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沈昼 沈昼 ...

  •   福尔马林泡着一个男孩。

      他在玻璃罐子里对我笑。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T恤,十四岁生日那天母亲买的,买完她就去厨房炖排骨,排骨滚了一地,她也滚了一地。男孩不知道,还在笑,牙齿整整齐齐,像还没拆封的骨灰盒,像还没点燃的纸钱,像还没刻上去的墓碑上的字。

      我叫他沈明远。

      沈明远是个好孩子。沈明远会给邻居奶奶拎菜篮子,沈明远的作文被老师当堂朗读,沈明远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善因得善果,相信世界是圆的,相信好人一生平安,相信明天会更好。沈明远是个蠢货。

      蠢透了。

      我是沈昼。

      白昼的昼。光天化日的昼。什么都没有的昼。

      我每天起床照镜子,对着那张脸练习笑。嘴角咧到第几颗牙齿最像太阳,我做过精确计算。第七颗。第七颗的时候眼轮匝肌会收缩,眼角出现细纹,这叫杜兴式微笑,心理学说这是真正快乐的标志。

      我他妈快乐极了。

      室友说我像太阳。我把外套披给那个瑟瑟发抖的大一新生时,他眼里有星星。他不知道那件外套我本来就要扔,领口磨破了,留着占地方。舍己为人?不,清倉大甩卖。清理库存,顺便收购一枚好感度,日后兑换,不知道能换什么,先存着,情感账户,零存整取。

      酒吧里那个驻唱弹吉他的手在抖,台下就我一个人鼓掌。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像扔进枯井的石子,他感激地看我,唱得更用力了。他不知道我鼓掌是因为隔壁桌那个女孩在看我,我笑得越温暖,她越觉得我有爱心。后来她跟我回了宿舍。

      第二天我就忘了她的名字。

      第三天她给我发微信,我没回。

      第四天她在食堂堵住我,问我为什么不回。我说忙。她说你不是那种人,你那么温柔。我笑了,第七颗牙齿。我说是啊,我忙。

      她眼眶红了,说沈昼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再演了。或者说,我换了个剧本。上一场演完了,谢幕了,她没听见。

      这叫投资回报率。情感是有限资源,浪费在陌生人身上干什么。她不是陌生人,她是已经清仓的股票,看一眼大盘都嫌浪费时间。

      十四岁那年我学过一堂课,学费是母亲的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的声音。咚。像熟透的西瓜。咚。像敲门,门开了,没人。咚。像有人在我心脏上钉了一颗钉子,钉进去了,再也不拔出来。

      学费是父亲半夜收拾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我以为他要回头,他走了。拉链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把什么东西撕开。我躺在床上装睡,被子蒙住头,不敢呼吸。听见门轻轻关上,听见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听见楼下出租车发动,听见雨开始下。

      听见我自己,在被子里,一声都没吭。

      学费是亲戚们围坐分遗产,像分一只烤鸭,我站在旁边,是那张油腻腻的包装纸。他们说这孩子可怜,他们说咱们得帮衬,他们说这房子值多少钱,那存款怎么分。他们看我一眼,眼神像看一条流浪狗,看完继续分烤鸭。鸭腿给谁,鸭胸给谁,鸭架子熬汤。

      我什么都没分到。我是一张油腻腻的包装纸,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课程名称:世界真实面目入门教程。成绩:优秀。评语:这孩子,再也不会天真了。附加题:请描述你如何杀死自己。答案:不用杀。已经死了。

      我给自己建了一套系统。

      系统核心代码: if 付出> 回报:不执行 elif 付出== 回报:视情况而定,如对方有潜在升值空间,可执行 else:执行,且微笑,第七颗牙齿

      帮同学讲题?可以。前提是这个人手里有我想要的竞赛真题。等价交换,童叟无欺。他们感激涕零,说沈昼你人真好。我说没事,同学之间应该的。应该的。这三个字值多少钱?值那道真题的最后一道大题。二十分。期末考试加上这二十分,我能超过三十个人。三十个人,三十个垫脚石,踩上去,软软的,有点恶心,但够高。

      替老师跑腿?没问题。加分平时成绩零点五,划算。跑一趟办公室,搬一箱书,换零点五分,时薪比家教还高。老师拍我肩膀,说沈昼这学生靠谱。靠谱。这个词值零点五分。零点五分能压过多少人?不知道。但每一次零点五分,都在把我往上托,托出水面,让我能呼吸。

      深夜陪失恋的朋友喝酒?当然去。这个人下学期竞选学生会主席,一票也是票。我陪他喝,听他哭,看他吐,给他擦脸,扶他上床,盖好被子。他抓着我的手说沈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说睡吧。他睡了。我在卫生间冲掉衬衫上的呕吐物,对着镜子数第七颗牙齿。没数到。镜子里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水哗哗流,像那个夏天的雨。

      系统运行良好。CPU占用率极低,内存溢出为零。偶尔有bug,比如深夜醒来,发现枕头湿了。我不承认那是眼泪。那是空调漏水。那是汗。那是鬼。

      室友失恋那天我陪他喝了三箱啤酒,听他哭了四个小时,最后他吐在我身上,我扶他回宿舍,给他擦脸盖被子。他抓着我的手说沈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说睡吧。

      他在梦里还在哭,喊一个女孩的名字。我坐在床边,看他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脸皱成一团,像被揉过的纸。我在想,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她哭回来吗?哭能让他明天早上醒来不头疼吗?哭能让这个世界对他好一点吗?

      不能。

      所以我很久没哭了。八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怎么哭。可能功能退化了,像阑尾,像智齿,像童年。

      我在卫生间冲掉衬衫上的呕吐物,对着镜子数第七颗牙齿。没数到。镜子里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水哗哗流,像那个夏天的雨。

      父亲走的那天也下雨。我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雨打在身上,冷。隔壁王婶出来收衣服,看见我站着,问明远你怎么不回家。

      我说我没带钥匙。

      她说你爸呢。

      我说他出去给我买蛋糕,今天是我生日。

      王婶把我领回家喝了碗姜汤。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看电视剧里一家人抢一个遥控器,笑得前仰后合。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我只觉得那电视真亮,亮得眼睛疼。王婶给我盛饭,给我夹菜,问我作业写完没有。我说写完了。她说真乖。乖。

      后来我听见她在厨房跟她老公说:老沈家那孩子,可怜,以后多照应着点。

      她老公说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债……跑了……别沾……

      姜汤在胃里,忽然变凉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姜汤了。

      信什么?信我自己。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哲学系助教,姓顾,单名一个影。影子的影。

      第一次见他是在课堂上,他站在讲台上,眼神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落在自己鞋尖上。讲的是加缪,声音小得像在念遗书。台下学生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他假装没看见,念完了,说下课,逃一样走了。

      我堵住他。

      “老师,你也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吗?”

      他抬头看我。那眼睛——怎么形容——像一口井,井底有东西在动,但光线照不下去。很深。很黑。很静。井口长满了青苔,好像很久没人来过。

      “意义不是找到的,”他说,“是熬出来的。”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愣在原地。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走了。走廊空荡荡,日光灯嗡嗡响。那句话还在空气里飘着,像烟,散不掉。

      熬出来的。

      不是找到的,不是等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熬出来的。像熬药,像熬粥,像熬过每一个没有明天的夜晚,熬到水干了,渣滓沉底,汤变浓。

      熬。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他。

      他上课永远只看着第三排靠窗那个空座位,那里没人,但他看得认真,好像那里坐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下课永远第一个走,如果被学生围住,他的手指会攥紧那本破旧的书,指节发白。那本书封面都磨毛了,加缪的黑白照片,烟叼在嘴上,眼神看着别处。局外人。局内人。谁是谁。

      我有次帮他解围,上去胡说八道一通,把围着他的学生逗笑了,散了。他看我一眼,没说谢谢,走了。

      但那个眼神——

      井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孤独。和我一样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是人在你身边,但你不在。你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人走来走去,嘴唇翕动,但你听不见声音。他们也听不见你。

      我决定研究他。

      像一个标本,像我罐子里的沈明远。

      我开始制造偶遇。食堂,图书馆,教学楼拐角。每次只说两句话,点到即止。不多给,不少给。这是我新学的手艺:钓鱼。

      但鱼饵那头,钩子钩着的是谁,我不知道。

      有一天深夜,我在天台拉二胡。

      二胡是我爸留下的。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二胡没带。可能是因为不值钱。也可能是因为,那是他教我拉的第一件乐器,他不想记得。不想记得我坐在他腿上,小手抓着他的大手,把弓子拉得吱吱响,他笑,说这孩子有天赋。天赋。天赋是什么。天赋是留不下来的东西。天赋是扔得下的东西。

      《二泉映月》。我只会这首。月亮在天上,泉水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弓子扯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从我身体里被扯开了。一下一下,扯,扯,扯到最疼的地方,还不松手。

      拉到一半,感觉身后有人。

      没回头。继续拉。拉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抖,抖了很久才停。

      回头,他坐在门口。

      “不觉得吵吗?”

      “不觉得,”他说,顿了顿,“像有人在替这个世界哭。”

      我笑了。第七颗牙齿。但这一次我没数。

      “顾老师大半夜不睡觉,听人哭?”

      “睡不着,”他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

      我们坐在天台上,不说话,看月亮。月亮真他妈圆,像个嘲讽的大饼。像个吃不到的大饼。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大饼,但咬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二胡,音有点不准。”

      我愣了:“你会?”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时候学过。”

      “后来呢?”

      “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没问。不用问。后来。后来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东西,大家都知道。后来父亲走了,后来母亲病了,后来没钱了,后来搬家了,后来……后来就不学了。后来的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月亮挂在天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我知道他有社交恐惧症。站上讲台对他来说是酷刑,每句话都是拿刀割自己。但他割了。为了什么?为了那点“意义”。

      “值得吗?”我问。

      “什么值得吗?”

      “这样活着。”

      他想了想,说:“你不也活着吗。”

      我不是活着。我是表演活着。我是演给谁看?观众是谁?没人买票,没人鼓掌,我还在演。演给那个罐子里的沈明远看。你看,我活得多好,多阳光,多受欢迎。你做不到的,我做到了。你死了,我活了。

      但其实呢?

      其实我比他更死。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上课故意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位。下了课不走,等着看他收拾讲台时手指的弧度。知道他害怕人群,我就故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这样他就不用担心被堵。

      我没告诉他。我做得很隐蔽,像在搞地下工作。像在潜伏。潜伏在光明正大的阳光下,潜伏在第七颗牙齿的微笑里。

      有次他来问我借一本书。加缪的《局外人》。我说我有,明天带给你。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来,发现扉页上有一行字,我十岁写的:我要做一个好人。

      字歪歪扭扭,像还没学会站的小孩。像还没被生活踹趴下的小孩。像还相信种瓜得瓜的小孩。

      我把那页撕了。

      撕的时候手有点抖。纸很脆,发黄了,一撕就开。刺啦。像那年的拉链声。

      第二天给他书的时候,他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他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沈昼,你累不累?”

      轰的一下。

      什么东西塌了。

      “什么?”

      “你笑的时候,”他说,“眼睛里有东西在哭。”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书放在我们中间,加缪的封面上那个人抽着烟,面无表情。像个局外人。像个旁观者。像在说:你们这些人类啊。

      “顾老师,”我说,“你管太多了。”

      我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走到楼梯口,走到转角,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停下来。

      靠在墙上,喘气。像跑了三千米。像溺水刚被捞上来。像那个十四岁的雨夜,终于能呼吸了,但吸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水。

      眼睛里有东西在哭。

      什么东西。什么鬼东西。什么早就该死透了的鬼东西。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我忘了。可能是我说了一句太冷的话,可能是他又试图把我从壳里往外拽。只记得说到最后,我说:

      “你他妈懂什么?你没经历过就别在这儿装圣人。你那点社交恐惧,你那点孤独,算什么?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疼吗?你知道什么叫一个人都没有吗?你知道什么叫全世界都欠你但你谁都不能怪吗?”

      他脸色白了。白得像那口井结了冰。像井口封上了一层霜,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以为只有你疼过?”他说。

      然后他走了。

      声音很轻。像那天说“意义是熬出来的”一样轻。但这次,轻得像刀。薄薄的,轻轻一划,血就出来了。

      我在原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下山,路灯亮起来。久到有人从旁边经过,看我一眼,走开。久到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但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卡了十年的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卡在那儿,硌着,疼着。

      那天晚上我去他宿舍楼下。没上去。就在楼下站着。

      我不知道要站多久。不知道站到什么时候算完。不知道站完了之后怎么办。就是站着。

      后来下雨了。我没走。

      雨打在脸上,凉的。和那年的雨一样凉。和父亲走的那天一样凉。和王婶的姜汤凉了之后一样凉。

      我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天站在雨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等的,是另一个人。

      我等他下来。或者不下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站在这里,我就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雨越下越大。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发麻。我抬头看他的窗户,灯亮着。亮着。没关。但也没人下来。

      我在心里数数。数到一千,就上去敲门。数到一千,就放弃。数到一千,就……

      数到三百七十二的时候,有人走到我身边,撑着一把伞。

      是他。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把我握成拳头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温的。

      “沈昼,”他说,“你十四岁那年就应该有人给你撑伞。”

      我哭了。

      不是那种哭。是整个人从里面碎开,碎片扎进血管,跟着心跳一下一下疼。十四岁到二十二岁,八年。八年没哭过。八年没有手是温的。八年没有人在我淋雨的时候撑一把伞过来。

      我抱住他。像溺水的人抱住一块浮木。像快饿死的人抱住一块面包。像那个十四岁的男孩,终于从雨里被人拉进来。

      “我不是沈明远了,”我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那个人死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坏的,自私的,算计的,你不嫌脏?”

      他想了想。漫长的几秒。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像心跳。像秒针。像有人在倒计时。

      “脏什么,”他说,“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凑合过吧。”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那口井,井口的霜化了。能看见里面了。有东西。不是孤独。是别的。是光?是暖?是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说,”我嗓子哑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你经历过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他说:“改天吧。改天告诉你。”

      我们站在雨里。伞歪在我这边,他半个肩膀湿了。天边开始亮,灰蒙蒙的光。

      那不是太阳。

      是白昼。

      白昼的昼。

      后来呢?

      后来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他有他的书,我有我的二胡。有时候他在客厅看书,我在阳台拉二胡,拉到一半回头,他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

      那个眼神——井里浮上来的东西,现在浮到水面了。是一只手。是他在伸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光?温度?随便吧。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他小时候,有个弟弟。弟弟比他小两岁,总跟在他后面跑,哥哥哥哥地叫。他教弟弟认字,教弟弟折纸,教弟弟拉二胡。弟弟笨,学不会,但学得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手指按在琴弦上,按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后来弟弟生病了。白血病。治了很久,花了很多钱,还是没治好。最后那几天,弟弟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还对他笑,说哥哥,等我好了,你再教我拉二胡。

      弟弟没等到好起来。

      他也没再拉二胡。

      “那本书,”他说,“《局外人》,是弟弟的。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哥哥,你看完给我讲讲。”

      书一直没看完。一直放在那儿。扉页上弟弟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给哥哥。

      他没让我看那页。但我能想象。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你说我没经历过。你说我不懂。我懂的。我只是不说。”

      我把他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像抱住另一个自己。

      “脏什么,”我说,“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凑合过吧。”

      他笑了。在他肩膀上,我也笑了。

      两个从雨里走出来的人,挤在一把伞下。伞不大,但够用。

      室友说我变了。说我笑得没那么假了。我说我以前笑得假吗?他说假,但没人敢说。我说那你现在敢说了?他说因为你看起来能接了。

      接什么?

      接住真心。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我腿上,看书。我看着窗外,发呆。外面有小孩在跑,追一个皮球,笑声传上来,很远,但很清楚。

      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了想。

      十四岁那个男孩站在雨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他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相信善良有回报,相信世界有道理。他错了。但他错得好看,错得干净,错得像还没被活埋。像还没被世界操过。

      我回不去他。

      但我也不想回去。那个男孩太软了。软得像一碰就碎的豆腐。软得像这个世界的开胃菜。

      “不后悔,”我说,“过去那个自己太傻了,活不过三集。”

      他笑了。

      “那现在这个呢?”

      “现在这个,”我低头看他,窗外夕阳照进来,红彤彤的,像那天晚上的月亮,但暖很多,“现在这个是最好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井,现在有光了。不是浮上来,是照进来。

      “我也是,”他说,“现在这个我,也是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我们,都在雨里站着。现在,我们有一把伞。虽然不是太阳,但够用了。

      福尔马林泡着一个男孩。

      有时候我经过那个玻璃罐子,会停下看一眼。他在里面笑,牙齿整整齐齐,十四岁的脸,永远十四岁。蓝白条纹的T恤,干干净净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我不恨他了。

      也不可怜他。

      他只是——一个我住过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后来塌了。我搬出来了。就这么回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会怎么想。他会害怕吗?会失望吗?会觉得我不是他想要的自己吗?

      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不用知道。他活在罐子里,活在福尔马林里,活在时间停止的那一天。他永远十四岁,永远相信善良,永远等着父亲买蛋糕回来。

      那不是他。那是我留下的一个标本。是我泡起来的,为了证明我曾经活过。

      现在,我不需要证明了。

      现在我住另一个房间。窗户也朝南。阳光也好。不一样的是,这房间里有另一个人。有他的书堆得到处都是,有他的茶杯永远忘了洗,有他半夜睡不着起来踱步的脚步声。

      我们挤在一个窗户里晒太阳。有时候他看书,我看他。他看到一半抬头,问我你看什么。我说看阳光。

      他说阳光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就多看两眼。

      他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耳尖红了。

      窗外天光大亮。

      那是白昼。

      白昼的昼。

      我的名字。

      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他已经在窗边坐着了。拿着那本破旧的《局外人》,翻到某一页,不动。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看什么?”

      他没说话,把书举起来给我看。

      那一页,有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妈妈今天笑了。”

      我愣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有一句。

      “哥哥教我拉二胡,我拉得很难听,他没说我笨。”

      再下一页。

      “今天疼,但没告诉妈妈。”

      再下一页。

      “我想活下去。”

      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时间的河。河里有一个人在游,游得很慢,很用力,但还是在游。

      翻到最后,扉页上,那行字:给哥哥。

      下面,用同样的铅笔,添了一行新字。是顾影的笔迹,瘦瘦的,有点抖。

      “哥,我熬过来了。”

      我抱着他的手,收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是白昼。

      白昼的昼。

      我的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