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察先生》常俞

17、五个月 经开区

　　经开区的商业综合体立在城北的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眯起眼睛。二十五层的主楼，裙楼四层，外墙的施工脚手架已经拆干净了，只剩一楼入口处还围着蓝白相间的工程围挡。围挡上印着“即将开业”四个大字，下面是招商热线和一串电话号码。
　　萧滕晋站在围挡外面，仰头看着这栋楼。二十五层。四层裙楼。总建筑面积将近十万平方米。配电系统分布在负一层、一层、四层、十层、十六层、二十二层，六个配电间，无数条线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在这栋楼的墙体里。
　　章裕州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从住建局调来的配电工程验收材料。厚厚一摞，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是宏安电力的总工程师，叫徐长林。”他把材料抽出来递给萧滕晋，“宏安电力的法人是郭建民。股权穿透之后，实际控制方是城西为民物业。”
　　萧滕晋翻到验收报告的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徐长林的名字写在“施工单位技术负责人”一栏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五日。
　　“一月验收。”他把报告合上，“二月二十八日，张德胜、何东、马强的手机信号同时出现在这里。三月十七日，七个人集体消失。”
　　“验收之后，他们来了一趟。看完现场，回去准备。然后消失。”章裕州从文件袋里抽出配电系统图纸，展开。图纸很大，六张A0图幅，拼在一起占满了整个引擎盖。六个配电间的平面布置、线路走向、设备型号，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萧滕晋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负一层的总配电间开始，沿电缆桥架向上，一层一层。图纸画得很专业，负荷计算、短路电流校验、保护整定值，每一项都有详细标注。单看图纸，这是一份标准的、合格的、甚至可以说做得相当规范的配电工程设计。
　　“图纸本身没有问题。”他说，手指停在二十二层配电间的位置，“设计合理，设备选型也正常。如果他们要动手脚，不会在图纸上体现。”
　　“不在图纸上。在实物上。”
　　萧滕晋把图纸卷起来。两个人越过围挡的缝隙，走进裙楼一层。大堂里堆着装修材料，石膏板、地砖、成捆的龙骨，空气里弥漫着粉尘和新装修的气味。几个工人在贴墙面石材，切割机的噪音一阵一阵地响。
　　他们找到了通往负一层的楼梯。配电间在负一层最深处，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门是防火门，闭门器是新的，推开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液压阻力。门上的标识牌是金属的，红底白字——配电重地，闲人免入。
　　萧滕晋推开门。
　　配电间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立着一排配电柜，柜体是浅灰色的，品牌是国产主流厂商的，外观崭新。柜门关着，上面贴着打印的编号标签。他走到最左侧的配电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的线路整齐得像教科书配图。电缆按相序分色，黄绿红蓝，一根一根排好，用扎带固定在走线槽里。接线端子的螺丝上点着红漆——紧固后的标记，证明验收时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位了。标签清晰，每个空气开关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供电区域。
　　一切都很标准。太标准了。
　　萧滕晋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走线槽深处。在整齐排列的电缆后面，有一根线的颜色和周围略有差异。周围是标准的黄色BVR线，这根也是黄色，但黄色稍微浅了半个色号——不是同一批次的产品。
　　他伸手进去，把那根线从线槽里拨出来一点。线的绝缘层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线性痕迹，长度大约四公分，笔直地沿着线缆轴向延伸。不是划伤，不是施工时的工具刮擦。是刀刃沿着绝缘层表面均匀划过留下的——和冷藏室里几百卷电线上一模一样的刀痕。
　　“找到了。”他说。
　　章裕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电光照在那根线的表面，刀痕在侧光下清晰可见。和之前每一处发现的刀痕一样：宽度均匀，深度一致，起始点干净，末端收得整齐。
　　萧滕晋把手电换了个角度。刀痕在贴近走线槽底部的那一面——正常视角完全看不到，只有在蹲下来、把手伸进线槽深处、把线翻过来之后才能发现。
　　“验收的时候不会查到这一面。”他说，“验收看的是接线是否牢固、相序是否正确、标签是否清晰。不会把每一根线从线槽里抽出来翻面检查。”
　　“所以他在验收之后动的手。”
　　“对。一月十五日验收。二月二十八日他们的手机信号出现在这里。动刀的时间应该就是那几天。”
　　萧滕晋站起来，走向第二个配电柜。打开，蹲下，手电照进线槽深处。找到了第二根。第三个配电柜，第三根。第四个，第四根。
　　六个配电间。主楼二十五层，裙楼四层。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抽检了其中三个配电间。每个配电间都有一根被切过的线。位置不同，线径不同，但刀痕的手法完全一致——藏在走线槽底部，正常视角看不到，必须把线翻过来才能发现。
　　“六个配电间，六根线。”章裕州靠在配电柜旁边，“如果每根线都对应一个起火点，那就是六个。”
　　萧滕晋没有接话。他站在负一层配电间中央，环顾四周的配电柜。浅灰色的柜体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哑光，编号标签排列整齐。这间配电间负责整栋楼的基础供电——消防泵、电梯、应急照明、地库排烟。如果这里起火，整栋楼的消防系统会在第一时间失效。
　　“这六根线被切的深度，和冷藏室里练习的那些比，有什么区别。”章裕州问。
　　萧滕晋重新蹲下去，用手电仔细照那根浅黄色线缆的刀痕。光照在刀刃划过的地方，绝缘层的纹理被切断，留下一道微微反光的切面。他看了很久。
　　“比练习的深。”他站起来，“冷藏室里的练习线，刀痕深度大约是绝缘层厚度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只是练手感，不会真的影响绝缘性能。但这根——深度大约到了三分之一甚至更深。”
　　“他们不是来练习的。是来真的。”
　　“对。深度不一样。”
　　萧滕晋把手电关掉。配电间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冷白光。
　　“练习时留五分力，实战用七分。练习时保证不切透，实战时保证在预定时间烧穿。”
　　章裕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老方的号码。
　　“宏安电力那个总工程师，徐长林。查他。”
　　老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过了几分钟回过来。
　　“徐长林，五十一岁，高级电工。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六年在城西为民物业工作。二〇一六年离职，去了宏安电力。宏安电力的实际控制方是城西为民物业——他是从为民物业调到宏安电力的。”
　　“也就是说，他也是沈建业的人。”
　　“不止。我查了宏安电力近五年所有参与过配电工程项目的电工名单。一共九个人，全部有在为民物业工作的经历。这九个人，目前没有一个能联系上。手机全部停机。”
　　九个人。加上之前消失的七个。十六个。
　　萧滕晋从章裕州手里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老方，宏安电力经手的配电工程，除了这个商业综合体，还有哪些。”
　　电话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老方在调数据库。
　　“近五年一共七个项目。一个商业综合体，两栋写字楼，一个医院新院区，一个学校，两个住宅小区。”
　　七个项目。分布在全市不同区域。全部已经投入使用，或者即将投入使用。
　　“七个项目的验收报告上，签字的都是徐长林。”老方说。
　　章裕州和萧滕晋对视了一眼。
　　“十六个人。七个项目。六根线只是这一个项目。”章裕州说。
　　萧滕晋从配电间走出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他走得很快，作训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走出裙楼，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他站在围挡外面，仰头看着那栋二十五层的玻璃大楼。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把天空和云层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嵌在每一个窗户里。
　　七个项目。每一个项目的配电柜深处，都可能藏着一根被切过的线。十六个消失的人。他们在每一个项目验收之后进入现场，在走线槽最隐蔽的角落里留下刀刃的痕迹。然后离开。然后消失。
　　章裕州走到他旁边。
　　“七个项目。最早的验收时间是去年五月。也就是说，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一月，他们在七个不同的项目里动了手脚。”
　　“每根线的烧穿时间不一样。”萧滕晋说，“郭长根的试验数据里，切深三分之二、留皮零点一五毫米，烧穿时间是八十七天。切深不同、线径不同、环境温度不同，烧穿时间可以从十几天到几个月不等。”
　　“所以这七个项目，不是同时起火。是按顺序的。”
　　“对。每一根线是一个定时器。定时器的长度，由下刀的人控制。”
　　章裕州拿出手机，拨了消防指挥中心的号码。
　　“帮我调取近三个月全市所有建筑火灾的出警记录。筛选条件：起火点位于配电间，建筑类型为新建或近年交付使用的商业、公共建筑。”
　　等了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员的声音。
　　“章组，近三个月符合条件的出警一共三起。一起是城东写字楼，两个月前，配电间起火，火势不大，物业自己扑灭了。一起是城南医院新院区，上个月，配电间冒烟，消防到场时已经灭了。还有一起是——”值班员顿了一下，“昨天。城北一个新建住宅小区，配电间起火，整栋楼断电，没有人员伤亡。”
　　章裕州把手机握得很紧。
　　“三起。加上近一年那四起老旧小区的。一共七起。”
　　“七起。”萧滕晋重复了这个数字。
　　七个项目，七起火。全部被认定为意外，或者差点被认定为意外。有的被物业扑灭了，有的消防到场时已经烧完了，有的只冒了烟没有明火。不是每一刀都能烧成一场大火。但只要烧起来了，就会被当作电气线路故障处理。没有人会去走线槽深处翻一根线。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一刀。
　　“七个项目里，已经烧了三个。”章裕州说，“还剩四个。”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栋二十五层的玻璃大楼。四个还没烧的项目之一。最大的一个。
　　萧滕晋的手机响了。大队值班室。
　　“萧大，城北那个住宅小区的火灾，火调科出了初步意见。起火点位于配电间，原因是接线端子松动导致接触不良、发热引燃绝缘层。建议定性为施工质量问题。”
　　萧滕晋握着手机，看着面前这栋大楼的玻璃幕墙。
　　“先不要定性。把配电间所有线路的残骸全部拆回来。一根一根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七起。七个项目。全部以意外结案或准备结案。如果这栋楼也烧了，会是第八起。”
　　章裕州站在他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地面上投下两道很短的影子。工程围挡上的“即将开业”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栋楼还没烧。他们动了刀，但时间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章裕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商业综合体的配电系统图纸，翻到负荷计算那一页。图纸上标注了每一条回路的计算电流、保护整定值。他的目光落在那根被切过的线所在的回路编号上——WP-3，二十五层酒店区的主供电回路。图纸上标注的满负荷电流是三十二安。
　　“郭长根的试验数据里，二点五平方毫米的BVR线，切深三分之一，电流三十二安，烧穿时间是多久。”他问。
　　萧滕晋没有翻任何资料。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环境温度二十五度左右，烧穿时间大约是一百天。”
　　一百天。从二月二十八日到现在，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
　　“早就过了。”章裕州说。
　　萧滕晋摇了摇头。“不是从动刀那天开始算。是从通电那天开始算。”
　　章裕州看着他。
　　“大楼施工期间配电系统是不通电的，或者只有临时用电。正式通电要等到交付之前。这栋楼——”萧滕晋抬头看着大楼，“还在招商阶段，没有正式投入使用。主供电回路可能还没通电。或者通了，但负荷没有达到三十二安。酒店区空着，没有用电设备，电流远小于三十二安。电流越小，烧穿时间越长。”
　　“所以它一直在等。”
　　“在等这栋楼开业。等二十五层住满人。等那条回路的电流达到三十二安。然后——”
　　他没有说完。
　　风从经开区的空旷地带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的尘土气味。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乐器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二十五层的窗户全部关着，反射着天空和云。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空的。配电间在负一层深处，走线槽里那根浅黄色的线安静地躺在那里，绝缘层上那一道刀刃的痕迹贴着线槽底部，被扎带固定着，等待着电流第一次真正地、持续地流过它的身体。
　　章裕州拨了老方的电话。
　　“通知住建局和安监。经开区商业综合体，配电系统存在重大火灾隐患。要求立即断电，全面排查。”
　　老方应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排查什么。”
　　“把所有配电柜打开。把所有线槽拆开。把每一根线翻过来检查。找出所有带刀痕的线路，全部更换。”
　　挂了电话，他站在围挡外面，看着这栋楼。二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把白色的光打在地面上。工程围挡里面，工人还在贴石材，切割机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他们不知道脚下的配电间里藏着一根被切过的线。不知道那根线在等什么。
　　萧滕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章裕州。七个项目，七个配电系统。每一个里面都不止一根线被切过。我们只找了这一栋楼的三个配电间，就找到了六根。七个项目加起来，可能是几十根。”
　　章裕州看着他。
　　“我们要把所有项目全部排查一遍。已经烧过的，把残骸拆回来重新看。还没烧的，断电拆线。几十根线，每一根的位置、线径、切深、对应的回路负荷，全部要记录下来。”
　　“然后。”
　　“然后我们就知道他们选了什么目标。切得深的，烧穿时间短的，是近期要烧的。切得浅的，是备用的。不同位置，不同时间。他们把这七个项目当成了一盘棋。”
　　章裕州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去年十月的结业照。七个人站在一百零九号门口，穿着“为民物业”的工作服。沈建业站在最右边，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看镜头的时候不眨眼。
　　“七个项目。七个学员。每个人负责一个。”
　　“不止。”萧滕晋拉开车门，“张德胜、何东、马强、方远志、郭建民，这是五个。宏安电力还有九个。加上沈建业自己。他们在七个项目之外，可能还有更多。”
　　车子发动。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经开区街道上回荡。后视镜里，那栋二十五层的玻璃大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面很小的镜子，嵌在城市的天际线里，反射着太阳快要落山时的橘红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