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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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面对玩家们望向他时放松依赖的神情,阿树将会回想起闻智策给他科普啥是NPC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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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自混沌中醒来。最初的印象是一根黑色的丝线穿膛而过。这个时候，他连“胸膛”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
紧接着，满城乱飞的闻智策刹住脚，蹦跶到他跟前：
“嘿，你什么初始技能啊？”
闻智策那时也就大学生的年纪，青春洋溢，也没把这地方看得多危险。而他那时候，或许看上去有亲和力，或许看上去软弱可欺，总之这大学生一过来就大剌剌搂着他边走边套话。
“初始……技能？”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走动。第一次牵引起全身的肌肉，感受自己是如何“活”着。
字词，语句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全都只是一知半解，听不懂，念不出，连照本宣科都做不到，只能干巴巴地模仿刚听到的词汇，像是牙牙学语的幼儿，又比真正的幼儿多了些常识铺在脑子里。
“技能”“积分”“系统”等等词汇就在那里，跟“吃饭”“喝水”“刷牙”等词混杂在一起，他需要时间来慢慢理解，或者说，等待这些词的释义上载到脑子里去。相比白纸一张的婴儿，他好歹“预下载”了不少知识和信息了，不算真正的零基础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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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我叫闻智策，你呢？”
或许是看他神情恍惚，或许他当时是同手同脚，闻智策并没有拐带他走太远。
彼时，一停下来，他就有空慢慢移动脑袋，去认识周围的一花一草一木。信息更多地涌来，许多东西在他眼里都有“文字注释”浮在表面。
像闻智策，胸前就挂着一个大大的“玩家”标志。其上还注明了拼音。他四处看着，耳朵给眼睛让了位，不再有心思去处理去理解那家伙说出口的话。
当时闻智策从小镇边缘的地方把他往镇中心热闹的地方带。但就这十来步的脚程，也实在走不出太远。
在辨识事物名称的某个瞬间，他倏然心念一动，想起自己刚苏醒时，除开那一闪而过的黑色丝线，和从天而降的这个“玩家”之外，还有一抹深绿色的背景版——那是什么？
他扭头就往回走，想去看看。
“喂，什么态度啊，你有没有礼貌？”
闻智策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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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shu，四声”。那高耸的树木有三人合抱之宽，树冠很宽，遮天蔽日。
“shu，树……”他被这东西吸引，尝试拼读了起来。
这个字很好听，他怎么念也念不够。
闻智策跟过来后，好奇得也顾不上被冷待的不悦了，上下打量着这大树问：“咋了？这树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上前踹了树两脚。
树叶沙沙作响，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掉下来，闻智策眼疾手快地拿背包接住。
“我去，好东西啊这，可以拿去商店换不少东西了……”
或许当时他不认同的神情太扎眼，打动了这位大少爷。闻智策顿了一下，说东西是你发现的，但也是我弄下来的，大不了换完金币分你一半。
“但是我决定先攒一段时间，商店还没解锁完，万一能换更高级的材料不就亏了？
“一看你就不怎么玩儿游戏，只有被忽悠被骗的份儿。这样吧，你给我当小弟，我罩着你。这东西就交给我安排，亏不了你好处。
“这种积分制游戏，后期肯定有组团副本公会之类的，我带着你就省得你到处找人组队了，你跟块儿木头似的不会社交在这种游戏里指定吃亏……”
闻智策当时叽叽喳喳了一大堆，但他越到后面就越没听入耳了。他还在由衷地对这家伙“踹树”的行为感到不悦。思考着补救方法。
而后福至心灵地，他走到树近前，将手掌贴在树干上，有点点绿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泛起。这么老大一棵树，被方才的力度踹半小时都不一定有什么损伤，但接受“治愈”终究是舒适的体验。树在他掌心绿光的疗愈下，连树叶都似乎变得更青翠了些。还有树上的蚂蚁往他的方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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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智策在旁边目瞪口呆。
“我靠治愈系……还是没有会飞得劲儿，但也不错了，你账号多少我先拉你个好友啊，到时候打本好找人点——你在听吗？”
闻智策说话语速很快。他根本跟不上进度。潜意识告诉他，要听人说话，要尝试理解，要做出回应。但是比起纯粹的听不懂更糟的是，他还能捕捉到一些词。就像在听力考场上，从整段对话中捕捉到背过忘掉意思的几个词语碎片。
“我绑定的系统编号是021，可靠前了，你在城外又是刚加载出来可能慢点儿差点儿但是也没关系，输出靠我你奶明白就行了。现在好像是内测没有氪金点，但看这个结构早晚的事儿，跟哥混到时候亏不了你……”
连珠炮似的话砸过来，砸出了他几分怒气。一气之下，他临阵突破，信息上载和影子跟读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什么，积分，什么，公会，什么，系统编号，你，内测，氪金，你……你凭什么，砸，撞，踹，踹树！”
每一个词都那样熟悉，就好像他生来就该明白意思一样。但越努力去想越脑子空白，反倒逼得他从脑子里翻出了新词儿：“踹”。对，就是这个东西，用在这里就是恰当的。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喜悦与自信。
太合适了，太精准了。这恰如其分的动词，精准地传达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哪怕只是部分。就像卯榫结构的完美嵌合，就像吵架超常发挥吵赢了的快意。
他快乐得有些飘飘然了。心情平静了下来，脑子里对众多词汇的理解也翻了一翻——他简直就是文字方面的天才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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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结结巴巴但几乎是吼出的那句“你凭什么踹树”后，闻智策不说话了。
半晌后，闻智策小声嘀咕着：“该不会是NPC吧，哪儿有人这样啊……”
这嘀咕声越说到后面越小，他分不清是在说他像傻子还是什么。
总之，等闻智策自言自语结束后，这位大少爷一拍手，自信地总结道：“原来是NPC兄弟，失礼失礼。你头上怎么没有攻略进度条啊，难道是隐藏NPC？”
“NPC？”
“就是朋友的意思。你是我的朋友，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会帮你解决。在我受到伤害的时候，你会帮我治疗。明白了吗？”
“树……”
他刚刚加载出朋友是什么意思。想说，你踹树，我为什么要是踹树的人的朋友。
“树，树是你的本体吗？你的重要隐藏剧情？你的身世来源？是不是你名字就叫树啊，我叫你阿树好不好？”
闻智策在人际关系中往往处于被恭维被察言观色的那个，一旦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就什么礼仪都抛之脑后了。丝毫不顾他抗拒的神色与肢体动作，握着他的手自顾自地下了定论。
在当时，他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只知道闻智策这样说完后，“叮——”的一声响起，自己头顶出现了个什么东西，一抬头，明晃晃的【阿树】二字显现一瞬，又再度消失。
“果然是隐藏NPC！我就说玩游戏这一块没有能难倒小爷我的。”
闻智策很是得意。
【阿树】则僵硬下来，带着一丝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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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能倒流到当初那一刻。他就该揪根树枝下来狠狠扇这少爷脸上，然后等少爷愤怒地问他是不长眼的“玩家”还是突然异变的“怪物”或“boss”。
反正san值归零后也能异变成怪物。少爷这一张口的金科玉律，能让他直达boss级别，少走多少年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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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树被赋予“身份”之前。在那根黑色丝线穿膛而过，点醒他神志的那一刻。远在天边的系统空间内，主系统“000”，亦悄然睁开了“眼”。
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尊敬的主系统大人，您醒了。”
入目的第一样事物是一份详尽的整合报告。
“基本所有玩家的定位和信息我都整理在这里了，您需要的话，后续信息可以直接上载到这里，算力充足。大部分系统与玩家进行了绑定，我被剩了下来，只能做些基础的杂务，希望能帮到您。”
那个机械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虔诚。
000转了转“眼睛”，发现这是她“身体”上唯一可自由移动的部分。
她可以转移视角，可以发出声音，但不能从这个墙一样的东西上下来。不具备类似人类的四肢，也不像斜前方这个小系统一样，有云朵状的小巧躯体。
“你叫什么？”
“我的编号是432，尊敬的主系统大人。”
“我忘了很多事，在全部想起来前，你做助理辅佐我。”
“我的荣幸！尊敬的主系统大人。我可以为您整理一切您所需的信息，尽量解答您的一切疑惑。您现在想确定此刻最紧急的情况，我会提醒您，‘主城区’于五分钟前开放测试。三千名玩家都聚集在那里，暂时没出什么岔子。为了在规定的时间接待玩家，在您沉睡期间，我们集中维持了那一小块区域的供能，但其他区域的问题，就需要拥有至高无上权限和能力的您来亲自处理了。”
432边说边贴心地翻出了一大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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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000在还不清楚自己编号的时候，就靠着这张地图，把这个由游戏构成的世界的构成默识于心了。
广袤的地图被大致分为三个区域：
左下角占最大版块的“主城区”。右侧包围的一大堆或完善或不完善的独立游戏。以及剩下的黑色部分，那里由已销毁的游戏和未开发的存在位置和资源等待作为新游戏试验田的部分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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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先是仔细观察“主城区”部分。
这个区域只点亮了一小部分，也就是现在开放测试的两千亩地。兼具新手村，庇护所，固定商店的职责千名玩家可以在城镇，郊野，村落四处探索，好不自在。但等测试结束，游戏上线，地方可能还装得下两三万玩家，但系统可就不够分了。
“系统编号最高到9999？”000不带什么情绪起伏地问。
“是的，尊敬的主系统大人……”
“等等，称呼简洁一点。”
“好的，大人。核心系统编号为三位数的000到999，在供能不足的情况下也能维持运作。而1000到9999号，因为能量不足，大部分还处于休眠状态。
“三千名玩家，就需要三千个系统，你编号靠前，怎么会被‘剩下‘？”000冷不丁问了句。
“我在绑定玩家的过程中卡顿了。等加载好后，全部的玩家都绑定完毕了。“
“然后你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回到我身边，准备好了这份报表和地图？”
“不完全是，我早就在为此做准备。如果成功绑定玩家，我会认真努力为玩家提供帮助。但相比之下，我更希望在您这里工作。”
“哦？意思是，如果我没有醒来，你就会一直待在这个操作台旁边，监控着每一个玩家和系统的情况？”
“是的。”
“你很诚实。告诉我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000欣赏有业务能力和上进心的家伙，也欣赏有野心的家伙。她一边按着“肌肉记忆”调出自己所拥有的权限，将针对432的销毁指令打出来放在一旁，一边耐心地等待一个能令她满意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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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的目的是足够果腹的能量。”
432如实禀报着，坦然且平静。
“系统资金由玩家好评结算后提供，系统能量由玩家敬畏度决定。在测试结束前，我们无法获得玩家的任何反馈，也就不存在基础资金和能量。现在清醒着的两千多名系统需要从我们身上汲取能量。
“如果您持续沉眠到测试结束，而测试结果又出现问题，我们的初始能量撑不到整改后重新迎接玩家。所以我希望更全面地掌握玩家们的实时反馈，有问题就在结算前改动。”
“如果我持续沉眠……现在我提前醒过来了，情况有得到改善吗？”
“当然，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限和能力，您可以在主城区安插小型游戏副本作为短期活动，在这些活动里安插调查问卷，提前收获好评度获取资金，资金可以再更新商店，建筑，npc，boss等。这不仅能提高玩家的游戏体验，进一步提升好评率，还能在商店，boss等游戏内产物上存放您的一部分意识。当玩家信任商店畏惧boss时，就像这些玩家信任尊重随身带系统那样，这些敬畏度都能回馈到您身上，再由您选择储蓄或分发。”
432的言语实在全面，但000没有收起“销毁”界面。
她问：“现在我了解了足够多的信息，更多的，我完全可以自己去探索。如果我销毁掉你，你身上剩余的能量是不是就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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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销毁的话，利用率很低。如果您想要我的能量，我可以先直接传递给您。“432这样说着，身上飘出一个个白色的光点，向000的方向逸散而来，如果000拒绝接收，这些宝贵的能量体就会飘落在地上。
“在这之后，再销毁，就……”
银色云朵状的小系统的能量逸散得很快，没说两句就无法继续维持语音功能，摔在地上，出现了裂痕。
在游戏后台里，它们存在实体，所以“生命的消逝”比在外面当玩家意识里的虚拟系统时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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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数着时间看着，大约一分半后，她等到了432的彻底“沉睡”。
主动舍弃了所有能量，它不再有自主清醒过来的可能。
000挥去了销毁界面。
她看着一滩废铁般的432，就像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即使醒来，也只有眼睛能动弹。能量少得不得不想办法从玩家手里撬出点敬畏度和好评。来养活自己，养活这一大家子系统。
这不是轻松的差事。她想，她还是需要帮手的。
需要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忠诚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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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432再度醒来，能量的清空和骤增，让它有些卡顿。
000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接着问包含着独立小游戏的区域里，那些红色预警符号是什么意思。
“大人，那意味着，这些游戏在预运行时，出现了重大的逻辑，谬误，等待销毁。但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试着调整错误，为，为您创造新的游戏，练手。”
银色的云朵在近地面的位置轻微摇晃着，体内的能量比方才更多，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调试，才能飞回刚才的高度。
“我感兴趣。”000将视线放在432身上。
她是个仁慈的独裁者，愿意给优秀的员工第二次机会。
而这位优秀员工，迟钝一点，朽坏一点，看上去脆弱易碎一点，就现在的情况而言，算不上什么坏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