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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夕故人 分离八载, ...

  •   文乾四年,谷雨。
      「雍尘,今晨雨霁,院中梨花落了大半,倒省了扫洒的功夫。北疆风沙大,记得用我给你的面脂。莫要又嫌脂粉气,你去年皴裂的脸颊,我是记着的。」
      文乾五年,中秋。
      「今日厨娘做了月饼,豆沙馅的,我知你不喜甜,便全给了泓焱。那小子边吃边嘟囔,说‘若是顾将军在,定能抢到蛋黄馅的’。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中秋,你偷换了我盒中的五仁月饼,气得我三日未与你说话。如今倒盼着你再来换一回。」
      文乾六年,腊八。
      「晨起喝了腊八粥,厨娘照你的方子加了桂圆与栗子,甜得发腻。忽然想起你曾说,北疆的腊八粥要佐以辣酱。这是什么古怪吃法?今日沈沧齐来访,说起南洋见闻,我笑言‘若雍尘在,定要追问那些蛮族用何兵器’。他沉默良久,才道‘顾将军若在,早已踏平南洋了’。」
      文乾七年,暮春。
      「雍尘,梨花落了。你说北疆无花,我便折一枝夹在信里,可展开时,只剩一摊混着墨的泥。」
      文乾八年,清明。
      「宫宴上陛下问:可还念着北邙山?我答:臣念的是江山社稷。」
      文乾九年,腊月。
      「今日朝堂有人要动你的兵。我用了你写的策论驳他——死人写的字,原来比活人说话有力。」
      文乾十年,秋分。
      「线已布好,网将收。七年了,雍尘,我快要记不清你笑时的眼睛了。」
      文乾十一年,上巳。
      「昨夜又梦见你归来。若这次仍是梦,我便不醒了。北邙山的风雪,总好过这人间的春暖。」

      文乾十二年,惊蛰,子时三刻。
      雨是酉时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入夜后便成了瓢泼之势。雨点砸在瓦上当啷作响,顺着檐角淌成水帘,将永京城浇得一片混沌。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裹着蓑衣敲着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被雨声吞了大半,飘到萧府高墙内时,已微不可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萧淮赋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个时辰未翻一页。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晃,将他消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窗外雨声如瀑,他偶尔抬眸望向那扇黑漆漆的窗,目光空洞,又缓缓垂下。
      案头药炉早已凉透,碗底残着药渣。青冥一个时辰前进来催过一次药,被他摆摆手屏退了。咳疾是开春时犯的,时好时坏,太医署的刘太医来看过三次,每次都说“心脉有损,郁结于内,需静养,忌忧思”,每次开完方子都会摇头叹气,临走前对青冥低语:“让大人……看开些。”

      萧淮赋嘴角扯了扯,在昏黄烛光里显得有些苍凉。八年了,这话他听了无数遍,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如今他已不太记得痛是什么感觉了。就像伤口溃烂得太久,烂到见骨,反倒不疼了,只感觉到凉。

      他放下书卷,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只檀木匣。匣子很旧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信笺,按年份整齐摞着,最上面一张是素白无纹的纸,墨迹未干透——是今夜刚写的。
      笔尖提起时,他其实不知该写什么。八年,八封信,该说的都说尽了,不该说的也说尽了。说永京的雨,说北邙山的松,说后院那株总也养不活的血藤。说泓焱加冠那日哭得像个孩子,说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咳血时眼前发黑。说梦见他回来,说梦见他死了,说梦见……什么也没梦见。

      可提笔落下的,终究还是那句:
      「昨夜又梦归期,见你踏月而来,肩上落着北邙山的雪。伸手欲触,指尖只剩虚空——原来连梦都开始留不住你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放进匣中,与另外八封放在一处。匣子合上时,他指尖在盖子上停留片刻,很轻地摩挲着上面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九年前,顾雍尘用匕首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顾”字。彼时他们都还年少,在边关军营,顾雍尘偷喝多了酒,醉醺醺地抓着他的手说:“淮赋,等咱们老了,我就刻个匣子,把你的信都收着,每天看一遍……”
      他那时笑他:“看什么?看我骂你?”
      “骂我也看。”顾雍尘笑着道,“你写的,我都看。”
      可这匣子里的信,他一封也没看过。

      因为收信的人,不在了。

      萧淮赋闭了闭眼,将匣子推回暗格。指尖碰到另一件物事——是那柄断剑“墨麟”。他顿了顿,还是取了出来。
      剑在鞘中,沉甸甸的。他拔剑出鞘,烛光下,剑身寒光凛冽,中间那道裂痕却触目惊心。五年前,这柄剑随主人“殉国”,断成三截,是他花重金请江南名匠重铸,匠人叹道:“裂痕太深,纵是接上,也再非完剑。”
      他说:“无妨,能杀人就行。”
      匠人愕然看他。他面色平静,重复一遍:“能杀人,就行。”

      如今剑在手中,他看着那道裂痕,指尖轻轻抚过,剑身冰凉,裂痕处有细微的凸起,是熔接时留下的痕迹。就像有些事,有些人,碎了就是碎了,纵使勉强拼凑,裂痕永在。
      窗外雨声骤停。
      不是雨停了。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落在院中,轻得像枯叶坠地,可在这倾盆雨声里,那点微响却扎进萧淮赋耳中。
      他握剑的手一紧。

      屋内响起叩窗声,节奏分明。

      萧淮赋浑身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八年了。这个暗号,他等了八年。起初的三年,每至深夜,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惊醒,以为是他回来了。后来渐渐不再期待,只当是自己疯魔。可此刻,这声音真真切切敲在窗上,敲在他绷了八年的神经上。
      他缓缓起身,剑仍握在手中,一步步走向窗前。

      雨声如瀑,但书房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撞在胸口。
      他在窗前停下,没有立即开窗,只是对着窗外漆黑一片的雨夜,低声问:“谁?”

      窗外沉默片刻。
      随后,一道声音响起:“别回头。”
      窗外的人顿了顿,旋即又补:“是我。”

      萧淮赋握着剑的手,指节瞬间泛白。
      他猛地推开窗,风雨扑面而来,春寒料峭。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和衣襟。窗外檐下,一道黑影立在雨中,脸上覆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静止了。雨声、风声、更漏声,全都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前窗后的两个人,和那双跨越生死,终于重新相对的眼睛。
      萧淮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对方,死死地看着,目光从那双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到瘦削的下颌,再到肩上、腰间——每一处轮廓,都在黑暗中模糊,却又清晰得可怕。

      是他。
      又不是他。

      犹记,大文史书曾载其容貌:「身长八尺,风骨峻整。眉如墨裁,目若寒星,鼻挺如削,唇薄而锋。不蓄须,面如冷玉,顾盼间有沙场霜雪之气。静时渊渟岳峙,动则矫若惊龙。时人评曰:有卫霍之英姿,兼兰陵之风仪。」

      “你……”萧淮赋嗓音沙哑。
      窗外人向前一步,跨入书房。

      靴子踏在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反手关上窗,将风雨隔绝在外,然后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烛光终于照在了他脸上。
      ——顾雍尘。
      他与八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褪尽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
      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夜行衣紧贴身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淮赋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随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带着咳血后的病气:“我该问……你是从北邙山爬出来的,还是从我的梦里走出来的?”
      顾雍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从鬼门关爬出来的。”
      “鬼门关……”萧淮赋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那你怎么……爬了五年?”
      “因为鬼门关太深。”顾雍尘向前一步,“也因为,有些人在鬼门关门口等我,我不能死。”
      他又向前一步,两步。
      现在,他们只隔一张书案的距离。

      顾雍尘俯身,双手撑在案上,道:“更因为,八年布局,今夜收网。三日后春猎,陛下要在围场动手,清除墨麟军最后旧部——我要在那之前,先动手。”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噼啪,雨声渐沥。
      萧淮赋看着他撑在案上的手——骨节分明,手背有几道新鲜的伤痕,还渗着血丝。是赶路时伤的?还是厮杀时留的?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的秋天,顾雍尘从战场归来,手上也是这样的伤。他替他上药,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这点伤算什么?你是没看见,我一刀砍翻三个敌兵,那血喷得——”
      话没说完,被他用纱布狠狠一勒,疼得嗷嗷叫。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以为受伤流血便是天大的事,以为生死不过谈笑间。
      如今……

      萧淮赋缓缓抬眼,看进顾雍尘眼底:“你五岁那年,在我家院子里练剑,手都裂了,还在哭。”
      顾雍尘一怔。
      “我当时想,”萧淮赋继续说,声音很轻,“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后来才知道,你不是倔,是没得选。”
      他顿了顿,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现在,我有得选么?”

      萧淮赋的手忽的扬起,到半空时,却颤得落不下去。他看着顾雍尘的脸,看着那笑容里混着的泪,看着八年光阴在这双眼睛里碎成齑粉,又缓慢重塑。

      随后,他扔掉剑,双手攥住顾雍尘的衣襟,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顾雍尘……你这混蛋……混蛋……”他泣不成声。
      顾雍尘将他搂进怀里,萧淮赋的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压抑的啜泣,是号啕,是八年的委屈、恐惧……混着眼泪,全都糊在顾雍尘湿透的衣襟上。
      “对不起……”顾雍尘一遍遍说着,声音哽咽,“对不起,淮赋……对不起……”
      “你答应过我……”萧淮赋攥着他的衣服,“你答应过……绝不丢下我一个人……”
      “是我食言了。”顾雍尘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抹去他满脸的泪,可那眼泪越抹越多。
      萧淮赋摇头,只是哭,哭到浑身发软,哭到几乎背过气去。顾雍尘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一旁长榻上,自己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仰头看着他:“你看清楚,淮赋,我在这,我回来了。从今往后,生死同路,绝不相负。”
      萧淮赋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可此刻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他咬着他的肩膀,狠狠地咬,直到尝到血腥味,直到顾雍尘闷哼一声,却将他抱得更紧。
      “疼吗?”他哑声问。
      “疼。”顾雍尘说,却笑了,笑声哽咽,“疼才好,才知道不是梦。”
      萧淮赋松开牙,抬头看他。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颤抖,又问:“还疼么?”
      “不疼。”顾雍尘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

      萧淮赋看着他,看了很久,旋即垂首,轻轻吻了吻他鼻尖的痣。
      顾雍尘浑身一僵。下一秒,他低头,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唇。
      不是温柔缱绻,是带着八年思念与生死煎熬的吻。像要将他吞吃入腹,又像要将他揉进骨血。萧淮赋回应他,同样不顾一切,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的发间。

      烛火在墙上投出交叠的影子,摇晃,纠缠,不分彼此。

      顾雍尘的手抚过萧淮赋清瘦的脊背,摸到根根分明的肋骨,心中一痛——他瘦了太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透过皮肤几乎能看到血管。

      “你瘦了。”他哑声说。

      萧淮赋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吻过他的喉结、指尖、胸前。抚过他肩上、胸前、腰腹一道道或新或旧的伤痕。八年,这些伤痕是他缺席的证明,每一道都藏着一段生死,一段他不知晓的苦难。
      两人倒在书案旁的长榻上,奏折、笔墨、镇纸哗啦散落一地。无人理会,此刻天地间只剩彼此,只剩这迟到了八年的灵魂。

      顾雍尘的动作有些生涩。
      萧淮赋将他拉近,贴在他耳边哑声道:“进来。”
      “疼就咬我。”顾雍尘在他耳边说。
      萧淮赋摇头,只是更紧地抱着,将脸埋在他颈窝,无声地流泪。不是疼,是太满了。心里空了八年,此刻被填满,涨得发痛,却又贪恋这痛,恨不得再痛些,好证明这是真的。

      “淮赋……”顾雍尘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身下之人的名字。
      “我在……顾雍尘…我在……”而身下之人,也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回答对方。

      烛火渐暗,长夜将尽。

      顾雍尘的汗水滴落在他眼睫上,他眨了眨眼,咸涩的液体混着自己的泪,一同滑过鬓角,浸入被榻。

      “看着我。”顾雍尘忽然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慢下来,几乎停滞,只深深抵着,俯身逼视他的眼睛。
      萧淮赋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顾……”他刚启唇,剩下的话便被吞没在又一个深吻里。

      ……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彼此失控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令人目眩的感觉才缓缓褪去,感官一点点回归。身下的锦缎凌乱不堪,硌着骨头。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闻彼此仍未平复的呼吸。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倏然熄灭。书房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只有窗纸透进的一点天光。

      “疼得厉害么?”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里是餍足后的沙哑,还有带着难以掩饰的歉疚。
      萧淮赋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沉默片刻,他才回答:“还好。”顿了顿,双手抚过她的脸颊,又补了一句:“……是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一夕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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