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合》候鸟快飞

7、改变 事实无法改

　　伊伦在这个虚拟世界的生活其实与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审阅资料内容，游走在厅里处理各项事务，再者就是出现场解决一些麻烦。
　　这样的日子对于伊伦来说其实很无聊，无论是现实的，还是现在的。
　　但伊伦目前只有这些事情可以做。
　　因为与生俱来的学习天赋，伊伦只知道自己可以做这些，这也是伊伦从前为自己规划好的路线。
　　既定的路线很无聊，但是除此之外伊伦好像也学不来别的东西，以至于在他人主动找他谈话时伊伦时常带着怯懦，尽管其他人并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害怕。
　　家世好，样貌好，最重要的是脑子好，可偏偏伊伦常为着自己只会做一种事而心生羞愧，在心里头艳羡那些夺人眼球的人们时又打心底里地不敢接触，长此以往就形成了习惯，惹的人以为他不爱和别人打交道。
　　伊伦不想这么被别人形容，可时间累积下来的习惯又无法轻易改掉，只得纵容。
　　下意识地学着那些伊伦自己觉得厉害的人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这也是后来谢芸归的“伊伦改造计划”的重要观察行为。
　　因为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不是相似。
　　“目标位于你的左前方，注意安全，最好等到了无人区再开始行动。”
　　“确定目标会进入无人区吗？”
　　此刻伊伦的悬浮光屏上显示着谢芸归所处的地界，拉宽视野能瞧见左前方有辆车正加速移动着，距离他们前方差不多两公里就是一处无人区，一旁的分屏显示着这件事的代码运行，绿色的字符飞快更新着，操纵出一个结局来。
　　“确定。”
　　“收到。”
　　距离无人区还有一段距离，但此刻那辆车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急速转弯，眼看就要和谢芸归所驾驶的车辆来个对撞，紧急情况下谢芸归选择提速与那辆车并排，借着砂石路的阻力猛地向后拐弯，赶在这辆车方向偏移轨道前抵住它。
　　车尾与另一辆车的车头因摩擦而发出刺耳的响声，接着两辆车的侧面逐渐贴合，高速度情况下急刹产生的惯性导致那辆车被强硬地挤压着向无人区偏移，最后由于两辆车碰撞移动产生的强烈摩擦使得被撞击的车辆被挤压的一侧轮胎离地，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侧翻在地。
　　几乎在倒地的瞬间，驾驶位的门打开了，里头的人惊慌这跑了出来朝着谢芸归的反方向跑去。谢芸归没有下车，她将车驶离那辆侧翻的车，待视野空旷后降下车窗，空出一只手来握枪，另一只手操纵着方向盘。
　　砰！
　　枪声落下，前方的男人背部渗出血迹，直挺挺地向前倒下。
　　他的头部刚好进入了无人区的界线。
　　“目标确认击杀。”谢芸归按住因这突变而快掉落的耳麦，朝那头的人汇报自己的工作。
　　“……”
　　伊伦看着谢芸归的这一系列操作，选择了调出谢芸归的思维面板，上面显示的内容是——情感探索已达百分之九十一。
　　伊伦刚进入虚拟世界的时候，进度还停滞在百分之六十，后来因不明原因疯长至百分之七十八，随后便以相对平缓的速度缓慢增长，现在已经来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也难怪她现在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谢队长。”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惊吓，伊伦这才叫住谢芸归。
　　“怎么了？”
　　听到谢芸归的回复后，伊伦接着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此次行动为多人联合行动，在你的左后方埋伏着副队长等人，右后方有由上级派遣而来的支援队。换句话说……该行动并不需要你冒着生命危险将目标逼回无人区。”
　　“抱歉，临时产生了一点冲动。况且这个结果恰好与你的演算结果相符，你应该能预料到吧？”
　　伊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谢芸归：“我只能回溯或者演算某一事件的结果，具体过程并不能知晓。”
　　说完伊伦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另外，接下来的这半天被特批为我们的假期了，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早点回家吧。”
　　说完最后一句后伊伦结束了通讯，仰倒在椅子靠背上，整个脑袋悬在空中，为着这几日的工作结束而松口气。
　　但松口气就好像没什么能干的了。
　　伊伦才闭上眼一会儿就又睁开了，活动了下因为架在椅上而有些不舒服的脖颈，有将双手搭在桌上，脑袋搭在胳膊上就开始发呆。
　　“学习别人不好吗？”
　　“当然好啊，可是伊伦你一直在模仿那些你觉得优秀的人，比起这些我更想看到你自己，而不是你模仿下的另一个人，比如我。”
　　“为什么？我想和你一样厉害。”
　　“就我而言的话，我觉得交友不只是为了照镜子，而是在相处中能够默契行动，能看明白对方，也能更了解我自己。”
　　“所以我不希望你只是在模仿别人，我更希望你是你自己。”
　　当初谢芸归的规劝再度出现，伊伦突然间不打算继续在办公室里待着了，决定出去走走。
　　自打进入到这个世界以来，伊伦就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家和厅里来回跑，和现实里没有什么两样，这还是伊伦深入实验以来第一次偏离固定路线。
　　构造的虚拟体与世界的融合度很高，触摸路旁的树丛时可以感受到极为真实的手感，起风时也能确切地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凉感，世界的景象几乎与现实一致，但又为了融入几处关键的建筑而有所改动，不过总体上倒也大差不差了。
　　伊伦顺着自己脑中对于这个构建出来的世界模型的记忆，找着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
　　这里下方是一条河流，连接着河流的石墙可以让人走到河流旁，伊伦没有走下去，选择在石墙上坐了下来。
　　河流流淌的声音不大，但勉强能听到，伊伦的双腿屈起，胳膊环绕着双腿，迎面感受着风流的涌动。
　　也不知道从在办公室发呆变成在河边发呆有什么区别在，但此刻的伊伦实在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才好，他坐在这石墙上看风景，时不时打开悬浮光屏浏览一番，等倦了后再关上，想起来时又再次打开，如此反复，估摸着是打算一直这样直到黄昏了。
　　浅淡的金发因风吹得向后飘着，后方的小径有时会传来稍大的声响，惊得伊伦向后探查，不过多数都是虚惊一场，每当伊伦转回头时他又会打开自己的悬浮光屏，看上去像是在为自己前一刻的惊吓缓冲。
　　[伊伦你现在有空吗？]
　　信息框中弹出了消息，是谢芸归的。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我想为今天的莽撞道个歉，我以为你能预料到所以就没多想，让你受惊了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谢芸归的性格使然，习惯了做长辈的她在察觉到旁人情绪有不对时会率先安抚，尽管这于她而言并不是过错。
　　[没事，谢队长并没有做出违反规定的行动，没有道歉的理由。]
　　伊伦发完这句话后便没有下文了，估计谢芸归是看到他的回复安心了，就没有继续发消息，于是伊伦再一次关闭了光屏，恢复了他原本的姿势。
　　“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呢？”在网络上离开的人乍然出现在了伊伦身后的小径上，她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话语能够更清晰地传入眼前人耳中，“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伊伦不知道谢芸归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有些时候巧合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兴许在两个网上交流的人下一秒就会在现实见到对方，譬如现在，伊伦抬头仰视着上方蹲着的人，为她的突然出现感到不可思议，但又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点头应了对方的请求，看着来人因为下坡的惯性快速来到自己身边，又即使止住了脚步，利索地屈膝坐在了他的身边，而后又看着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样的景象称得上时隔久远，驱使伊伦在心里道一句好久不见。
　　“也没干什么，就是在想事情。”伊伦回答刚刚谢芸归问的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后谢芸归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不能强求。
　　而后伊伦不知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开口补充了想的内容：“一直以来我能做的事都很少，以前是，现在也是。从前有一个和我很熟的人，有什么决定时我不是后来才能知道，就是被安置在安全的位置上。而现在我在这里，当我和你们一起行动时，我也只能待在幕后做信息汇报这类的工作，再者就是在安全的情况下进行侦察，推演事情发生的前后。我在参与某一计划时经常提供不了太多的帮助，却始终被定义在一个聪明的词汇里，所以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能称得上是一个天才吗？”
　　“你当然称得上。”
　　几乎是在伊伦话语停下的刹那，谢芸归接住了伊伦说话的尾音。
　　说完这句后她稍稍停顿了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帮助不止体力上的援助，你能在我们的行动中提供许多有用的信息，这给我们大家都提供了极大的便捷，你要是因为没能时刻同行而否定自己的话，副队长他们可要闹得给你搞个表彰仪式了，他们几个的鬼点子，你想感受吗？”
　　伊伦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本就平淡的表情又耷拉了下来，摇头表示抗拒。
　　见状谢芸归满意了，接着她要说的话：“至于你说的从前那个人嘛，伊伦，你要知道有时候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想将其置于安全的处境中，这并不能作为那人眼中你没有用处的证明。我们不需要因为自己对他人是否有帮助而陷入纠结和迷茫，你能做什么，就尽己所能地去做，这就够了，没必要为了别人而去强求自己。”
　　“再者——”谢芸归说话的语气变了，相比刚才稍微温和了点，“你能拥有演算事件的权力，就证明了你是个天才。”
　　风停了。
　　伊伦看着谢芸归的脸，他肯确定，这张脸上少了颗痣，她是一个由谢芸归意识构造出来的虚拟体，不具备原主人的记忆，就连性格也是在长期与世界磨合的过程中逐渐趋向原主人的，可伊伦没听错的话，这个虚拟体刚刚说的是“权力”。
　　伊伦推算时间的行为一直被称之为“能力”，在众人眼里他是因为有这个能力才能坐上这个位置的，而“权力”这个词说明他是先有这个位置，才能运用这个能力，两个词的差别很大，以谢芸归的严谨性格不可能搞错，她能说出这个词就意味着一件事。
　　而此时的谢芸归见眼前人不说话，只得先一步打破沉默，她朝伊伦张开双臂，歪头浅笑：“我回来了，不抱一下欢迎我吗？”
　　话音刚落，谢芸归眼前的那张脸就消失了，与之而来的是身上压下来的重量，还有肩上搭着的一颗脑袋。
　　“你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回来的……”
　　伊伦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谢芸归的双手搭在他的背上，缓慢地拍打着安抚他，刻意放柔了说话的语气：“好了，我回来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能哭呢？”
　　安抚完后谢芸归就推开了伊伦，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在我们在这里的第二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回来了。”
　　“那……”
　　“可不论当时，还是现在，我都是已经离世的存在，不是吗？”谢芸归打断了伊伦要说出口的话，“人是要向前走的，这点你是明白的，我的记忆回来不会改变任何已经发生过的事，死亡是事实，这无法改变。我当时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了，现在告诉你，也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等回去后，我再告诉你我的记忆是怎么回来的吧。”
　　谢芸归站了起来，转头看向还坐着的伊伦，他低着头，看起来还不打算走，谢芸归也不打算强行叫他回去，转身走向石墙上方的小径，留伊伦一个人继续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