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橙黄橘绿时》谢听也

2、02 借书

　　那是个漫长的，酷热难耐的暑假。
　　溽暑正盛的时节，本该在家中吃着西瓜，无忧无虑地看着动画片。

　　我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却格外难捱，因为那次重要的考试我没考好，排名跌到了班级末段。那时候的世界很简单，好好念书，搞好学习就行了，立志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至于有什么用，有多大用，不知道，总之有用就行了。

　　所以对于学习成绩的下降，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真的是很大的一件事。
　　弟弟在客厅跟几个朋友玩积木，我则在房间里写作业。

　　厨房里不知道煮了些什么，忘记了关火，锅烧干了。我闻到气味，匆忙跑进厨房关了火。

　　出来时，正好听见父亲在跟人讲话，本来没想多听，但谈话内容好像是有关于我。
　　他们在讲我的考试成绩，以及进入初中的择校问题。

　　我嘴角拉了拉，感到异常烦躁。

　　“听说老周家那孩子回来过暑假了？”
　　“是啊，今天早上还在小卖部看见呢。”
　　“真好，看着就是聪明娃子。”
　　“谁说不是，省重点呢，家里奖状都能糊城墙了。”
　　“哎，不像我们家那个，呆头呆脑的。”

　　在门后听了全程的我：“…………”
　　我木然从厨房里出来时，送货的叔叔已经走了，我手上端了盘水果。
　　父亲叫住我，讲给我报了补习班，过几天就要去。让我去周伯伯家借初中的课本来提前预习。

　　其实初中的课本哪儿找不到？专门去周伯伯家借，无非就是想让我向他家孩子学习嘛，瞻仰一下学霸的字迹。

　　“周伯伯家你知道吧？往前两条巷子就是，他家隔壁还有棵枇杷树。”临出门前，父亲还是不放心，反复叮嘱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些不大耐烦地回答。
　　周伯伯家，我还真知道。

　　那是一幢常年没有人居住的房子。他家隔壁的院子里，有棵挺大的枇杷树，绿荫如盖。
　　一到夏天，我们几个小伙伴就会去那里摘枇杷，碰上隔壁家的奶奶回来，就赶紧跑开。

　　我头顶上放着张荷叶，这是我的自制小伞。
　　冒着晒人的太阳，一路小跑过去。
　　果不其然，那棵树上有个男孩爬了上去，下面也有几个小孩。

　　他们拿枇杷扔我，让我在门口放风。
　　不一会儿，院子另一边传来走路的脚步声，大概是那个奶奶打完麻将回来了。
　　我赶紧咳嗽几声，向他们传递消息。
　　他们大概是惯犯，一溜烟的就跑了，动作麻利且流畅。

　　我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呆。是要来这里干什么来着？
　　“谁？谁在那里！”
　　传来老奶奶的声音。
　　像是做贼心虚一般，我莫名的慌张，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不过短暂几秒，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里虽然是视线死角区域，却没有再躲藏的地方，如果她再走近一点，就能够很轻易地发现我。

　　声音越来越近。
　　我紧张地往另一边跑，一头闷黑好像撞到了个人。

　　“去哪儿？”
　　他的声音像磕着玻璃的玉石，没有杂质。听来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我本能反应地抬头，看向这声音的来源。

　　他站在碎金弥散的阳光里，光亮倾洒处，像棵笔挺的松。

　　他半垂着视线笑笑，看起来温柔和善。
　　这个人，他好看得太过容易，轻而易举就吸引了人的视线。

　　以至于在很久以后，我都固执地认为这个人是我见过，最为好看的。我确信。

　　黄昏的霞光穿透重叠树叶间的罅隙，光影交错，踩在我们脚下的影子投射得好长，夏蝉在树上放肆乱叫着。

　　他拿了件夹克外套，搭在我头上，暂时躲过后面老太太的追赶。

　　那一瞬，似有热风轻轻扑过来。
　　我眨了眨眼睛，清晰地看见那整洁干净的衬衫，衣摆被风吹得往上折上去一点，有几道小褶皱。

　　我的心也如同这衣服一样，在这旧时的夏日热风里，一晃一晃的。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后来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平静无波澜的湖里投下了碎粒石子，泛起隐秘的涟漪。
　　我惊觉，原来在那时就已埋下了细小的种子。

　　好，现在我们来继续回忆。
　　我晕乎乎地往前走，恍惚间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又往回走。

　　刚好碰到周家阿姨出来，跟我打招呼。
　　我讲明缘由，她客套地领着我去她家，叫周时序下楼。

　　“你七年级上册的书还在不？借给她看看。”

　　他抬起薄薄的眼皮，望了我一眼，眼睛润泽明亮，蜜糖似的夕阳浸过他，似有粼粼波光。

　　我几乎有一瞬间的眩晕。
　　不知道他视线落在了哪儿，竟使我局促不安。

　　拿到书后，我又同周家阿姨说了许多话，借以多待一会儿。

　　这次我眩晕的目光逐渐有了聚焦，看到墙上那张很有年代视觉效果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中间站着的周时序那时应该也才有我这么大，穿着黑色短袖和外套，外套敞开，对着镜头时笑得不大自然，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引人注目。

　　我多待的那一会儿也没用，因为周时序拿了几本书下来，又回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