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下山第三
羌 ...
-
羌清寂忍不住呛他:“现在害怕了,就死命抓着我?刚刚是谁不吃,还让我喂两次。”
小泥巴沉默了一会道:“对……不起”
羌清寂轻拍背以示安慰,长长的头发散落一边,他不在意往旁边一捋,头发确实麻烦,风一吹,头发又会四处乱飘,他不想剪短,正烦躁着,头发被小泥巴握住了。
小泥巴道:“梳。”
羌清寂看着他眨巴眨巴的眼睛,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将他放下,手虚握着他肩膀,任由他手上下飞舞。
他不喜欢束高发,更喜欢顺其自然让头发垂落,在脑后松松垮垮的拢着。
许女乔收拾碗筷,顺手擦干净桌子,道:“天色不早了,恩人就在休息一晚吧。”
羌清寂摇头道:“多有打扰了,我不能停下,为他来找你已耽误很多时间,西南方向有股强烈意念,很多生灵在祈求,并且越来越强。既然他不能留你这,稍后我就会带他走。”
“西南方向……是闽南一带吗?我在集市听那些商人讲,有一大批难民一路逃向那,他们饿了就啃树,吃草根,实在没东西吃了就会吃人,吓得他们货物都没拿就逃回来了。”许女乔的眉眼皱起,语气带了些紧张,“那里多山临海,瘴气盛行,那群人也死了不少,肯定很危险,恩人一定要去吗?”
羌清寂道:“我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许女乔追问道;“什么理由一定要去?”
羌清寂定定看向她道:“你还能活着,这就是我的理由。”
许女乔愣住了,好半晌反应过来,她低头默然片刻,最后憋出一句:“我去带些干粮路上给孩子吃。”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羌清寂忍不住发问:“小泥巴,我说错什么了吗?她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小泥巴专心编着辫子,头也没抬,摇头道:“没有”
羌清寂不指望他会回,随口道:“我感受到的那里的生灵在哀嚎,我不能不去。”
小泥巴编好头发,又仔细整理一番,问道:“会死,去吗?”
羌清寂挑眉,不假思索回道:“死也去,我何时惧怕过这些,你害怕吗?你要是怕死就呆在这吧。”
小泥巴摇头,“不怕。”
羌清寂道:“你这小身板跟我可不够,我问问有什么植物愿意附你身,要是有一切好说,没有只能靠我槐叶填饱肚子了。”
小泥巴道:“她说,带干粮。”
羌清寂捏住他脸扯两边道:“你想让她饿死吗?那两碗粥是她能拿的出最好的食物,怕我看出家里没有米,加了菜混着。你那碗比她碗里的稠多了,还挑呢。”
小泥巴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立刻被羌清寂捂住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以后跟着我,不准像现在这样挑剔,知道没。”
小泥巴点头。
他蹲下身,掌击泥土,手心出现墨色古拙花纹阵,繁复交错,如有生命般移到小泥巴脚下。以他为阵眼,花纹向四周扩散,一息,二息,蔓状植物猛然从泥土钻出,卷住小泥巴整个身体。小泥巴踉跄摔倒,被羌清寂扶住。
羌清寂端详片刻,摩挲长在他头顶黄白相映的花,下结论:“是忍冬。”
小泥巴好奇缠绕在他四肢的藤蔓,一伸手,袖口伸出一支橘红褐色藤蔓,开了一朵白色椭圆形花在掌心。他仔细闻了闻,一股舒缓的清香扑鼻而来,他低头多嗅了一会。
羌清寂忍不住摸他脑袋,莞尔道:“忍冬可是一种好药材,它能消退你身上那些淤青,还有清热解毒之效。小泥巴,算你运气不错,捡到宝了。”
徐女乔总算是出来了,她紧握着一块白布,眼睛红红的,神色有些局促,把白布死死塞进羌清寂手心道:“恩人,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块玉佩,应该能换些钱,你找个地方把它当了,给他买吃的。”
羌清寂推回去,突然发现皱纹已爬上她眼角,容颜也不复从前俏丽,生活的苦让她变老了很多。
“既然是你母亲的遗物,那就好好留着吧……如果你有一天走投无路,不要放弃,沿着河流一路向北,有座山叫渡厄门,你带着槐叶去拜访,有人会迎接你,那里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那他怎么办,不能让他饿着吧。”许女乔有些焦虑,她拒绝收留孩子,是怕他跟自己一起饿死,这次没帮上忙,还要让他再操心自己,急道:“收下吧,它能保平安的,我一个人可以的。”
羌清寂无法拒绝她的眼神,接了仔细放怀里,“我赠的槐叶可以辟邪驱鬼,对人却无效,我担心难民太多会波及到你,你听我的,收拾收拾就走吧。”
许女乔下意识搓搓手上的茧,不想再麻烦他,也不想再耽搁他,没多说,嗯了一声。
羌清寂看她神色猜到了几分,继续道:“我曾在你父母墓前问过灵,你母亲已转世,你父亲还有一丝魂魄残留世间,没有转世。”
许女乔死死睁大眼睛,手抑制不住颤抖:“我父亲……没死?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羌清寂道:“你父亲已经死了,他摔落悬崖不知所踪,自然不可能有尸骨,想来墓里埋的是他生前的衣物,他的气味只有一丝丝,带股苦醇松香,应该是生前砍多的松树染上的。刚刚我仔细闻了松树的味道,才肯定的。”
许女乔瘫软在地,手捂着脸止不住哭,能听到她小声反复喊‘爹爹’的声音,“他在哪?”
“我不知道。”
羌清寂有些后悔,看她的反应,忍不住反问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告诉她对吗?没人会给他答案。
小泥巴捏住他手道:“对的。”
原来他刚刚把对自己的怀疑写到脸上,被小泥巴看去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脸。从下山开始没有人告诉他做的对不对,正不正确,他用宋还青教的道理衡量反而适得其反。所以他破罐子破摔,认为他,她,它可怜就帮,没问为什么,只看惨到何种地步,足够他施以援手。
宋还青曾问过他一个问题:若是一人生前因喜恶杀死数人,被抓住后处以极刑,死状凄惨怨气冲天,唤你来助她寻仇你会如何?
他的回答:“谁先遇到我,谁更可怜我就帮谁”,换来宋还青敲他脑袋,说他善恶不分。
他觉得冤。人类死后往事盖棺定论,由他人评说。万种人有万条道,无论生前走哪条道,最后都是身死道消。有些人走运遇上羌清寂,有了却生前心愿的机会,算是大地给予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反驳了一句:“如果那个人是为了救他家人呢?”
宋还青沉默半天:“为一人杀百人,我绝不会如此。”
……
小泥巴扯断一小条忍冬藤,藤上带的花,递给徐女乔。花很好闻,希望能安慰一下她。
忍冬藤疼得一缩,它不可置信看向自己断枝处,气的花全部变黄,直接伸枝抽向小泥巴脸后,就要钻回地下。
羌清寂急忙抓住它:“等等,孩子不懂事,让他跟你道歉。你爬我身上,等你长出新枝再走好不好。”
忍冬藤正犹豫着,小泥巴捂着一边脸飞速道歉:“对不起……你花香,她伤心,折给她……对不起。”
忍冬藤伸长身体戳戳许女乔,它感受到眼前的人有股悲伤的气味,顿了顿,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许女乔抬头,被有意识的忍冬藤吓一跳,她正犹豫要不要接那朵花,忍冬藤连开几朵,枝条一挥,几朵黄白相映的花落满她头。
随后缩在羌清寂肩前编成麻花辫的头发,成了点缀头发的装饰物。
羌清寂忍俊不禁,他轻摸小泥巴脸安慰,蹲下身将许女乔扶起,“许女乔,节哀。你父亲的残魂应该是在一片松树林里,具体在何处,你得去渡厄门才能知道。”
许女乔摸干眼泪,立刻起身收拾包裹打算出发,“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可能有活路,我早就接受他死了。刚刚太激动,失态了抱歉。”
羌清寂点头表示理解,塞片槐叶嘱咐道:“你去到那里不会有人为难你,一路小心。”
许女乔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转头就向黑夜里走去,走出十几步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喊道:“恩人,谢谢你。一路顺风啊!”
羌清寂招了招手,转头牵住小泥巴往另边走。小泥巴问道:“你不怕意外?”
羌清寂道:“不怕,我喊宋还青接她了。”
小泥巴道:“他是谁?”
羌清寂仔细想了想,道:“一个可怜的人。”
小泥巴笃定的说:“你知道……她父亲。”
羌清寂夸道:“聪明,你怎么知道的?”
小泥巴噎住。
他道:“她父亲墓前有股松香,不难猜出他父亲生前是以砍树为生,想必是松树困住她父亲的灵魂,遗留下来的。”
“好像说错了,不是松树困住她父亲灵魂,是她父亲的灵魂自愿被同化,他的尸体也成了松树的养分,才会有松树香气。”
“有意思的是,他砍了很多松树谋生,死后居然能被松树接纳。松树王命令他守护那一片松林,什么时候他砍的松树又新长出来,什么时候放他走,久而久之他就被同化了。”
“你不告诉她?”
羌清寂摇头:“不告诉。”
“松树生长周期慢,她去了老死也不能救她父亲,我让她去渡厄门寻找延长她生命的方法。至于其他,全看个人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