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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遂-急诊 我竟不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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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佳看到父亲出现在医院走廊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刚结束一台六个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洗手服还没换下,口罩拉到下巴,正低头看着病历夹。然后听见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不是医护人员急促的节奏,也不是病人家属拖沓的步履,而是一种整齐、沉稳、带着某种威压的步伐。
抬起头,她愣住了。
走廊那头,李达康走在最前面。七年未见,父亲似乎瘦了些,但腰板依然挺直如军人,深灰色大衣的每一道褶皱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李佳佳认出了几个常在新闻里出现的面孔: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公安厅长赵东来……
而让李佳佳瞳孔骤缩的,是被父亲半扶半抱在怀里的那个人。
沙瑞金。
汉东□□。那个在她少女时代就常来家里、会给她带糖果、会蹲下来平视她眼睛说话的沙叔叔。此刻却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整个人几乎挂在父亲身上,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倒下。
“爸?”李佳佳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李达康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步伐走过来:“佳佳,急诊。”
两个字,斩钉截铁。
李佳佳瞬间切换成医生模式。她推开最近的一间诊室:“这里。扶他躺下。”
沙瑞金被安置在检查床上时,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李佳佳时,努力聚焦,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佳佳……长这么大了。”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沙叔叔,别说话。”李佳佳戴上听诊器,手很稳,“田书记,麻烦说一下情况。”
田国富快速陈述:突发性眩晕,呼吸困难,右手颤抖加剧,伴有短暂意识模糊。
李佳佳一边检查,一边用余光看向父亲。李达康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李佳佳熟悉的,父亲极度紧张时的微表情。
“血压90/60,心率128,血氧92。”护士报出数据。
“抽血,心电图,头部CT,心脏彩超。”李佳佳快速开单,“准备氧气。”
她掀开沙瑞金的袖子准备抽血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小臂上,新旧交叠的疤痕像一幅无声的地图。最长的从肘窝一直延伸到手腕,愈合得并不好,疤痕组织增生,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李佳佳抬头看向沙瑞金。他闭着眼睛,没看她。
她又看向父亲。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
检查持续了三个小时。
沙瑞金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翻身就翻身。但那种配合是机械的,麻木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执行指令。只有在做心理量表时,他停下了笔。
“沙叔叔?”李佳佳轻声提醒。
沙瑞金看着那些题目——“最近是否感到情绪低落?”“是否有自杀念头?”“是否觉得生活没有意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这些,”他声音很轻,“没必要。”
“这是标准流程。”李佳佳试图劝说。
“我说,没必要。”沙瑞金重复,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李佳佳看向李达康。父亲走过来,接过量表,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沙瑞金。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李达康让步了。他放下量表:“先做生理检查。”所有结果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
李佳佳把父亲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报告:心电图、脑部CT、血液化验、脏器彩超……
还有一份病历。
不是今天的,而是一本装订成册、页脚已经卷边的旧病历。封面上写着“沙瑞金”三个字,翻开,第一页的记录时间是七年前——正是李达康离开汉东的那一年。
“这是沙叔叔的长期病历,从省人民医院调过来的。”李佳佳声音很轻,“爸,您……自己看吧。”
李达康坐下,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阅读某种天书。
2018年3月:心肌炎急性发作,住院17天。医嘱:绝对静养,避免劳累。
2018年6月:神经损伤复查,右手功能评估为“中度障碍”。建议:康复治疗,心理干预。
2019年1月:首次记录失眠,安眠药处方。
2019年8月:慢性肺炎诊断。备注:患者拒绝住院,坚持工作。
2020年4月:胃溃疡出血,急诊手术。术后三天即出院。
2021年10月:心电图显示心律失常加重。医生建议安装起搏器,患者拒绝。
2022年3月:心理科会诊记录:“患者表现出显著的抑郁倾向,但拒绝任何心理治疗。自述‘没有时间’。”
2023年1月:最新一次全面检查。结论:多器官功能衰退,建议立即停止工作,接受系统治疗。
每一页都有签名,有医嘱,有沙瑞金龙飞凤舞的“已知悉”三个字——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歪斜,再到最近几次几乎无法辨认的颤抖。
李达康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红笔加了一行字,是省人民医院院长亲自写的:“该患者已多次出现危险状况,但始终拒绝配合治疗。作为医生,我们必须郑重告知:再这样下去,他活不过三年。”
日期是三个月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佳佳看着父亲。李达康低着头,手撑在病历上,手指关节泛白。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爸?”李佳佳轻声唤他。
李达康抬起头。
李佳佳愣住了。
父亲的脸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的变化,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砸在病历纸上,晕开了墨迹。
李佳佳从没见过父亲哭。一次都没有。哪怕母亲离开的时候,哪怕他仕途最艰难的时候。
“爸……”她慌了,抽了纸巾递过去。
李达康没接。他用手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像是恼恨这突如其来的软弱。但眼泪止不住,越抹越多。
“他从来没说过。”李达康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七年……一次都没说过。”
李佳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桌上那本病历,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突然明白了沙瑞金手臂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那不是意外,是长期身体崩溃下的必然。
是晕倒时的磕碰,是颤抖时打碎的玻璃,是呼吸困难时抓挠的痕迹。
是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与疼痛对抗留下的战痕。
“生理上的问题,我可以治。”李佳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专业,“但沙叔叔的心理状况……爸,他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
李达康终于止住了眼泪。他红着眼睛看向女儿:“你有人选吗?”
“我老师,陈默教授。国内顶尖的创伤后心理治疗专家。”李佳佳顿了顿,“但是……沙叔叔得愿意配合。”
李达康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很久,才说:“叫他来。”
“可是老师今天——”
“现在。”李达康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告诉他,李达康请他救命。”陈默教授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看见李达康,他点点头,没有寒暄:“病人在哪?”
病房里,沙瑞金已经睡着了。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浅而急促,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陈默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然后示意李达康到走廊说话。
“李部长,”他开门见山,“令嫒给我看了病历。生理上的问题,我相信她能处理。但心理上的……”他顿了顿,“沙书记的情况,比病历上写的更严重。”
“怎么说?”
“他身上的伤,你应该看见了。”陈默声音很轻,“那不仅仅是意外。那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毁倾向——当心理痛苦达到临界值,身体会通过制造疼痛来转移注意力。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
李达康的手指收紧了:“能治吗?”
“要看他自己想不想治。”陈默看着他,“李部长,你和沙书记共事多年。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心理治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李达康心里。
为什么?
因为骄傲?因为觉得心理问题是软弱?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还是因为……他觉得没人会在意?
“我会让他接受治疗。”李达康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陈默叹了口气:“李部长,心理治疗不是审讯,不是命令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建立信任,需要患者自己愿意打开——”
话没说完,病房里突然传来动静。
李达康转身冲进去。
沙瑞金醒了。他扯掉了氧气面罩,正在艰难地想要坐起来,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别动。”李达康按住他。
沙瑞金喘着气,额头都是冷汗。他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门口的陈默,眼神逐渐清明。
“这是……”他声音嘶哑。
“陈默教授,心理医生。”李达康直接说,“从今天开始,他负责你的心理治疗。”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向李达康,眼神里有震惊,有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李达康从未见过的……恐慌。
“我不需要。”他斩钉截铁。
“你需要。”
“我说了,不需要!”沙瑞金突然提高音量,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李达康,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李达康没说话。他等沙瑞金咳完,然后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把沙瑞金困在自己的身影里。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凭这个。”李达康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重如千钧。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沙瑞金眼前。
红色的大字在灯光下刺眼:“活不过三年。”
沙瑞金的呼吸停滞了。
“七年。”李达康盯着他,眼睛还是红的,“沙瑞金,你瞒了我七年。现在告诉我,我凭什么?”
沙瑞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行字,看着李达康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七年未见、却一见面就撕开所有伪装的男人。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
陈默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治疗已经开始了。
以最疼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