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 书生 ...
-
凡尘子镇的月色清寂如水,刚从裁缝铺的憾念里脱身,整条街巷的烟火气尚且温润未散。
若说方才老裁缝的执念,是对阿囡的牵挂,那眼前这方茅屋困住的,便是半生不甘沉怨的因果业债。
五人静立柴门外,夜色压檐,孤灯透窗。
屋内书生苏砚的身影单薄得近乎飘零。十年科场落第,磨去了他年少所有锋芒傲骨,只余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满案残破的书卷,与一腔压入骨髓的不甘。
白日里他躬身市井,受尽冷眼嘲讽,世人皆笑他天资愚钝、寒窗无用,唯有深夜入梦,天地才肯予他一次公允、一场盛大的荣光。
镜碎片寄生他识海数年,从不作恶伤人,只静静放大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夜夜为他铺开金銮广厦,赐他状元及第,赠他满堂朝拜,圆他毕生所求。
可大梦越是锦绣,白昼越是落魄。
昼夜反复拉扯,真假常年颠倒。
十年光阴浮沉,他早已彻底模糊了虚实边界。梦醒之时只剩空洞荒芜,入梦方得片刻鲜活,久而久之,他早已偏执地依附这场幻梦活着。
院外五人目光落于窗内,各有所思,分寸分明。
崔夏刈指尖轻轻蹭过剑柄。
她低声开口,语气轻而真切:“这种温水煮心的虚妄虽不虐,却让他日复一日,看着自己求而不得、得而复失。”
身侧的辜拙玉闻言微微颔首。
他顺着书生周身缠绕的气息细细推演,指尖轻抵柴门木纹,触感微凉,层层叠叠的执念纹路顺着指尖汇入心底。
“碎片寄生之人,多半是心有憾、行有亏、念有执。”他语声轻柔沉稳,条理清晰,“老裁缝是善念成执,所以幻境温柔,护一方地脉,这书生是妄念成缚,所以幻境真假撕扯,困心神。”
他说着,侧眸看向身侧的崔夏刈,目光浅浅带过一丝默契:“你方才守住裁缝铺外势,辨浊气、镇异动。此番这书生执念更深、业障更重,幻境崩势更险。”
崔夏刈立刻会意,眉眼一凛,飒然点头:“我依旧守外,锁死幻境边界,不让一丝气息外泄惊扰古镇百姓。一旦梦境波动过激,我即刻稳住结界壁垒。”
一旁的竹青没有争抢站位,也无多余言语。他身形轻轻一旋,纯粹通透的草木灵息无声铺展,细密地贴覆在整座茅屋四壁。
她不是懵懂稚子,是天地清气所化的灵体,最擅梳理人心紊乱、抚平神魂躁动。
温有雪立在正中,白衣清冷,神色静定,掌心寻玑盘微光流转。目光穿透层层幻光,直抵书生混沌的识海核心。
她看得清他今生十年落魄煎熬,亦看得清他心底深埋的不甘与怨念。
直到那道最寂然的白衣身影,缓步从月色阴影中踏出。
花无渡立在人群最后,开口道:
“他无冤无劫,唯欠自赎。”
众人目光尽数落向他。
花无渡声音不高,语气缓缓铺展:“苏砚前世,年少惊才,一举夺魁,位列金科状元。年少登高,名动京华,帝王器重,朝野倾慕。他这一生前半程,占尽天下文运气运。”
崔夏刈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既然前世风光绝顶,为何今生落得十年皆空?”
“因为风光来路,藏着千桩亏欠。”
花无渡眸光落于窗内沉醉幻梦的书生,“他年少得志,心性骄矜,为固一己声名、堵朝野非议,私念作祟,暗中篡改一届文运命格。”
“那年天下千余寒门士子,十年苦读、寒窗不负,却因他一念私心,气运尽折、命格尽毁。有人终生潦倒,有人壮志难酬,有人郁郁而终。千人前路,尽毁于他一时骄奢。”
屋内灯影恍惚,书生仍在虚幻金銮中沉醉,眉眼意气风发,半点不知自己十年沉沦。
辜拙玉心头巨震,瞬间串联所有法理脉络,温润眼底满是通透的唏嘘:“原来如此……镜碎之后,天道失衡,旧债清算。碎片寻他,不是惩人,是渡人。”
“前世他享尽极致功名,夺千人运道。今生他受尽极致落魄,偿千人憾恨。”
“不可强破梦境。”她即刻定调,语声清宁坚定,“十年执念扎根神魂,强行唤醒,必致他神魂崩损、疯癫殒灭。”
花无渡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认同。
“先圆他十年金榜大梦,再解他千年沉业旧罪。”
崔夏刈身形瞬掠至屋后制高点,长剑横空,剑气凝而不发,淡淡青光锁死茅屋所有结界缺口。
辜拙玉移步窗前,指尖轻点虚空,以温润法理灵力梳理错乱的幻境时序。十年昼夜颠倒、真假错位的虚妄脉络,被他一点点理顺、归正、抚平。
他心思缜密至极,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让幻境过盛伤神,亦不让幻境提前溃散废功。
温有雪抬手催动寻玑盘,莹白柔光漫天覆落茅屋。
她顺势而为,不逆执念、不破虚妄,只是顺着书生心底最深的渴望,将这场夜夜残缺、摇摇欲坠的金榜大梦,彻底补至圆满无缺。
瞬息之间,屋内幻境升华。
朦胧的金銮殿变得真切恢弘,雕梁画栋清晰可见,御街灯火璀璨如昼。百官朝拜的声响真切入耳,锦绣状元红袍温热贴身,风动衣袂,香染周身。
这是十年来,最真实、最盛大、最圆满的一场登科大梦。
书生立在殿中,怔怔抬手,抚过身上华贵锦袍。
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完完整整、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眼底积压十年的湿意骤然翻涌。
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就在极致圆满落定的一瞬,花无渡轻轻开口,道音清寂,缓缓渗入他最深层的识海,温柔劈开所有迷障:
“你夜夜所得,是你前世应有之荣。你日日所失,是你前世应偿之债。”
真相轰然落地的刹那,书生骤然疯魔。
他双目赤红,瞳孔骤缩,方才的意气风发瞬间扭曲成极致的癫狂与抗拒,状如疯癫中举的范进,死死抱住身上虚幻的状元锦袍,厉声嘶吼,声线嘶哑破碎:“不是!不是我的债!我没有错!”
执念根深蒂固,早已与他神魂共生。
他宁愿永世沉溺虚假荣华,也不愿醒来直面自己。
“我寒窗十年!苦尽该当及第!是天道负我!是世人负我!凭什么是我还债!”
他猛地抬手,疯乱挥打周遭幻境,原本趋于安稳的虚妄结界瞬间剧烈震颤。
满屋金銮光影剧烈扭曲、暴涨、躁动,狂风在茅屋内部肆虐,纸页翻飞炸裂,残破书卷尽数碎成齑粉。
执念彻底反噬。
他宁执虚妄、甘堕疯魔,拒不接受渡化。
幻境濒临崩毁,识海濒临溃散,一旦彻底炸开,不仅他神魂俱灭,整条古镇地脉都会被暴走的执念浊气冲毁。
危急刹那,无人可挡,唯有众人并立,合力渡心。
温有雪眸光骤冷,道韵轰然铺开。
她以寻玑盘承载的天道清明,硬生生镇住暴乱的虚妄幻境。莹白光幕垂落,死死困住暴走的执念气流,将即将炸裂的结界强行锁稳。
“执念蒙蔽本心,不是天道不公,是你自困自囚。”她声冷如霜。
与此同时,花无渡抬眸。
白衣周身漫开清绝浩瀚的天光,压一切虚妄业障。一缕本源道音,直直沉入书生疯乱炸裂的识海最深处。
“你享千人气运一世荣光,便该受千人落寞十世清贫。”
“天道渡你,是给你赎罪之机,不是予你癫狂之由。”
疯乱嘶吼的书生在两股至高道力的温柔镇压下,浑身剧烈颤抖,挣扎的动作一点点滞涩、僵硬。
他眼底的赤红疯狂缓缓褪去,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平息。
竹青抓住这转瞬之机,立刻催动全部草木灵息,温柔涌入他受损的识海,修补刚刚疯魔反噬造成的神魂裂痕,护住他最后一丝清明。
屋外,崔夏刈剑锋微鸣,镇住外泄的残余浊气,辜拙玉法理流转,梳理错乱的幻境时序,兜住余波。
数息之后。
书生僵立原地,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疯癫褪去,狂躁落尽,只剩满身冰凉、彻骨通透。
少年状元的意气张扬、朝堂之上的私心算计、暗中篡改的文运命格、上千寒门士子终生无望的悲凉宿命……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刺骨,无可辩驳。
他终于懂了。
懂了自己为何一生求功名而不得,懂了自己为何昼夜活在真假夹缝。
书生僵立在繁华幻境中央,满身锦绣骤然寒凉。
盛大的金銮殿一点点褪色、虚化、退潮,万丈荣光缓缓湮灭,喧嚣朝拜尽数沉寂。
苏砚缓缓垂首,两行清泪无声砸落衣襟。无恨、无怨、无愤,只剩彻骨的通透与愧疚。
“是我该还的……皆是我该还的。”
茅屋虚空轻轻震颤,一缕澄澈无尘的镜碎片,自他眉心悠悠浮升。
温有雪抬手,寻玑盘柔光一卷,稳稳将第二枚碎片收入盘中。八卦纹路流转生辉,比先前愈发完整通透。
屋外紧绷的结界瞬间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