了一根好彩。

      吸了一口。顺。柔和。

      “好彩,”她说,“你是最温和的。”

      “像我这几年,温和的,悄悄的,一直喜欢她。”

      她看着最后一根烟。

      骆驼。

      她拿起来,看着它。

      “骆驼。”她说。

      “你就是最后一根草。”

      点着,吸了一口。

      重,苦,皮革味。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那只骆驼。”

      她倒了一杯酒。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混在一起。

      举起来。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又倒一杯。

      “和她。”

      喝下去。

      又倒一杯。

      “和她。”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蒋澜的脸。

      蒋澜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蒋澜问她“你喜欢吃话梅吗”。

      蒋澜说“那为什么买”。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我太自作多情了。”她说。

      “我算什么?”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难受。”

      她拿起那瓶威士忌。

      还剩一点。

      一口气喝完。

      酒瓶空了。

      她倒在沙发上。

      录音还在放。

      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她听着。

      眼泪流着。

      凌晨四点。

      秦安岚醒过来。

      头疼,胃疼,全身都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

      茶几上摆满了空酒瓶。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都空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都抽完了。

      那包话梅,还剩半包。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来了。

      蒋澜。

      林心怡。

      超市门口。

      她问“你喜欢吃话梅吗”。

      她说“不喜欢”。

      她闭上眼睛。

      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维港的灯火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我想你。”

      “但我想忘了你。”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天亮了。

      周四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七个。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住院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很久。

      然后她回:

      「什么病?」

      那边很快回:

      「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手术。」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乱。

      又一条:

      「他让你回来一趟。」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我爸住院了。」

      很快,宋皖余回:

      「严重吗?」

      她回:

      「心脏病。要做手术。」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你怎么想?」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回:

      「不知道。」

      宋皖余很快回:

      「我在,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好。」

      晚上七点,深水埗。

      门铃响了。

      姜挽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想见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接过,慢慢喝着。

      宋皖余看着她。

      “想好了吗?”她问。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放下碗,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她说,“他打我,骂我,说我哥是畜生,我不想见他。”

      宋皖余看着她。

      “但他是你爸。”姜挽说,“他住院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矛盾,”她说,“很正常。”

      姜挽看着她。

      “你也会这样吗?”

      宋皖余想了想。

      “会。”她说,“我家也有事。”

      姜挽看着她。

      “什么事?”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不同意。”她说,“他说丢人。”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怎么办?”

      宋皖余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想放手。”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也不想。”她说。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不管你回不回去,”她说,“我都在这儿。”

      姜挽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咖啡馆里,等着林心怡。

      林心怡说来喝咖啡,她就来了。

      三点整,林心怡到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扎着高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蒋澜姐!”她坐下。

      她们喝着咖啡,聊着。

      聊到一半,林心怡忽然问。

      “蒋澜姐,”她说,“昨天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吗?”

      蒋澜愣了一下。

      “哪个?”

      “超市门口那个。”林心怡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神好特别。”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她开口。

      林心怡看着她。

      “你们是不是有事?”她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林心怡。”她开口。

      “嗯?”

      “我……”她说。

      林心怡等着她。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林心怡看着她,目光很深。

      “蒋澜姐,”她说,“如果你有事,可以告诉我的。”

      蒋澜没说话。

      她们喝完咖啡,走出咖啡馆。

      外面阳光很好。

      林心怡挽着她的手臂,笑着说话。

      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秦安岚推车里的那包话梅。

      秦安岚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在解释。

      解释她和林心怡的关系。

      解释她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解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解释。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茶几上放着那包话梅。

      还剩半包。

      她拿起一颗,含在嘴里。

      酸。

      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含着它,看着窗外的夜景。

      “蒋澜。”她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会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

      拿出那瓶新买的威士忌。

      倒了一杯。

      喝下去。

      辣。

      “昨天我又看见你了。”她说。

      “和她在一起。”

      “她挽着你。你让她挽着。”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又倒一杯。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喝醉。”

      她举起杯子,看着窗外的灯火。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很久。

      周六,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八个。

      手机响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明天手术。你回不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那边回:

      「你爸会生气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冷了一下。

      然后打字:

      「他生气,是他自己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我不回去。」

      很快,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笑了。

      又发了一条:

      「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很久。

      宋皖余回:

      「不会。」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又发了一条:

      「为什么?」

      宋皖余回:

      「因为你得先保护好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上来吧。”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芝麻糊,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芝麻糊。

      “第六十八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小人,递给她。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很小,像一封信。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看着她。

      “信。”她说,“上海来的信。”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回了?”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不回了。”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姜挽的手。

      那只手很暖。

      “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

      很久。

      凌晨一点,中环。

      秦安岚睁开眼睛。

      头疼。胃疼。全身都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茶几上的酒瓶全空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渴。很渴。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空的。

      冰箱里只有几罐啤酒,她不想喝。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的夜景。

      维港的灯火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凌晨一点,这座城市还没睡,但已经安静了很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

      换衣服。拿钱包。拿钥匙。

      出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脸很白。嘴唇干裂。

      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陌生。

      凌晨的中环,人很少。街上偶尔有出租车开过,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门铃响了一下。

      店员是个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她走到酒柜前。

      各种各样的酒。摆满了货架。

      她一瓶一瓶拿下来。

      绝对伏特加。瑞典的,纯的,没味道,但烈。

      野格。德国的,草药味,甜,但后劲大。

      威士忌。苏格兰的,波本的,爱尔兰的。杰克丹尼,占边,尊美醇。拿。

      朗姆酒。百加得,摩根船长。拿。

      金酒。哥顿,添加利。拿。

      龙舌兰。豪帅快活,培恩。拿。

      利口酒。甘露咖啡,百利甜。拿。虽然甜,但也烈。

      苦艾酒。绿色的,传说中喝了会看见幻觉。拿一瓶试试。

      清酒。日本的,淡,但也拿一瓶。

      烧酒。韩国的,便宜,烈。拿。

      白酒。中国的,茅台买不起,拿二锅头。红星,牛栏山。烈,便宜,好。

      她一瓶一瓶往购物篮里放。

      篮子满了,换一个篮子。

      又满了,再换一个。

      店员抬起头,看着她。

      “小姐,”他开口,“你买这么多酒?”

      秦安岚点点头。

      “嗯。”

      店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又走到零食区。

      下酒的东西。

      花生。各种口味的。原味,蒜香,麻辣。拿。

      薯片。各种口味的。原味,烧烤,芝士。拿。

      坚果。腰果,杏仁,核桃。拿。

      肉干。牛肉干,猪肉脯,肉松。拿。

      巧克力。黑的,牛奶的,带杏仁的。拿。

      话梅。各种牌子的。拿了好几包。

      她又走到药品区。

      胃药。

      铝碳酸镁。奥美拉唑。胃舒平。各种牌子,都拿。

      店员看着她把东西堆在收银台上。

      “小姐,”他忍不住了,“你还好吗?”

      秦安岚看着他。

      “还好。”她说。

      店员看着她肿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苍白的脸。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安岚拿出信用卡。

      “结账。”

      凌晨两点,中环某条街。

      秦安岚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家走。

      袋子很重。酒瓶碰撞,叮叮当当响。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

      路灯昏黄。街上没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两个人。

      街对面,蒋澜和林心怡。

      她们在散步。

      林心怡挽着蒋澜的手臂,笑着说什么。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她们走得很慢,像在享受夜晚的安静。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红灯变绿灯。

      她没动。

      就站在那里,看着。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灯光照在她们身上,蒋澜的脸很柔和,林心怡的笑很甜。

      她们走过一家关门的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衣服。林心怡停下来,指着橱窗说什么。蒋澜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

      秦安岚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慢慢走远。

      消失在街角。

      绿灯又变红灯。

      她还站在那里。

      拎着两个大袋子,酒瓶叮当响。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你真好看。”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更好看。”

      她笑了一下。

      很苦。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绿灯又亮了。

      她往前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路口,走过她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路灯的光,昏黄的。

      凌晨三点,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东西放好。

      酒一瓶一瓶摆出来。

      绝对伏特加。野格。杰克丹尼。占边。尊美醇。百加得。摩根船长。哥顿。添加利。豪帅快活。培恩。甘露咖啡。百利甜。苦艾酒。清酒。烧酒。二锅头。牛栏山。

      摆了满满一茶几。

      下酒的东西也摆出来。

      花生。薯片。坚果。肉干。巧克力。话梅。

      胃药放在手边。

      她坐下来。

      看着这些东西,笑了一下。

      “秦安岚,”她自言自语,“你看看你。”

      “三十二岁了,一个人买这么多酒,买这么多药。”

      她拿起一瓶绝对伏特加。

      打开。倒了一杯。

      喝下去。没味道。但烧。从喉咙烧到胃。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甜。

      “第一杯。”她说。

      “敬那个酒会。”

      “你站在窗边,一个人。我看了你很久。”

      又倒一杯。

      喝下去。

      “第二杯。敬那间书店。”

      “我们一起去的那间。你抽出一本书,翻给我看。你说,这本好看。”

      又倒一杯。

      “第三杯。敬南丫岛。”

      “你说,下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说了,我就记着了。”

      又倒一杯。

      “第四杯。敬赤柱。”

      “你站在海边,风吹起你的头发。你说,今天开心。”

      又倒一杯。

      “第五杯。敬你送我的手链。”

      “我戴了好久。从没摘下来。”

      又倒一杯。

      “第六杯。敬你还给我的那天。”

      “你说,那是我送你的。我说,所以还给你了。”

      又倒一杯。

      “第七杯。敬超市门口。”

      “你问我,你喜欢吃话梅吗。我说,不喜欢。”

      又倒一杯。

      “第八杯。敬刚才。”

      “你和她散步。她挽着你。你让她挽着。”

      又倒一杯。

      “第九杯。敬我自己。”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喝醉。”

      又倒一杯。

      “第十杯,敬你。”

      “蒋澜。”

      “我喜欢你。”

      她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完。

      然后换一瓶。

      野格。

      倒一杯。喝下去。甜。草药味。后劲大。

      “野格。”她说,“你是最复杂的。”

      “像我对她的感情,甜的时候甜,苦的时候苦,说不清楚。”

      换杰克丹尼。

      倒一杯,喝下去。威士忌的味道,有点焦糖。

      “杰克丹尼。”她说,“你是美国的,粗犷。”

      “像我想告诉她喜欢她的时候,直接,但说不出口。”

      换占边。

      倒一杯。喝下去。更烈。

      “占边。”她说,“你是最便宜的。”

      “像我最便宜的感情,不值钱。”

      换尊美醇。

      倒一杯,喝下去,爱尔兰的,顺一点。

      “尊美醇。”她说,“你是爱尔兰的,柔和。”

      “像我想她的时候,柔和的,悄悄的,一直想。”

      换百加得。

      倒一杯,喝下去,朗姆酒,甜。

      “百加得。”她说,“你是最甜的。”

      “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换摩根船长。

      倒一杯。喝下去。更甜,但烈。

      “摩根船长。”她说,“你是海盗喝的。”

      “像我,为爱当海盗,抢不到,就沉船。”

      换哥顿。

      倒一杯,喝下去,金酒,杜松子味。

      “哥顿。”她说,“你是伦敦的。涩。”

      “像我在超市门口问她的时候,涩得说不出话。”

      换添加利。

      倒一杯。喝下去,更涩。

      “添加利。”她说,“你是高级的。”

      “像我,三十二岁了,还高级地单身。”

      换豪帅快活。

      倒一杯。喝下去。龙舌兰,辣。

      “豪帅快活。”她说,“你是墨西哥的。辣。”

      “像她看我那一眼。辣得我眼睛疼。”

      换培恩。

      倒一杯。喝下去。更纯,更辣。

      “培恩。”她说,“你是贵的。”

      “像我这份感情,贵,但没人要”

      换甘露咖啡。

      倒一杯。喝下去。咖啡味,甜。

      “甘露咖啡。”她说,“你是咖啡味的。”

      “像我们喝过的那些咖啡。苦的,甜的,都有。”

      换百利甜。

      倒一杯。喝下去。奶油味,甜得发腻。

      “百利甜。”她说,“你是最甜的。”

      “像我想象中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甜得发腻。”

      换苦艾酒。

      倒一杯。喝下去。绿色的,草药味,怪。

      “苦艾酒。”她说,“你是传说中的。”

      “听说喝了能看见幻觉。我想看见她。”

      她看着杯子里的绿色液体。

      “看见了吗?”

      “没有。”

      “她不在。”

      换清酒。

      倒一杯。喝下去。淡。像水。

      “清酒。”她说,“你是日本的。淡。”

      “像我们之间。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换烧酒。

      倒一杯。喝下去。烈。便宜酒的味道。

      “烧酒。”她说,“你是韩国的。便宜。”

      “像我,便宜,烈,没人喝。”

      换二锅头。

      倒一杯。喝下去。冲。辣。烧得厉害。

      “二锅头。”她说,“你是北京的。烈。”

      “像我现在的心情。烈得烧心。”

      换牛栏山。

      倒一杯。喝下去。更冲。更辣。

      “牛栏山。”她说,“你是最便宜的。”

      “像我。最便宜。最不值钱。”

      她一瓶一瓶喝过去。

      喝到哪一瓶,就说到哪一句。

      酒瓶空了,就换下一瓶。

      茶几上的酒瓶越来越多。

      她的眼睛越来越红。

      胃开始疼了。

      她拿起胃药,倒出几片,干吞下去。

      继续喝。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茶几上的酒瓶,空了大半。

      绝对伏特加。野格。杰克丹尼。占边。尊美醇。百加得。摩根船长。哥顿。添加利。豪帅快活。培恩。甘露咖啡。百利甜。苦艾酒。清酒。烧酒。二锅头。牛栏山。

      都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天亮了。”

      “我又活了一天。”

      她拿起最后一瓶酒。

      二锅头,还有一半。

      倒一杯。

      “最后一杯。”

      “敬你。”

      “敬我。”

      “敬我们。”

      喝下去。

      辣。烧。疼。

      她把杯子放下。

      闭上眼睛。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得很整齐,坐在那里,看见她,站起来。

      “阿余回来啦?”大姐笑着说,“这是陈先生,你们见过的。”

      宋皖余看着那个男人。

      陈先生笑了笑。

      “宋小姐,好久不见。”

      宋皖余点点头。

      “陈先生。”她说。

      阿妈在旁边,没说话。

      大姐招呼着坐下。倒茶,聊天。

      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怎么说话。

      陈先生一直在说。说他最近的工作,说他怎么怎么忙,说他还是单身。

      宋皖余听着,偶尔点点头。

      半小时后,她站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她说。

      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站在灶台前,很久没动。

      阿妈推门进来。

      “阿余。”她叫了一声。

      宋皖余转过头。

      阿妈看着她。

      “你爸说,”她开口,“不同意。”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但妈支持你。”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妈……”她开口。

      阿妈摇摇头。

      “别说了。”她说,“妈知道。”

      她们站在那里,手握着。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九个。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想见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看起来,”她说,“很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有吗?”

      姜挽点点头。

      “有。”她说,“眼睛下面,又黑了。”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接过,慢慢喝着。

      宋皖余也喝。

      喝着喝着,姜挽放下碗。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问,“回元朗了?”

      宋皖余点点头。

      “嗯。”

      姜挽看着她。

      “怎么样?”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每次说还好,”她说,“都不是真的还好。”

      宋皖余愣住了。

      姜挽看着她。

      “我看得出来。”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她开口。

      “嗯?”

      “我爸不同意。”她说,“大姐还带了一个男的来家里。”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怎么办?”

      宋皖余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

      她停住了。

      姜挽等着她。

      宋皖余看着她。

      “我不想放手。”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我也不想。”她说。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你爸那边,”她问,“有消息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不回。”

      宋皖余看着她。

      “难受吗?”

      姜挽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

      她看着宋皖余。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就不那么难受了。”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热了。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比之前久一点。

      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

      姜挽看着她。

      “晚安。”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日,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昨晚和林心怡散步,她说了很多。说她喜欢香港,说她喜欢和她在一起,说她希望以后也能这样。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是秦安岚的消息?

      她拿起来看。

      不是。

      是林心怡的消息:

      「蒋澜姐,昨晚很开心。下次再去散步好不好?」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秦安岚推车里的那包话梅。

      秦安岚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想。

      但她停不下来。

      晚上,中环。

      秦安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

      茶几上摆满了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胃疼。头疼。全身都疼。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想起昨晚的事。

      买酒。买烟。买药。

      看见她们。散步。挽着手。

      喝酒。一瓶一瓶喝。说了很多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昨晚我看见你了。”

      “和她一起。”

      “你们真好看。”

      她笑了一下。

      “我祝你们幸福。”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天黑了。

      灯亮着。

      她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话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晋江为正版平台,如果真的想看作品而没有内存下载的话,可以去找晋江网页版或者浏览器,但不准存在恶意盗用作品,近几日发现浏览器有我的作品,如果要发布到哪里去,尽量打标签或者加我抖音告知,也谢谢各位长久以来喜欢我的作品,如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去抖音找我;就算不告诉我也不要拿我的作品去盈利,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