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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空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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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鬼的身影,终于缓缓从喜屋的阴影里,慢慢显露出来。
她一身残破褪色的凤冠嫁衣,珠钗蒙尘断裂,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指尖轻轻抚着屋内落满灰尘的空喜轿,周身缠绕层层哀怨戾气,没有扑上来厮杀,只是低声重复着一句百年未变的呓语,声音沙哑又悲凉。
“花轿已备,良辰已至……我的人,怎么还没来?”
黑雾翻涌不休,将她单薄的红衣身影衬得愈发孤冷。
凤冠歪斜坠在肩头,鎏金镀层早已斑驳氧化,断裂的珍珠钗饰顺着发丝滚落,砸在积灰的青砖上,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她大半张脸隐在漆黑长发之后,只露一截苍白枯寂的下颌,指尖一遍遍、一寸寸摩挲着喜轿冰冷腐朽的木沿,动作刻板又执拗。
她没有厉鬼的狰狞可怖,没有滔天的杀戾凶风。
崔夏刈收剑归鞘,长剑嗡鸣渐息。她望着那道孤寂的红衣身影,眼底的杀伐凌厉尽数褪去,余下沉沉唏嘘,声线放得很轻:“百年困在此地,日日等、夜夜盼,把一场喜事,熬成了永世囚笼。”
辜拙玉缓步上前,指尖轻点虚空,法理灵光细细密密铺开,梳理着漫天缠绕的怨丝,语声温润却沉重:“她的执念是闭环幻境。婚典之日,是她心神崩碎之时,也是镜碎片入魂之日。百年来,她的神魂永远停留在大婚落空的那一刻,反复经历绝望,反复承受落空。”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崔夏刈,眼底带着稳妥的托付:“此境的怨气生于情、困于心,杀阵易破,心劫难渡。我坐镇外阵,稳固幻境法理,杜绝骸骨复生、怨气暴走;你守四方结界,隔绝外界惊扰,护住渡化全局。”
“好。”崔夏刈颔首而立,身姿飒挺如松,稳稳站定院外风口。
竹青缓步走到喜屋门前,澄澈的眼眸望着屋内褪色的红绸、燃尽的残烛,心底悲悯翻涌。他抬手,纯净温柔的草木灵息丝丝缕缕渗入破败的屋舍,轻轻包裹住女鬼飘摇欲碎的残魂。
温有雪抬步踏入院中,掌心寻玑盘白光温润澄澈,穿透层层黑雾,稳稳落在红衣女鬼身上。
身侧,花无渡白衣寂然伫立,指间寰心戒玄纹微亮。缓缓开口:
“女子名唤阿绡,生在百年前的太平年岁。”
“她擅绣鸳鸯锦缎,及笄之年,与寒门书生梅九私定终身,两家互换庚帖,定下大婚。彼时少年意气风发,女子芳心暗许,十里红妆备好,良辰吉日择定,只待婚期一至。”
他声线清寂平缓:“大婚前三日,边关急报,战事骤起。朝廷征兵,寒门士子尽数征召入伍,梅九身在其列。”
“他连夜归家,匆匆留书一纸,字字泣血,许诺她——待沙场凯旋,必归乡十里红妆,三书六礼,不负婚约。”
“梅九披甲连夜出征,阿绡守着满室红妆,信了他的诺言。”
花无渡眸光微沉,落那道孤寂红衣之上:“战乱绵延三年,边关白骨累累。无人传信,无人归乡。邻里皆劝她弃约改嫁,前路可期。可阿绡生性执拗,认定一纸婚约、一生一人,死守空屋,苦等数年。”
“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她身着从未上身的大红嫁衣,枯坐喜房一夜,心寒魂断,含恨而终。”
“她身死的那一刻,恰逢八卦镜碎裂,一枚承载虚妄与执念的碎片坠落,入她残魂深处。让她百年轮回,日日重历大婚落空的绝望。”
话音落尽,满院死寂。
阿绡微微抬头,垂落的长发微微晃动,露出一双盛满荒芜水雾的眼眸。那双眼干净温柔,只剩百年磨不尽的茫然与不甘。
她看着眼前几人,苍白的唇瓣轻轻颤动,重复着固守百年的执念:“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我,会娶我的。良辰吉日,绝不负我。”
话音未落,整座古巷骤然剧烈震颤。
地面青砖炸裂,黑水翻涌,地底积压百年的怨气压顶而出!先前被净化殆尽的骸骨残屑疯狂聚合、暴涨,比先前更庞大、更狰狞的骸骨军团破土而出,青火滔天,怨瘴噬人,是阿绡执念被触碰、被否认后的终极反扑。
“小心!”
崔夏刈剑光爆闪,银辉撕裂漫天黑雾怨瘴,身形辗转腾挪于骸骨洪流之中,剑剑精准劈碎怨气核心。
辜拙玉法理全开,金色结界密不透风,牢牢笼罩整座喜屋,镇住幻境震颤,梳理紊乱的天道脉络,随时填补结界裂隙。
竹青凝神敛力,倾尽本源灵息,漫天绿意温柔涤荡暴戾煞气,安抚暴走的执念,死死护住阿绡濒临崩碎的神魂,不让她在极致的情绪崩溃中魂飞魄散。
外阵血战滔天,骨碎轰鸣震耳。
阵心之中,温有雪抬步上前一步,清冷道音穿透漫天杀伐,稳稳落进阿绡混沌的识海,说道:
“梅九不会回来了。”
阿绡浑身剧震,红衣无风狂舞,泪水瞬间崩落,砸在斑驳的衣料上:“你骗人!他许诺过我!”
“他未曾负你,亦未曾负家国。”花无渡缓步上前,万古道韵抚平周遭躁动,道出最公允也最残忍的真相,“沙场决战之日,他为护万千国土、万千百姓,以身殉国,埋骨边疆荒土。百年之前,他便已战死,尸骨无存,归乡无门。”
“他不是失信负约。”
“是身死道消,再也归不来。”
阿绡僵立原地,浑身的戾气、怨气、执念,在这一刻骤然崩塌、溃散。
滔天怨瘴瞬间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悲凉与释然。
她踉跄后退,声音破碎哽咽:“我等了百年……原来,我等的是一个早已离世的人。”
看着她神魂一点点溃散、一点点解脱,温有雪眸心微软,掌心寻玑盘柔光尽数覆落,梳理她破碎的神魂:“你守义百年,守情百年,从未负心,从未负约。你无错,他无错,错的是乱世浮沉,是天命无常。”
“执念缠身百年,你早已受够苦楚。”
花无渡眸光温柔沉静,寰心戒微光流转,稳稳镇住整片幻境最后的虚妄:“今日,我们为你圆满这场迟到百年的婚典,解你执念。”
双道韵交织相融,一清虚妄,一渡沉沦。
寻玑盘的纯白灵光化作温柔的喜烛微光,照亮破败喜屋,万古道韵抚平百年怨结,消解所有轮回枷锁。
屋外,崔夏刈最后一剑斩尽残余骸骨,漫天骨屑随风消散。
竹青缓缓收灵,眼底微润,看着那缕终于解脱的亡魂,轻轻松了口气。
层层黑雾尽数褪去,蒙尘的红绸恢复浅淡的暖色,破败的喜屋终于褪去百年戾气。
阿绡身上残破的嫁衣缓缓鲜亮如初,蒙尘凤冠重凝柔光,苍白的眉眼褪去所有悲凉荒芜,恢复了百年前温婉明媚的模样。
她望着身前的两人,轻轻弯起眉眼,是百年以来第一个真正释然、安然的笑意。
“多谢。”
一抹澄澈通透的镜碎片,自阿绡眉心悠悠浮升而出。
温有雪抬手,柔光一卷,稳稳将第三枚八卦镜碎片收入寻玑盘中。
盘面八卦纹路愈发完整,流光澄澈,温润厚重。
阿绡的红衣身影渐渐透明虚化,化作漫天温柔红雾,随风飘散。
五人立于月下长街,晚风清浅,拂去满身尘屑煞气。
崔夏刈收剑转身,看向身侧的辜拙玉,眼底带着战后安稳的笑意,轻声道:“总算渡了一场最磨人的人心执念。”
辜拙玉颔首浅笑。
温有雪掌心托着流光温润的寻玑盘,眸光轻侧,落向身侧白衣寂然的身影。
花无渡感知到她的目光,微微侧眸,漾开一丝极浅极柔的暖意
*
客栈夜深,万籁俱寂。
方才沿街温柔的灯火尽数沉熄,街巷无人走动,连晚风都轻缓了许多,绕着屋檐灯笼低低盘旋。
整座古镇彻底落入深夜的沉眠,只剩客栈院内浅浅的虫鸣,衬得夜色愈发安宁松弛。
连日四境连闯,血战、渡化、破煞、封脉,层层耗神耗力,五人皆是身心透支。
店家早备好五间干净上房,众人简单洗漱,卸去满身尘灰煞气,连多余说话的力气都无,各自推门入房,只想沉眠一觉,补回连日亏欠的安稳睡意。
崔夏刈进屋后,连佩剑都懒得仔细擦拭,随手倚在桌边。
她抬手松开盘踞整日的肩背力道,宽外衣衫,一头利落束发微微散开,紧绷了数日的脊背彻底塌软下来,重重埋入被褥之间。
连日贴身缠斗、挥剑破阵,筋骨酸胀到了极致,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沾枕片刻,呼吸便渐渐平缓,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辜拙玉入房后,淡淡拂净衣上微尘,随手布下一层轻薄的安神结界,护住周遭静谧,以免夜半阴扰。
竹青沾枕即静。
他敛去周身草木灵息,整个人软软窝在被褥里,本源生机耗损不少,此刻睡得安稳,眉眼舒展。
温有雪与花无渡各自安歇。
院落寂静,灯火轻摇,整座客栈沉沉入梦。
可夜半更深,子时过半——
嗡——!
一道清锐、霸道、猝不及防的灵光震颤,骤然划破整片院落的宁静。
声响不大,却穿透门窗、穿透睡意、穿透结界,直直震在五人识海之中。
客房之内,纯白强光毫无征兆地炸开。
温有雪枕下的寻玑盘自行腾空而起,悬浮在夜半漆黑的房内,八卦纹路疯狂流转、灼灼生辉,白光炽盛刺眼,一遍遍震颤轰鸣,力道急促又执拗,全然不顾夜深人静,硬生生将沉眠中的人强行惊醒。
安稳彻底打破,镜碎片的镜息躁动不止,急迫地催逼着众人入局。
隔壁房间,崔夏刈第一个被识海震颤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长睫狠狠一颤,混沌睡意被骤然撕碎,浑身筋骨酸胀疲惫未消,脑袋昏沉发胀,整个人困得眼底发涩。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额头,瘫软在枕上不愿起身,声音带着浓重的、刚被吵醒的沙哑倦怠:
“好累……好不容易能歇一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