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麟央

60、第 60 章 白鹿书院文

　　白鹿书院文院内。墨朝歌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卷古籍，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越过满院的翠竹望向远方的天际，那双清澈的紫眸中此刻却带着淡淡的担忧。她并没有告诉夙夜当初给她的那张符中留有一丝她的神识印记，只要印记还在她便能知道夙夜至少没有遇到足以威胁生命的危险，可前些时日她突然感觉到那张符被触发了，这让她这些天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朝歌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师姐？”叶知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墨朝歌闻声紫眸中的忧色迅速敛去，她缓缓回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叶知秋，唇边已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知秋，何事？”叶知秋走到石桌旁，将手中端着的一碟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墨朝歌未曾翻动的古籍上，她心中或多或少能猜到墨朝歌在想些什么。不了解墨朝歌的人只当她是性情冷淡、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就如刚开始的她一般，认为这不过是她故意装出来的清冷孤傲。但当她真正和墨朝歌建立了联系，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墨朝歌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全都是她最真实的一面，对于像她这样从小受到母亲教导，早已学会如何观察他人且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而言，朝歌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所有的情绪都写在那双独特的紫眸里。也许这就是自己被师姐吸引的原因吧，她活得那样真实通透，不像自己总是习惯性地戴着面具。

　　“师姐，”叶知秋并未直接点破，而是将桂花糕往墨朝歌面前推了推温声道，“尝尝看？这是用上好的白月桂花做的，我试着加了点明心花蜂蜜，不知道合不合师姐的口味。”墨朝歌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带着桂花的淡雅香气与明心花蜂蜜的微甘，那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竟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也舒缓了几分。

　　“确实不同，”墨朝歌细细品味后眼中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紫眸中仿佛有星光流转，“师妹真厉害连点心都做得这般出色。”叶知秋见她喜欢，脸上也露出笑容：“师姐喜欢就好，我还担心师姐吃不惯这些甜腻的东西呢。”

　　墨朝歌接着说道：“说起来夙夜做的东西也很好吃，下次有机会你们可以一起交流交流心得。”提及夙夜，她紫眸中的光芒愈发柔和，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叶知秋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道：“好啊，若有机会定要向夙夜姑娘讨教一二。”随后便岔开了话题，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素雅的小册子：“说起来，师姐也会参加这次的交流大会吧？我闲来无事便整理了一份可能参会的五域各宗的简况，虽然未必详尽但或许能帮师姐提前了解些信息。”

　　墨朝歌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五域可能参加的一些大宗门的名字与信息。其中不仅标注了各宗门的擅长领域，甚至还标注了各个宗门明面上的盟友与对手。

　　“这份资料太有心了。”墨朝歌简单翻看了几页，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收录得如此细致用心，定是耗费了你不少心血吧？真是辛苦你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叶知秋看着墨朝歌眼中毫不掩饰的真挚，压下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微微一笑，“师姐言重了，能为帮上师姐的忙我就很开心了。不过如果师姐非要感谢的话，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哦？师妹请讲。”墨朝歌合上小册子，抬眸看向叶知秋，紫眸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认真。叶知秋看着墨朝歌眼中眸光一闪开口道：“我与师姐也认识了不少时日，总是以师姐师妹相称总觉得生分了些，我想师姐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知秋可以吗？”墨朝歌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颔首道：“当然可以，知秋。既然如此你也直接叫我朝歌吧。”叶知秋听到这声“知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微麻的暖意顺着血液悄然蔓延开，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轻声应道：“好，朝歌。”

　　叶知秋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问道：“朝歌，我刚才见你望着天边出神，可是在担心夙夜姑娘？”墨朝歌闻言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坦然承认，“是啊我确实有些担心她。”

　　叶知秋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温婉依旧，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了一个寻常话题：“朝歌这么牵挂夙夜姑娘，想必你们之间的情谊定非比寻常吧？真是让人羡慕。”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墨朝歌专注的侧脸，声音放得更为轻缓，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感慨：“世间知己难得，想来......能走进朝歌心里让你时时惦记的人，定是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独特之处吧？”

　　墨朝歌闻言，紫眸中漾起一层温柔的涟漪，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暖意：“夙夜她……确实很特别。”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外那片虚空，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她虽然表面上看着清冷，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其实她是一个内心坚韧且温柔纯粹的人，她就像柔和的月光总能在不经意间照亮人心，所以和她在一起时会让人觉得很安心。”她顿了顿，唇边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或许就像你说的知己难得，能遇到她是我的幸运。”

　　叶知秋静静地听着，指尖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抹温婉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她自然而然地顺着这个话头，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将话题引向更开阔模糊的方向：“有时真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有些人遇见便是天定的默契与信赖，而另一些人即便相处再久，也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也不知是怎样的际遇，才能让两个人变得那样独一无二。”说到这里她微微垂眸，指尖似是无意地拂过石桌上的古籍，话语里带着几分深意：“但我觉得人心就像这庭院里的竹影，有时看着分明可风一吹，影影绰绰的倒是让人看不真切了。”她话音一顿眼神紧盯着墨朝歌的眼眸看似随意地说道：“说起来我还以为朝歌与夙夜姑娘之间，不单只是普通朋友呢。”

　　墨朝歌有些困惑地看向叶知秋：“不单是朋友？那还能是什么？”她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叶知秋，紫眸中满是不解。在她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是亲人朋友、认识的人或陌生人，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其他。

　　叶知秋看着她这般懵懂的模样，心中既无奈又有些许庆幸。无奈的是自己的试探似乎完全是多余的，庆幸的是至少目前看来，墨朝歌对于感情之事似乎确实毫无察觉，这说明她至少还有机会。她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是我想多了，都怪我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朝歌你别在意。”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墨朝歌见她不再多言，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小册子上，仔细翻阅起来。

　　庭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轻响。墨朝歌专注于手中的册子，时不时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叶知秋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墨朝歌认真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本就清丽绝尘的容颜在光影中更显柔和，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美得如同花卷中的仙子，让叶知秋看得有些失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墨朝歌终于将册子大致翻阅完毕，她合上册子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抬眼看向天色才惊觉已是傍晚。“时间过得真快，今日真是多谢你了，知秋。”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叶知秋，“这份资料详尽周全，对我很有帮助。”

　　叶知秋闻言唇边漾开温婉的笑意摇了摇头：“能帮上朝歌的忙我就很开心了。”她说着将桌上早已备好的小巧油纸包往朝歌面前推了推，“我把桂花糕给你包好了，你带回去慢慢尝。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墨朝歌点点头不再推辞，将册子与油纸包一同收好，再次道谢后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居所时天色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几颗星星缀在天空中。周围一片寂静，她推开院门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平静中蕴含着一丝暖意。

　　“朝歌。”

　　墨朝歌脚步一顿，紫眸在昏暗中蓦然睁大，眼底漾起层层惊喜的涟漪。她循声望去只见夙夜正靠在庭院通往二楼的栏杆旁，一袭贴身的玄色衣裙微微飘动，墨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手中捧着一个素白的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支花枝。

　　“夙夜？！”惊喜如清泉漫过心田，墨朝歌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你回来了？何时到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她快步上前走向夙夜身边。

　　“也没有多久。”夙夜朝着她的方向走近几步，月光将她的面容完全照亮。秘境之行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眼底深处沉淀了几分更沉稳的光芒。她看着朝歌眼里散发出的喜悦，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股自返程到归来后就盘桓不散的，想立刻见到她的冲动，此刻化为了更为具体的满足。“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她顿了顿将瓷瓶递了过去，“秘境里偶然所得，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墨朝歌接过瓷瓶，此时才认真地端详瓶中的花枝。她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紫眸中倒映着花朵的轮廓，唇边漾开真切的笑意：“真美。垂丝海棠的清雅，幽昙的神秘别致......我很喜欢，谢谢你夙夜。”她抬眸看向夙夜，眼中的光彩比星辰还要璀璨。

　　“你喜欢就好。”夙夜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那点因等待而生的微末忐忑悄然消散。墨朝歌低头看着手中的花，又抬眼看向夙夜轻声问道：“秘境之行可还顺利？我前些日子感觉到我给你的那张符触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夙夜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淡淡道：“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多谢你的符，关键时刻确实帮了大忙。”她不愿让朝歌过多担心，便将秘境中遭遇的凶险轻描淡写地带过。

　　重逢的惊喜与关切缓缓沉淀，夙夜心中那份酝酿了更久更深沉的心思，却开始悄然翻涌。她看着朝歌将瓷瓶放在庭院中的石桌之上，有些话到了嘴边徘徊辗转，却终究未能成型。墨朝歌转过身看向夙夜，恰好对上她深邃的目光，她疑惑地问到“夙夜，怎么了？”夙夜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句随意的问询：“没有，只是想着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啊，说起这个，”墨朝歌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分享的轻快，“下午和知秋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还看了会儿资料，有些忘了时辰。”

　　“知秋？”夙夜咀嚼着这个称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记得朝歌以往提及叶知秋，多时礼貌地称她为叶师妹。

　　“是啊，”墨朝歌并未察觉夙夜瞬间的凝滞，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知秋她心思细腻，知道我最近一直在收集关于交流大会的信息，帮我整理了五域各宗可能与会者的资料，内容相当细致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对我们之后的中州之行想必大有裨益。”她的语气坦荡自然，满是对友人周到帮助的欣喜与感激。

　　可这声自然而亲昵的知秋，却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夙夜心底激起了圈圈涟漪。她听着朝歌用轻快的语调叙述着下午的点滴，字里行间流露的皆是熟稔与欣赏。一股没来由的烦闷感悄然滋生，比方才要更清晰了些，沉甸甸地堵在心口，让她觉得这庭院之内空气似乎都滞涩了几分。

　　这时，墨朝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取出了那个小巧的油纸包解开丝带，里面是几块做工精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桂花糕。“这是知秋做的桂花糕，加了明心花蜜味道很特别，她做了些让我带回来。夙夜你也试试看？”她拿起一块递到夙夜面前，眼中盛满了期待，希望能与最重要的人分享这份友人的心意。

　　夙夜的视线落在那块小巧的点心上，又飞快掠过朝歌含笑期待的眼眸。心底的烦闷感骤然翻腾，化作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抗拒。“不必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要冷硬上几分，“我不喜甜食。”

　　递出的手在空中微顿，墨朝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夙夜神色淡然，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夙夜真的不喜欢甜食。“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味道确实很不错呢。”她轻声说道，自然地将手收回，自己轻轻咬了一小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遗憾。

　　看着她唇角沾着一点碎屑，满足地微眯起眼的模样，夙夜喉头微动。原先在心底盘旋了许久想要认真诉说的话语，那些心中朦胧已久却日益无法忽视的情愫，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她默默地将那些翻滚的情绪压回心底，只觉那桂花糕飘来的甜香，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墨朝歌之后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大会的事，提到她对中州历史的了解，提及可能的行程与想要去的地方，言语间依旧偶尔会带出叶知秋的名字。夙夜大多只是静静听着，或是简短应一声，心绪却早已飘远缠绕在那个亲昵的称呼上，萦绕在朝歌提及对方时那自然流畅的语气上。她试图厘清自己此时压抑的烦躁感，却只觉得心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她并非真正的迟钝之人，她也早已察觉到自己对朝歌的心意似乎早已超越了同伴之谊。但也同样是因为这份心意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才格外谨慎甚至可以说是顾虑重重。

　　从和朝歌的相遇开始到现在，她习惯了站在朝歌身侧，做她最信任的依靠与利刃。从她失去记忆到如今她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她们共享秘密彼此之间的羁绊也远非他人可比。这份几乎独一无二的亲近，也是夙夜一直以来的底气，认为自己是除了村里众人以外离朝歌最近的人，自己有充裕的时间和耐心，不必急于一时。

　　可叶知秋的出现，以及朝歌对她那自然而然的亲昵称呼，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悄然扎进了夙夜的这份笃定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不可替代。朝歌的世界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能走进，并非只有她能给予朝歌温暖与帮助。那个温柔细致的“知秋”，似乎正以某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进入了朝歌的生活，分享着她不曾参与的时光，甚至即便不是叶知秋，也可能会有其他的人，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靠近朝歌成为她口中的“知己”，如果哪一天自己再慢一步，是不是就会永远停留在“同伴”这个位置上，再也无法靠近她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这让她心中那点时间还多的侥幸心开始动摇。

　　她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藏心底，冰冷的外壳之下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与怯懦。她害怕，害怕一旦说出口会打破现在的平衡，她害怕朝歌的眼中只有纯粹的友情，她害怕一旦贸然挑明会让两人之间流淌的信任与亲近坠入尴尬或疏远的境地，一切都会变得无法挽回。她渴望靠近又害怕失去。这份矛盾让她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话语再次生生咽了回去。她的心中有了危机感，但她不准备冒险，她需要时间需要更仔细的观察，但她也并不准备坐以待毙，她准备先一步步将自己对朝歌的在意，用更具体的行动展现出来。至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将所有心思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墨朝歌说着说着，见夙夜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才应一声，便停下了话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夙夜，你是不是累了？秘境之行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吧？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细说也不迟。”

　　夙夜抬眸对上她清澈见底满是体贴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却似乎完全没有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波澜。那股闷堵的感觉更重了，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顺应着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嗯，是有些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那我先回房了。”墨朝歌体贴地说道，将剩下的桂花糕小心收好，随后抱起石桌上那瓶插着垂丝海棠与幽昙的瓷瓶，眼中满是柔和。她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对夙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晚安，夙夜。”

　　夙夜站在原地，听着朝歌走上楼梯并轻轻关上房门的声音许久未动。最终她也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声轻响，将屋外的月光、未说出的话语、与那些翻涌却被埋藏的心事，一同关在了寂静的夜里。而在门扉合拢的阴影中，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却比往日更加幽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