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仙途》一坨胖橙

2、青云寻食，险死还生

　　天色刚蒙蒙亮，青溪村还浸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东方的天际只是微微泛起一层淡白，远处的山峦依旧笼罩在朦胧的暗色里，鸡鸣声还未从村子深处响起，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种将醒未醒的静谧里。
　　苏青芜轻轻推开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一闪而出，脚步轻而快，悄无声息地往村后走去。
　　十一岁的瘦小身躯看上去有几分萧瑟，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蜡黄，下巴尖尖，眼窝微微有些凹陷，看上去比同龄的孩子还要单薄几分。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怯懦或是茫然，反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
　　饥饿，是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不是现代社会里那种可以忍一忍、等下一餐的小饿，而是一种从五脏六腑深处蔓延开来的、尖锐又绵长的空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小手，一下一下揪着她的内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乏力。
　　原主本就常年吃不饱，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带来高热，无人照料，无药可吃，硬生生熬断了最后一口气。
　　如今换她苏青芜占了这具身体，若是再不想办法找到吃的，用不了多久，她便会重蹈覆辙。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家徒四壁、四面漏风的小土屋。
　　没有留恋，没有感慨，更没有自怨自艾。
　　在这个世界，情绪最没用。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青云山脉外围，生长着许多植被，在里面找到能吃的野菜野果，是她唯一的生路。
　　苏青芜低着头，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她脚步放轻，避开村中几条常有人走动的道路，专挑墙角、柴垛、篱笆边的小路走，不过半刻钟，便彻底走出了青溪村的范围，踏入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
　　一进入山林，周遭的气息瞬间变了。
　　人间的嘈杂、村落里的烟火气，被一股纯粹、原始、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彻底取代。
　　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枝干粗壮虬结，需要数人合抱，树干笔直地冲向天际，层层叠叠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浓密的树冠，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极其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而细碎的光点。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与腐土，松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湿润、露水的微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山野深处的淡淡腥气。
　　苏青芜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山林里半明半暗的光线。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青云山脉广袤无垠，浩瀚无边，横贯凌霄大陆东域边陲，山脉深处上古秘境、强悍妖兽、凶险禁地数不胜数，即便是修为不弱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但山脉外围一带，相对平和，少有高阶妖兽出没，大多只是一些寻常鸟兽，是青溪村村民世代砍柴、打猎、挖野菜、采野果的地方。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绝对安全。
　　低阶妖兽偶尔出没，伤人事件，并非没有发生过。
　　苏青芜心中警惕，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人小力薄，手无寸铁，身体虚弱，一旦遇到危险，连逃跑的力气都未必有。
　　沿着一条隐隐约约、被前人踩出来的小路缓缓前行，不敢深入，只在最靠近村落、最被村民频繁走动的边缘地带活动。
　　小路两旁杂草丛生，藤蔓缠绕，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肆意生长。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稍一触碰，便滚落下来，打湿她粗布衣裙的边角，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
　　苏青芜一边走，一边目光仔细地扫视着四周。
　　她要找的，是能入口、能充饥、没有毒性的野菜与野果。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并不算多，她必须一一比对，小心翼翼地辨认，不敢有半分差错。在这个连温饱都做不到的世界里，一旦误食有毒植物，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只能在痛苦中默默死去。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周遭的光线稍稍亮了一些。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树木轮廓变得清晰，鸟鸣声也开始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给这片安静的天地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时，苏青芜的眼前猛地一亮。
　　在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土质松软的树荫下，成片成片的嫩绿野菜正蓬勃生长。叶片肥厚饱满，颜色鲜亮，带着健康的生机，叶尖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看上去格外诱人。
　　是苦菜。
　　最常见、最容易获取、能充饥的野菜。
　　苏青芜压下心口的一丝欣喜，快步走上前，在野菜丛旁轻轻蹲下。
　　她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几乎被周围的杂草半掩。伸出那双纤细、瘦弱、指节微微突出的小手，指尖轻轻捏住野菜的根部，慢慢用力，连根拔起。
　　草根有些坚韧，拔起来需要一点力气。
　　她的手指很快便沾满了泥土，被粗糙的草根与碎石磨得微微发红，甚至有一两处被细小的尖石划破，留下浅浅的血痕。可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心一意、动作稳定地挖着野菜。
　　一棵，两棵，三棵……
　　嫩绿的野菜在她怀里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小捧。
　　怀里抱着带着露水与泥土气息的野菜，苏青芜心中那股被饥饿笼罩的不安，稍稍散去了几分。
　　只要有这些，她今天就不会饿死。
　　只要能活下去，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她没有贪多，挖完眼前这一片长势最好的苦菜，便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抱着野菜站起身，继续缓缓向前探索。
　　多准备一点食物，就能多一分保障。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路边的树木渐渐变得茂密，藤蔓也更加繁多。苏青芜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一棵不算高大的老树之上。树干上缠绕着青绿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拇指大小的红色野果，色泽鲜艳，圆润饱满，在微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
　　苏青芜心中一动，快步走近。
　　她仔细比对记忆，确认这是无毒、味甜、可以充饥的山果，村民们偶尔也会采摘来给孩子解馋。她抬起小手，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一串串野果摘下，用衣角轻轻擦去表面的灰尘，放进怀里，与野菜放在一起。
　　野果带着淡淡的清甜气息，让她空乏的胃，更加饥饿。
　　但她强忍着没有立刻吃。
　　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山林之中，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吃东西这种事，回到安全的小土屋里，再做也不迟。
　　继续前行。
　　空气中的草木气息更加浓郁，地面也越发湿润。
　　苏青芜来到一处微微倾斜的土坡旁，坡上土壤松软，水分充足，成片的酸模菜长得格外旺盛。叶片宽大，颜色翠绿，折断之后会有微酸的汁液流出，不仅可以充饥，还能生津解渴，对此刻又饿又渴的她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她再次蹲下，慢慢挖着。
　　小小的身影安静而专注，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怀里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多，野菜、野果，分量足够她安安稳稳地吃上一两天。
　　苏青芜心中稍稍安定。
　　她原本的计划，便是挖到足够的食物，便立刻返回村子，不再久留。山林终究是危险之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她准备再往前走上一小段，看看是否能再找到一点可以储存的吃食，便转身回程。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那一刻 ——
　　窸窸窣窣……
　　一阵极轻、极缓、却又格外清晰的声响，从不远处一片茂密的草丛深处，悄然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兽轻巧的窜动，反而带着一种沉稳、厚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藏在草丛之中，缓缓移动，静静观察。
　　苏青芜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颗心在小小的胸腔里，猛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心跳声清晰可闻，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膛。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转头，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一双眼睛，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晨雾已经基本散去，阳光透过树叶洒落，照亮了草丛间的细微动静。
　　只见不远处那片长得比她人还要高的草丛，正微微晃动，却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凌乱晃动，而是有规律的、被东西触碰的轻轻起伏。
　　一股淡淡的、阴冷的、带着血腥与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息，顺着微风，悄无声息地飘入她的鼻腔。
　　不是凡兽。
　　是妖兽。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青芜的脑海深处。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彻底凉透。
　　她才十一岁。
　　手无寸铁，身体虚弱。
　　在这僻静无人、远离村落的山林边缘，她连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近距离地笼罩在她的头顶。
　　苏青芜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敢有任何惊动对方的动作。
　　她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
　　她希望，对方只是路过，并没有发现她。
　　可现实，往往残酷无情。
　　下一秒——
　　唰——！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箭矢一般，猛地从草丛之中暴射而出！
　　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苏青芜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极致。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头体型比土狗还要壮硕一圈的青狼兽。
　　浑身覆盖着粗糙、坚硬、如同钢针一般的灰黑色短毛，四肢肌肉线条紧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寸都彰显着凶悍与危险。一双利爪尖锐如短刀，闪烁着冰冷而锋利的寒光，轻易便能撕碎皮肉，咬断骨骼。两颗尖利的獠牙从嘴角外翻而出，带着粘稠的涎水，一双暗红色的兽瞳，如同淬了血一般，死死锁定在她瘦小的身影上，充满了嗜血、残暴、贪婪与毫不掩饰的饥饿。
　　低阶妖兽——青狼兽。
　　在青溪村村民的口中，这是足以夺命、让人闻之色变的山林凶物。
　　寻常成年猎户，手持猎刀，结伴而行，都未必是其对手，甚至有可能反被猎杀。
　　更何况是她。
　　在青狼兽的眼中，她根本不是一个对手，甚至不算一个威胁。
　　她只是一份，送到嘴边、弱小无助、唾手可得的食物。
　　青狼兽落地之后，并没有立刻扑杀。
　　妖兽有着属于自己的耐心与狡猾。
　　它微微压低身体，前腿微屈，后腿绷紧，呈现出随时准备出击的姿态。喉咙深处，滚出一阵阵低沉、凶狠、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如同闷雷一般，在空气中回荡。
　　它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而有力，踩在腐叶与泥土之上，发出轻微却让人心惊的声响。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苏青芜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恐惧，如同冰冷而坚韧的藤蔓，在一瞬间疯狂滋生，死死缠住她的全身，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跑？
　　她这副长期营养不良、虚弱不堪的小身子，根本不可能跑得过擅长奔袭的青狼兽。一旦转身逃跑，只会暴露自己的后背，成为对方最轻易扑杀的目标。
　　喊？
　　深山寂静，空无一人，除了她与这头妖兽，再也没有第三个生灵。就算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任何人出现，更不会有人来救她。
　　反抗？
　　她赤手空拳，连一根像样的树枝都没有，以她这副小身板，冲上去，不过是给对方送菜，连一丝一毫的拖延都做不到。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向心头。
　　前一刻，她还在为找到足够的食物而庆幸，还在为可以活下去而安心。
　　下一刻，死亡便已近在咫尺。
　　巨大的落差，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
　　可就在这濒临崩溃、生死一线的刹那，苏青芜那来自异世的灵魂，却在极致的恐惧之中，异常冷静了下来。
　　她好不容易从现代猝死的结局中挣脱，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拥有了那方隐秘而强大的天地，还没有来得及在这凌霄大陆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还没有来得及改变自己的命运，怎么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葬身于妖兽之口？
　　她不甘心！
　　极度的求生欲，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慌乱。
　　青狼兽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猎物，既不逃跑，也不反抗，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在它看来，已经是吓得魂飞魄散、任其宰割。
　　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凶狠至极的狼嚎。
　　声音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
　　下一刻，它四肢猛地一蹬地面，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带着狂风与腥气，张开獠牙，朝着苏青芜狠狠扑杀而来！
　　锋利的獠牙近在眼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死亡，触手可及。
　　苏青芜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毫厘之间，脑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有一个最纯粹、最强烈的意念 ——
　　躲起来！
　　远离危险！
　　意念一动。
　　嗡——
　　一阵微不可闻、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的空间轻颤。
　　下一秒。
　　她那瘦小单薄的身影，在青狼兽的利爪与獠牙之下，凭空消失。
　　“嘭——”
　　青狼兽重重扑空，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草丛与泥土之中，发出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
　　尘土飞扬，草丛倒伏。
　　它猛地翻身，暴戾而凶残的兽瞳，死死扫视着四周。
　　猎物。
　　刚才明明就在眼前。
　　怎么会…… 突然就没了？
　　困惑、狂躁、不甘，瞬间充斥了它的兽性心智。
　　它疯狂地用利爪刨着地面，发出一声声愤怒而暴躁的狼嚎，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不断回荡，远远传开。狼鼻紧紧贴在地面，反复嗅探，围着苏青芜刚才站立的地方，一圈又一圈地疯狂打转。
　　可无论它如何寻找、如何咆哮、如何焦躁。
　　那道小小的人类身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一丝气息，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而此刻的苏青芜，已经站在那片独属于她的小天地之中。
　　外界的腥风、兽吼、暴戾、死亡威胁，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在外。
　　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一软，她直接跌坐在温润的土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裳，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而难受。
　　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刚才那一瞬间，她离死亡，真的只有一线之差。
　　只差一点点，她就会被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苏青芜缓缓抬起微微发抖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
　　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认知。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实力至上的世界。
　　凡人如草芥，弱小即原罪。
　　这一次，她依靠那隐秘的机缘侥幸活命。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遇到更强大的妖兽，遇到更险恶的人心，遇到无法躲避的危机，她还能这般好运吗？
　　不能。
　　她不能一直依靠躲藏活下去。
　　她要修炼。
　　她要变强。
　　她要拥有足以保护自己、足以立足世间、足以不再任人欺凌的力量。
　　苏青芜缓缓握紧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她抬起头，望向空间深处那座古朴的木屋，望向汩汩流淌的灵泉，望向一望无际的灵田。
　　眼底之中，早已没有了慌乱、恐惧与茫然。
　　只剩下一片沉静如石、不可动摇的决心。
　　外界，青狼兽的狼嚎声渐渐变得遥远，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山林重归寂静。
　　鸟鸣再次响起，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危机，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