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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友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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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萧滕晋的手机亮了。
屏幕光在消防特勤大队的备勤室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从浅眠中睁眼,手指已经先于意识滑开了那条消息。
章裕州:今晚回来。
四个字,没有问号,没有前缀,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萧滕晋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着眼缓了缓神。后背的肌肉还在发酸,傍晚那场厂房火灾的余韵没散干净,防化服里的汗闷了将近四个小时,冲了两遍澡还是觉得皮肤上挂着一层东西。他懒得再动,手指在屏幕底下盲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等着。
发完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塞,翻了个身。旁边的铺位上,副大队长老周打着呼噜,窗户外面偶尔有车灯扫过,红蓝色的光一闪就没了。整个大队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萧滕晋没再看手机。
但他知道,章裕州也不会再回了。
他们之间从来不多说废话。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说等着,就一定会等。
至于等多久,看案子。
章裕州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人还在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外头站着。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没点。
支队长从审讯室里出来,看见他靠在墙上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还没走?”
“走了。”章裕州把烟塞回烟盒,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支队长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走廊,又看了看他,到底没多问。章裕州这个人,办起案来能三天不合眼,但有一条——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他晚上一定走。
没人知道他走去哪儿。
队里的人私下猜过,说章组是不是有家了。但也只是猜。章裕州从不带私事进办公室,手机屏幕永远朝下扣着,接电话从来走出去接。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把这种近乎偏执的边界感归结为他的性格。
章裕州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边界清晰,分寸精确。
唯独对萧滕晋,他从来没有分寸。
从支队到萧滕晋住的地方,正常开二十八分钟。
凌晨两点四十的环城高架上车少,章裕州开了二十二分钟。他把车停进地库,没急着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萧滕晋的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今晚回来。
等着。
往上翻,上一条是萧滕晋下午六点十一分发过来的:东郊工业园区,出警。
章裕州当时正在开案情分析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手上转笔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已经把东郊那片的厂房结构过了一遍。老厂区,消防通道窄,易燃物堆积可能性大。
他什么都没回。
萧滕晋也什么都没再发。
不是不担心。是担心没有用。
萧滕晋十四年消防,从基层一路拼上特勤大队长,火场里滚过的次数比章裕州枪战现场的弹壳还多。他不靠任何人兜底,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捏一把汗。章裕州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所有悬着的东西都咽回肚子里,只做一件事——
等。
等萧滕晋的消息,或者等萧滕晋的人。
前者是底线,后者是结果。
他熄了火,锁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凌晨的楼道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沙发和地毯上。萧滕晋的作训鞋歪在玄关,一件防火服的上衣搭在椅背上,袖口上还沾着干了的灰烬痕迹。
章裕州把门带上,弯腰把那双鞋摆正了,才往里走。
萧滕晋坐在沙发上。
准确地说,是半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头歪在靠垫边缘,身上的T恤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被晒得分了层的肤色差。他睡着了。
电视没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汤喝得差不多了,面还剩着,筷子斜插在碗里。
章裕州站在茶几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萧滕晋睡觉的时候眉间那道竖纹会松开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硬。白天的萧滕晋站在火场指挥位上,一句话就是一道命令,没人敢含糊。但此刻窝在沙发里的这个人,呼吸平稳,胸口缓慢起伏,手指微微蜷着,像某种只在家里卸下戒备的动物。
章裕州没叫他。
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手,把脸上沾了一天审讯室烟味的水洗掉,擦干之后出来,从卧室拿了条薄毯,走到沙发边上,弯腰盖在萧滕晋身上。
动作很轻。
但萧滕晋醒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立刻睁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嗯”。
章裕州的手还停在薄毯边缘,没拿开。“吵醒你了。”
“没睡沉。”萧滕晋的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他睁眼,瞳孔在落地灯的光线里慢慢聚焦,落在章裕州脸上,停了两秒,“几点了。”
“快三点。”
萧滕晋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到沙发缝里。他撑着坐起来,薄毯从肩膀滑下去,章裕州顺手给他拽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锁骨。
萧滕晋没躲,也没看那只手。
“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章裕州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盒饭,支队订的。”
萧滕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但章裕州知道他在看什么。看眼底的血丝,看下颌线的紧绷程度,看审讯连轴转之后熬出来的那层倦意。
萧滕晋什么都没评价,只说:“厨房有饭菜。”
章裕州说:“不饿。”
萧滕晋没再劝。他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章裕州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弯腰把泡面碗端走,筷子抽出来,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响了几声,停了。
萧滕晋回来的时候,章裕州已经把外套脱了,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靠在沙发上喝水。萧滕晋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拥抱,没有问候。
就像这个人不是半夜三更从城市的另一头赶过来的,就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今天那个案子,”萧滕晋先开口,“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章裕州把水瓶搁下,“连环纵火,三起,他自己点的自己报的警。第一起烧了仓库,第二起烧了汽修厂,第三起是民房。前两次没死人,第三次一个老太太没跑出来。”
萧滕晋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他是消防,章裕州是刑侦,同一个火场,两个人站在不同的一端。章裕州找的是谁点的火,萧滕晋管的是火怎么灭、人怎么救。他们的职业像两条平行线,永远在同一个事件里交错,却永远不重叠。
“东郊那个厂房也是他?”萧滕晋问。
“不是,那个是电路老化。”章裕州说,“我看了你们出的报告。”
萧滕晋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章裕州放在茶几边上的手机拿过来,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章裕州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确实是动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手机还有多少电。”萧滕晋面不改色,“万一队里找你。”
“队里不会这个点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睡了。”
萧滕晋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睡了吗?”
章裕州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闭上眼睛。萧滕晋也没追问,从茶几下抽了本消防技术规范出来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干燥而规律。
过了大概五分钟,章裕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而沉。
“东郊那个厂房,你进去了。”
不是问句。
萧滕晋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内攻搜救,”他说,“三楼有被困人员。”
“防化服穿了?”
“穿了。”
“空气呼吸器?”
“章裕州。”
萧滕晋把规范合上,转过头看他。章裕州还是闭着眼睛,手臂交叠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松散,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干这行十四年了,”萧滕晋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不用你教我怎么进火场。”
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
章裕州睁开眼睛,偏过头,和他对视。
“我没教你。”他说,“我问你穿了没有。”
萧滕晋看着他。
章裕州的眼睛在暖光灯下颜色很深,审讯室里磨出来的那种审视和压迫感褪了大半,剩下的东西藏得很深。萧滕晋认识他十二年,在一起七年,他能从章裕州每一条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那些他不说出口的话。
穿了没有——
穿了就好。
火场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知道你十四年了。
但我还是会问。
萧滕晋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翻开手里的规范。
“穿了,”他说,“背了两个被困的出来,一个轻伤一个重伤,都送医了。”
章裕州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把萧滕晋手里那本规范抽走,合上,放到茶几上。然后他伸手,把萧滕晋后脑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慢。
萧滕晋的头顺着那股力道靠过来,额头抵在章裕州的肩窝里。防火服上残留的烟味和章裕州外套上审讯室带出来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萧滕晋闭了一下眼睛。
只闭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他抬起手,把章裕州领口那颗没解完的第三颗扣子,解开了。
指尖擦过喉结的时候,章裕州的呼吸重了半拍。
萧滕晋没说话。他的手收回来,掌心贴着章裕州的后颈,拇指压在耳后的位置,感受底下血管的搏动。不是抚摸,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在,确认心跳是稳的,确认今晚回来这四个字不是一条消息,是一个活生生坐在他旁边的、带着体温的人。
章裕州低下头,嘴唇贴了贴萧滕晋的发顶。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当成是呼吸。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瓶拿走去厨房。水槽里传来冲杯子的声音。
萧滕晋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刚才被章裕州抽走的规范又拿了回来,翻到原来那一页。
但他没看进去。
章裕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萧滕晋已经把沙发上的薄毯叠好了,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客厅的落地灯被他调暗了一档,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床头灯的光。
章裕州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道半开的门。
凌晨三点半,整栋楼安静得像是沉在水底。
他走过去,推开门。
萧滕晋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勾勒出一道起伏的线条。他没有回头,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充电线插上了。
章裕州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萧滕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我轮休。”
章裕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的微光。
“嗯。”
“你那个案子收尾?”
“明天上午口供复核,下午移交检察院。”
“几点能回。”
“争取六点前。”
沉默。
萧滕晋翻了个身,面朝章裕州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章裕州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我等你吃饭。”萧滕晋说。
章裕州把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手背碰了碰萧滕晋的手背。
没握住。
就只是碰着。
萧滕晋的手指动了,扣进章裕州的指缝里,收拢,扣紧。力道不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城市在凌晨的薄雾里缓缓沉没,高架上的车灯稀疏成零星的亮点。消防特勤大队的备勤室里,副大队长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值班民警将章裕州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杯底压着一张东郊工业园区火场的出警记录复印件,旁边是萧滕晋签名的火灾现场勘查意见书。
两个签名,隔着同一场火。
而此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某张床上,两只手扣在一起,指节交错,掌心贴着掌心。
萧滕晋的呼吸渐渐慢下来,趋于平稳。他睡着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是章裕州拇指在他虎口处缓慢摩挲的动作——像审讯室里转笔一样的频率,像他发出去的那两个字一样的笃定。
等着。
不是请求。
是命令。
而萧滕晋从来不对章裕州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