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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深山艳鬼 ...

  •   ◆

      十月初十的雨,专欺负没带伞的人。

      贺谨疯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身上的蓑衣早被山风撕得七零八落。

      雨水顺着脖领子往里灌,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更要命的是胯-下那匹老马,蹄子陷进泥里就拔不出来。

      走三步歇两步,还时不时回头瞪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早知道驮你这么个倒霉玩意儿,当初就该投胎成驴。

      “瞪什么瞪?”贺谨疯骂了一句,随手抽了一鞭子,“不想驮我?那你倒是飞啊。”

      老马吃痛,闷哼一声,硬着蹄子往前蹭。

      贺谨疯也烦。

      天已经黑透,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窄。

      暮色四合,山雾混着雨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远处的树梢在风里怪响,像有人在林子里吊着嗓子哭。

      贺谨疯攥紧缰绳。

      民间传言,云隐山有三怪:黑佛坐寺,鬼柱夜哭,金人守洞。

      他不信这些。

      他从小见过的鬼多了去了,没什么可怕的,除了话痨的那几个。

      七岁那年清明,他跟着爹娘去上坟,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树上吊着个人。

      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往外突,正低头盯着他看。

      贺谨疯吓得腿软,还没来得及哭,那人开口了。

      “小孩儿,你能看见我?”

      贺谨疯点头。

      然后他就后悔了。

      那吊死鬼从树上飘下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开始哭。

      从自己怎么被媳妇坑了家产,讲到怎么一时想不开上了吊。

      讲到激动处还拽着自己的舌头给他看。

      “你看这绳印,多深!我媳妇连棺材都不给买!”

      哭了三个时辰。

      从日头偏西哭到月亮升起来。

      最后是贺谨疯他爹找过来,发现儿子坐在坟地里,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呢?你媳妇后来改嫁没?”

      从那以后,贺谨疯就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看见了就得负责。

      问题是,他不想负责啊!

      十二岁那年,他在河边遇见个淹死的小贩。

      那人泡得浑身发白,见了他就扑过来。

      “小兄弟!你帮我看看,我媳妇改嫁那男人,长得比我好看不?”

      贺谨疯心说:你都泡成这样了,谁长得能不比你好?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听那小贩从自己怎么做买卖起家,讲到怎么落水身亡。

      最后讲到媳妇改嫁那天,他还飘在房梁上偷看人家洞房。

      “那男的后背有颗痣。”小贩痛心疾首:“我媳妇摸到了,我亲眼看见的!”

      贺谨疯:“你能不能别看了?”

      小贩:“忍不住啊!”

      十五岁,他在县学门口遇见个砍头鬼。

      那人脑袋夹在胳肢窝里,追着他问。

      “小兄弟,你说我这刀落得冤不冤?我就是偷了只鸡,至于砍头吗?”

      贺谨疯看着他胳肢窝里那颗脑袋。

      脑袋的眼睛还眨巴眨巴地望着自己。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回答“冤”还是“不至于”。

      砍头鬼等了半天没等到答复,把脑袋从胳肢窝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要不你凑近看看?这刀口多齐整,刽子手技术不错。”

      贺谨疯当时就吐了。

      吐完他悟了。

      这帮鬼哪是来害他的,分明是来磨他的。

      用嘴磨,追着磨,没完没了地磨。

      贺谨疯后来算是想明白了:死不可怕,话痨才要命。

      从那以后,他摸索出一套生存法则:看见尸体,立刻晕倒。

      晕得快、晕得真、晕得让对方来不及反应。

      他从十三岁开始练,练了整整十四年,已经炉火纯青。

      什么时候闭眼,什么时候呼气。

      什么时候往地上栽能栽得优雅又不磕着后脑勺,这都是技术。

      他还根据不同地形研究出最佳晕厥姿势。

      平地宜侧卧,可避免呕吐物窒息。

      坡地宜蜷缩,可防止滚落山崖。

      若是尸体在水里,那就得提前往岸上走两步再晕。

      不然泡病了没人给报销医药费。

      靠着这套祖传手艺,他安安稳稳活到了二十七岁。

      直到今天。

      为了亲眼确认那狗皇帝到底死没死透。

      他人生头一回硬着头皮往鬼堆里凑。

      转过山坳,前方出现一座废亭。

      檐角塌了半边,歪歪斜斜杵在雨幕里,活像路边喝多了扶着墙吐的路人。

      贺谨疯眼睛一亮,催着老马往那边赶。

      快到时,他勒住了缰绳。

      亭子里有人。

      是个穿白衣的,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

      身形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亭外雨势滂沱,亭内那个人,衣服下摆,半点没湿。

      贺谨疯的目光往下移。

      石桌上放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晕开,照在那人侧身的地面上。

      空的。

      没有影子。

      贺谨疯只觉得后脖颈一凉。

      那口吸进去的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本能地开始回忆地形。

      亭子地面是石板,应该挺平的。

      晕倒时可以考虑侧卧,但得注意别往石凳角上磕。

      “雨中相逢,即是有缘。”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泉水撞上石头。

      他没回头。

      “官爷可是来找人的?”

      贺谨疯捏紧了袖口,迈步踏进亭中。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纹丝不动,连肩膀都没偏一下。

      贺谨疯的目光却凝固在那道背影上。

      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脊背挺得笔直,肩胛的弧度,甚至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和四天前丹房里、白帘后头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一模一样。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不对。

      狗皇帝今年快五十了,那是沉疴缠身、常年服药的年纪。

      而眼前这道背影,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贺谨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见个鬼就疑神疑鬼,那狗东西要长这样,他当年下毒之前好歹多看两眼。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一步一步绕过他身侧,走到能看清他正脸的位置。

      那人缓缓侧过脸来。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贺谨疯看见了那张脸。

      他吸进去的那口气,忽然就忘了往外吐。

      本来这时候他应该两眼一翻,往地上一栽,开启晕厥模式。

      这是他练了十四年的条件反射,闭着眼都能完成。

      但此刻那条指令发出去,半路被截了。

      截它的是眼睛。

      眼睛说:等会儿。

      脑子说:等什么?

      眼睛说:再看一眼。

      于是他就真的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再看一眼。

      再看两眼。

      再多看几眼也没关系。

      那是一张漂亮得过了头的脸。

      肤色白得像腊月里新下的雪,眉眼浓淡刚刚好。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一滴泪痣。

      贺谨疯这辈子见过不少鬼。

      有吊死鬼,舌头拖到胸口,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有水鬼,泡得浑身发胀,眼珠子往外突。

      有砍头鬼,脑袋夹在胳肢窝里,见人就要拿出来给人看刀口。

      他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体面的。

      体面到他一时间都忘了害怕。

      只觉得这鬼投胎之前肯定是大户人家养着的,不干活,只管好看那种。

      不然怎么死了还这么好看。

      “贺谨疯。”他听见自己说。

      那白衣人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笑容也淡,像一滴金墨落进琉璃盏的清水里,漾开一层薄薄的鎏金。

      “白砚仙。”他说:“山中散人。”

      话落的一瞬,白砚仙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是随口编的,还是真叫这个?

      他醒来就在这山中,不知年月,不知来处。

      只记得自己是被人毒死的,只记得生前他要找一味延寿药。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没有影子的地面。

      自己这模样,分明是个鬼。

      他是真死了?

      被谁害死的?

      什么时候死的?

      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可眼前这人,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像初识。

      像很久以前就见过。

      贺谨疯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那鬼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月夜站在山顶往下看,底下是万丈深壑。

      壑底有溪水流过石头,隔得那样远,却偏偏每一滴都能落进耳朵里。

      他活了二十七年。

      听过吊死鬼的哭腔。

      听过淹死鬼的絮叨。

      听过砍头鬼捧着脑袋跟他讨论刀工。

      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好听到他一时竟有点恍惚。

      这怕不是个仙儿吧?

      可仙儿怎么会没有影子?

      仙儿怎么会让雨水从身体里穿过去?

      贺谨疯盯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脑子分成两半在打架。

      一半说:这是个鬼,你专业对口,该晕了。

      另一半说:你听听这声音,你舍得晕吗?

      他咽了口唾沫。

      怎么办,好像真的有点舍不得。

      他见过太多鬼,知道鬼和人不一样。

      鬼要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重复死前那点事。

      要么就是缠着能看见他们的人,没完没了地诉苦。

      能正常对话的,那是少数。

      能主动攀谈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贺谨疯,你完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

      你对着一个鬼犯花痴。

      你对得起你这十四年练的晕厥功吗?

      “久仰。”他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

      你跟一个鬼说“久仰”?

      你仰他什么?仰他死了多少年?

      白砚仙微微偏过头,抬眸掠过贺谨疯的肩头,目光落在亭外的雨幕里。

      “久居此山,倒是知晓些陈年旧闻。官爷可知道,这山中三怪的来历?”

      雨更急了,砸在破瓦上如密鼓。

      亭外的雨织成密密的帘。

      山雾从谷底漫上来。

      贺谨疯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形容,是真的竖起来了。

      那根绷着的神经“噌”一下窜到头顶。

      连带着后脖颈的汗毛都跟着起立。

      三怪。

      来了来了,正题来了。

      这深山老林里,一个长得比天仙还好看的鬼主动跟你搭话。

      还问你知不知道山中三怪的来历。

      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你讲恐怖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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