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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饥民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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仑苍城离这有八十多里,以现在这个速度走下去,起码要三五天时间。路途漫漫,粮食紧缺,疾病缠身,种种不利条件附加,能活着走到仑苍城的少之又少。
一路上死去得人越来越多,鬼魂遍地不散。
羌清寂有心却处处受限,人妖大战后,两族反目成仇,过了百余年略有缓和,任然僵持,他怕暴露身份,众人对他喊打喊杀。
他时不时在人群中走动,见到哪个快不行了,就凑上去搭话。有人咽气,他顺手为人超度,殓尸入土,有人听他唠叨,烦不胜烦,避耳不听。
队伍里出现一个怪人,自然是少不了众人猜疑,羌清寂对上他们目光,坦坦荡荡。
终于,有个人发问:“你是……什么人?”
羌清寂莞尔道:“一个好人。”
“什么?!”
他朗声道:“在下是途径此地的侠客,听闻北方战乱,会有大批难民南下途经仑苍城。正巧与我是一道的,特地前来看看,我愿尽绵薄之力,助各位度过难关。前方八十里处,便是仑苍城,城主早命人搭好棚户,备好米粥,招待难民,各位快些走吧。”
话音落下,队伍安静一瞬。
刚才那个人问:“你帮……我们?”
“我会尽我所能。”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零星聚集。
一个裹着灰布巾的女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怀里抱着个孩子,挤到羌清寂面前。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火被猛地吹了口气。
“侠客,仙人!你能不能……”她死死抓住羌清寂手臂,声音沙哑,哀声道:“救救我儿子!”
羌清寂一顿,低头看她死死抱住的孩子,皱巴巴的,面色乌青,眼睛闭着。只一眼,便能断定孩子已经死了几日。
“他已经……”
“他没有,他没有!他昨天还摸我脸呢!”女人立刻尖声打断他的话,脸露痴色,似哭似笑,突转厉色,“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早点来我儿子就不会…不会……”
越说神情越癫狂,抱着孩子推开众人一路疯跑,不分方向横冲直撞。羌清寂正欲拦,人群团团围住他,一点缝隙都不给留,叫他脱不开身。无奈之下,心念一动朝忍冬藤使眼色,忍冬藤得令,立刻驱使小泥巴紧跟着女人。
“救命!”
“救救我!”
“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羌清寂怕他们挤到孩子,无奈道:“你们退开些,我没法救你们全部人。“
此言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抢先道:“你先救我,我上有老下有下,我都饿快死了。”他身上自带一股亡命徒的匪气,腰上别着一把弯刀,小弟们称他刀哥。
众人虽惧也想活命,怕落了下风,争先恐后道。
“先救我!我要死了!!”
“我爹娘都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了,我真不想死!”
“我好多天没吃饭了,给点吃的吧!”
众人看他的眼神如狼似虎,似是要将他活活扒皮生吞了饱腹。羌清寂后退一步,他们眼神转变太快,他有些无从适应,“我没有食物,你们得到仑苍城才有吃的。”
话音刚落,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眼底亮起的点点星火瞬灭。
他们止住话头,面无表情直勾勾看着他。
刀哥不怒反笑,这笑多少带着点威胁,“那你要怎么帮?”
羌清寂回一个笑,道:“我打算先行一步帮你们探探路,找到城主派人救你们。”
刀哥道:“我怎么信你,你跑了怎么办?”
羌清寂大大方方伸臂转了个圈,歪头笑道:“我不跑你就能抓住我吗?”一个起跳翻身,轻松落入五米外的空地上。这副样子落在刀疤男人眼里无疑是挑衅,可看此人功夫高强,内力深厚,他就哑了火,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活生生的人就不见了。
羌清寂回头挥手道:“我说了会帮,那就一定会帮,我去找点能吃的东西,你们不要耽搁,快点走吧。”
羌清寂先行一步,朝着忍冬藤离开的方向走去。
待他追上去,场面令他隐隐发笑。小泥巴灰头土脸,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苦哈哈抱着一个孩子,忍冬藤则是牢牢捆住疯女人,那女人昏了过去,不知生死。
羌清寂蹲下拍掉小泥巴衣服上的土,“这么喜欢在地上打滚?”
小泥巴有些委屈道:“摔了。”
羌清寂接过孩子,没手摸他头,于是吹了吹他脸上的灰,身体里爬出一根金黄色藤蔓温柔擦拭他脸颊,“你很棒了。”
忍冬藤有些不屑的哼了声,挥舞其余藤蔓。
羌清寂忍俊不禁道:“你也很棒!”
忍冬藤有些得意,它指指那孩子,“要不要埋了他?”它能挖一个坑把人埋了,最好是连那一群人都埋了,它不介意再挖大一点。
“这个我倒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虽然人已经死了,但直接埋了,她肯定会疯吧。”
“她本来就疯了,埋了又能怎样。”忍冬藤有些气愤的伸出一根藤蔓展示,“你看看她咬的我!简直是下死口了。”
藤蔓有个清晰可见的牙齿印,末端要断不断的。
小泥巴学得有模有样,往牙印处吹口气,忍冬藤迅速松绑,僵硬缩回他头上,盘成一团。
“那就不埋了,给她留个念想吧。”羌清寂沉思片刻,把孩子放回女人怀里,留下一枚槐叶走了。
羌清寂抱着小泥巴满山遍野闲逛,打算找些能吃的东西,翻了两座山头看不到几个果子,地上倒是长了好些五颜六色的蘑菇。这些蘑菇他都不认识,听宋还青说过有些有毒,有些没毒,在他眼里都一样,分辨不出有毒没毒,他吃了不会死,别人就不一定了。他有些丧气,难不成只能带些草回去吗?
不行!他扯下一朵通体白色蘑菇,咬了一半细细品味,没啥味道。
忍冬藤盘踞头顶看着,默不作声,它知道哪里有可以吃的,不在树上,生在地下。当它知道是给那群人找吃的更不可能说了,它平等的讨厌那里每个人。
羌清寂不敢下定此蘑菇没毒,他试探性抵到小泥巴嘴巴,“要不……你吃吃看?”
小泥巴张开嘴。
忍冬藤若是能化成人形,白眼都要翻上天,他忍无可忍,一藤蔓打飞,“你想死还要拉上一个。”
“啊?”羌清寂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讪讪道,“没毒吧,我吃了没事啊。”
“你当然没事,你把这座山的蘑菇都吃了也不会有事。”
羌清寂撇撇嘴,小声嘟囔,“好吧好吧,不吃了,但也不能带些草回去吧?”
“你既然知道这蘑菇不能吃,是不是也知道哪里有吃的?”
“……”
一藤一妖僵持着,似是要分出个胜负。羌清寂眨了眨眼,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与之对视。一息,二息,这场无声斗争自然是忍冬藤败了,忍冬藤气得掀飞某块土地,翻出了几颗红薯。
羌清寂笑吟吟捡起来,道:“辛苦你啦。”
一道神奇的风景出现了,小孩一路刨地翻土,大人跟在后面捡,手上绑着一藤蔓的红薯。
“红薯收割机”彻底罢工了,不断缩小,直至躲进小孩衣领消失不见,它单纯不想看见某个抱着红薯乐的妖。
日暮将歇,余晖殆尽。
羌清寂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回一堆红薯,他按人头分发。
红薯有大有小,刀哥分到一个小的,有些不乐意,但不打算与他正面起冲突,环顾四周,抢走他小弟的红薯换了吃。他说的“上有老下有小”全是跟他一起混的弟兄,由他带头,专干‘劫富济贫’的事。
小刘不想吃这哑巴亏,也不敢反抗他大哥。他有样学样,挑个软柿子捏,趁人不注意跑到队伍末尾,抢走放在车板上的红薯,恶狠狠瞪了坡脚男一眼,大有一种‘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的气势。
坐在独轮车上的坡脚男人默默看他走远。
趁着月色尚佳,他轻揭一角盖在他父亲头上的布料,尸体腐烂了不少,恶臭扑鼻,他恍若未闻,“爹,起来吃饭了。”
那具尸体自然不会回答。
坡脚男摩挲掌心红薯,是最大的那个,他眼神不自觉看向人群堆,羌清寂坐在众人中间,他走哪,众人就跟到哪,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羌清寂可算是体验到了走哪就有人跟哪的感觉,一双双眼睛化为实质在他身上舔舐,如毒蛇盘踞游走,要咬断他脖子饮他血肉,好不自在。
他搓搓手臂,一个转身隐入暗夜中。
刀疤男与几个人对视一眼,使了一个动作。
附着在身上的窥伺感消失,羌清寂不打算回去。
往外走了几公里,四下无声。羌清寂脚底出现青色法阵,野草附灵纷纷俯首。
“去找仑苍城城主。”
野草换了个方向垂地,羌清寂正欲走。
几道虚浮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是以刀哥为首的一帮人跟来。
羌清寂挑眉,脚画半圆,阵法大盛,人影消失,一切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