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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鲛人(完) ...

  •   东方天际破开大片澄澈曙色,浅金晨光平铺而下,覆过斑驳河堤、空旷长街、朱墙宫瓦。
      彻夜僵立、被地脉水阵禁锢心神躯体的满城百姓,在妖患根除、阵法溃散的一瞬,陆续恢复知觉。
      街巷里此起彼伏响起轻微的动静,有人抬手揉眼,有人挪动僵直的脚步,有人低声问询周遭境况,死寂整夜的皇都,终于重新漾起人间鲜活的烟火气息。

      河堤之上,硝烟散尽,水声轻柔,晨风褪去刺骨寒凉,裹挟着破晓的暖意拂过岸堤。
      崔夏刈收剑归鞘,清脆剑鸣落定长空,紧绷整夜的身形骤然松弛。她抬手随意拂去衣摆沾染的水雾尘屑,脚步轻快往前踏出两步,眼底带着战后取胜的真切雀跃,连日积压的压抑与憋屈尽数散去。整夜拉锯死守、直面百鲛强攻的焦灼尽数落地,悬着的心终于稳稳放下。
      “终于结束了。”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侧头望向平整安宁的河面,语气轻快释然,“僵持这么久,总算彻底击溃鲛族主力,护住了皇城。”

      竹青站在后方乱石滩边,方才不停封堵暗缝、肃清暗流,耗费了不少灵力。他轻轻甩了甩微微发酸的手腕,妖耳从黑发下悄悄露出一点尖梢,微微晃动两下,少年单薄的身形透着掩不住的轻快。

      他快步走到崔夏刈身侧,望着澄澈透亮的东方天色,小声点头:“天亮了,妖气全都没了,百姓也都醒过来了。”
      两个少年少女难掩战后的激动,低声说着话,周身氛围轻松鲜活,冲淡了整夜血战的肃杀。

      一旁的辜拙玉扶剑立在原地,身姿依旧端正沉稳。他目光扫过安稳的河面、平整的阵纹、彻底消散的妖雾。浩然灵力敛入经脉,周身气场回归平和,只是目光始终不自觉落在身前陌生的玄衣男子身上,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
      整夜血战,他看得最清楚。
      这名骤然现身的陌生修士,战力远超寻常宗门弟子。方才百鲛合力的绝杀攻势压顶而来,全场最致命的杀机尽数被对方一人稳稳扛住,那般磅礴的法力底蕴,绝非普通修道者所能拥有。

      全场唯独温有雪,立身原地,久久未动。
      破晓晨光落在她素白衣衫上,镀上一层浅淡暖辉,可她的目光却牢牢定格在身前的花无渡身上。
      方才激战仓促,杀机漫天、术法纵横、局势瞬息万变,她一心专注守阵破敌,只来得及感念对方及时现身解围,根本无暇细想来人身份。

      此刻风波落定、尘埃尽散,对方静静立在晨光之中,身姿清挺,衣袂无尘。
      时隔多日,乱葬谷偶遇的受伤修士,此刻清晰浮现脑海。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错愕与意外,她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一瞬,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惊疑:“花无渡?怎么是你?你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一夜血战耗损巨大,她的声音略轻,却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花无渡立在晨光中央,周身清寂气场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御敌时的凛冽威压。
      他垂眸看向身前满眼错愕的女子,神色平和无波,语气清淡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夜里察觉此地妖气滔天,地脉动荡不止,顺路过来看看。”
      他应答从容,字句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途经此地、顺手解围的过路修士。

      话音刚落,一旁的竹青立刻好奇上前两步,睁着澄澈的眼眸看向花无渡,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直白纯粹:“小仙长,你当初在乱葬谷伤得那么重,恢复得也太快了吧?才短短时日,居然一点伤势都看不出来了。”
      这句问话直白真切,恰好戳中了最微妙的疑点。

      花无渡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浅淡随意的弧度,笑意清淡无温,语气从容淡然:“我体质特殊,自愈能力向来极好。”

      一旁沉默观望的辜拙玉,此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半分。他为人审慎通透,心思缜密,阅历远胜旁人,方才全程观战,早已看出诸多违和之处。
      他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花无渡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轻不重的探究,转向温有雪问道:“有雪,这位道友是?”

      温有雪压下心底残留的错愕,稍稍整理心绪,语气平和地开口解释,沿用了当初乱葬谷相遇时对方的说辞:“这是我此前下山历练,在乱葬谷偶遇的一位道友,名唤花无渡。他是万蛊门的弟子,先前遭同门构陷暗算,身受重伤倒在谷中,恰好被我撞见,顺手帮扶了一二。”

      可辜拙玉闻言,眼底的审慎与疑惑非但未消,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深耕正道多年,熟知各宗门底细,对天下大小门派皆有了解。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中肯,句句切中要害:“万蛊门不过南疆一隅的小门小派,宗门底蕴浅薄,弟子修为普遍平平,从不曾出过这般灵力浩瀚、战力超然的人物。方才道友独挡百鲛主力,结界法力力精纯超然,远非小门小派弟子所能企及。”

      周遭氛围瞬间轻微凝滞。
      简单的几句话,悄然拉开一丝微妙的距离感。
      花无渡闻言,脸上笑意未散,依旧是那副清淡闲适的模样。他唇角弧度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语气轻缓打趣:“门派强弱从不是定论,小门小派也藏着隐世能人,道友可不要仅凭门派出身,便轻易小觑旁人。”

      “我并无小觑之意。”辜拙玉微微颔首,神色端正坦荡,不卑不亢,“只是据实而言,心生疑惑罢了。”
      两人对话温和有礼,无争执无敌意,却暗藏着无声的试探,氛围悄然微妙。

      一旁的崔夏刈敏锐察觉出空气中淡淡的僵持感。
      一夜血战刚歇,众人好不容易平定妖患、迎来破晓,实在无需纠结于身份疑点、徒生隔阂。
      她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岔开话题,打破凝滞氛围:“好了好了,妖患已然尽数平定,满城百姓安然苏醒,皇城危机彻底解除。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刻入宫,向陛下禀报此战始末与平定乱象的喜讯。其余琐事,不必急于一时。”

      竹青立刻点头附和,眉眼轻快:“对!我们该去报喜啦!”
      温有雪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惊疑与疑虑,微微颔首:“所言有理,即刻入宫复命。”

      辜拙玉闻言,收敛了眼底的探究,微微拱手,默认了此番安排。大局为重,私人疑虑的确无需在此刻深究。
      花无渡依旧神色淡然,立于一侧,不主动言语,亦不推辞,安静随众人同行。

      破晓晨光越来越盛,彻底驱散整夜黑暗,洒满整条河堤长街。
      五人并肩转身,踏着满地暖光,朝着皇城深宫的方向缓步走去。

      宫城侍卫早已得报,远远躬身列队相迎,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昨夜皇城妖乱最盛之时,朝野束手、禁军无措、道术无解,举国上下唯有这几人逆势死守、破局定局,于绝境之中护住大胤根基,这份恩德,宫中上下尽数了然。
      一路穿过丹陛玉阶、重门宫廊,五人径直入至金銮大殿。

      殿内满朝文武列立两侧,鸦雀无声。
      整夜朝会未歇,百官人人心绪紧绷、彻夜难眠,眼睁睁看着地脉动荡、全城封禁、妖祸滔天,却无一人能出对策。众人早已做好皇城倾覆的最坏打算,直至破晓时分妖气骤散、万民复苏,悬了整夜的心,才堪堪落地。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高位,眼底积压整夜的沉郁尚未散尽,见五人踏入殿中,神色稍缓,前倾身躯,目光带着真切的敬重。

      温有雪上前半步,身姿端肃,躬身行礼拜君,声线清稳透亮,字字条理分明,无半分虚饰:“启禀陛下,大胤皇都鲛族水患已彻底平定。鲛族经年布局,借地宫沧澜灵璧地气布设锁民大阵,以万民气机养阵、窃取阳气、图谋上古秘宝。我等彻夜守阵、合力破局,击溃鲛族主力,封死地宫异动,净化全城水瘴,地脉已然稳固,万民皆已安然苏醒,皇城再无妖患之忧。”

      殿中一片寂静,文武百官听闻其中层层算计、步步死局,无不心头震动。谁也未曾想到,看似只是夜半妖歌、百姓梦魇的小妖祸,背后竟是颠覆山河、窃取地脉根基的惊天阴谋。
      若非几人默契协战、死守不退、以五人力抗衡全族鲛妖,今日大胤早已山河动荡、万民尽亡。

      良久,帝王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动容与感念,缓缓开口:“朕临朝多年,历经数次灾厄,从未有一场祸乱如此阴诡凶险。全城被锁、地脉被窃,若非诸位仙长心怀苍生、挺身赴险、彻夜血战,朕的江山万民,今日已然覆灭无存。诸位功德,堪比山河,大胤永世不忘。”
      话音落,帝王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落定在气质清绝、陌生出尘的花无渡身上。

      殿中无人识得他,昨夜大战讯息仓促,入宫禀报的禁军只知有域外强者临危助战,却未曾查清身份。帝王心存疑惑,温和开口问询:
      “这位道友气度超然,朕从未见过。不知仙长是何方高人?可否告知朕名号来历?”
      问话温和有礼,带着帝王的敬重与好奇,无半分施压之意。

      满堂目光一时尽数落在花无渡身上。
      温有雪见状,从容上前半步,代为答话,语气坦荡公允:“回陛下,此人名唤花无渡,是云游四方的散修修士。昨夜皇都妖潮最盛、战局彻底僵持之时,是他恰逢路过此地,察觉皇城妖气滔天,主动驻足援助,击溃妖潮主力,彻底逆转死局。此番皇城大捷,他功不可没。”

      帝王闻言豁然明朗,眼中顿时涌上大喜之色,连日郁结彻底消散,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这般侠义风骨、通天修为,实在难得!”

      帝王心中感念更甚,当即追加旨意,特意为花无渡重添封赏:“既然诸位仙长救世有功,功盖全场,朕特追加重赏!赐无上御仙令、九州通行特权、皇室千年紫芝、天脉灵珠,外加朝堂永世尊宾之位!此后游历大胤疆土,各地官府需礼待恭迎,不得有半分怠慢!”

      旨意落下的瞬间,温有雪再度躬身,从容出声,字字坦荡坚定:“陛下厚爱,臣等心领,然封赏万不敢受。”

      一语落下,满堂寂静。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全然未曾料到,几人竟会推辞唾手可得的旷世重赏。

      帝王亦是微怔,抬眸望向她:“仙长何出此言?诸位救一城万民、定一国安稳,功足配赏,无需谦逊。”

      温有雪身姿未起,语气平和坦荡,初心澄澈无垢:“我等修道之人,斩妖除邪、护佑苍生,本是正道本分。入世驰援,非为名利、非为珍宝、非为俗世封赏,只为除尽妖邪、不负道心。鲛祸本是天地邪祟作乱,平定祸乱,是我辈修士分内之责,不敢居功,更不敢受此厚赏。”
      话音落,她侧身微微退让,身后辜拙玉、崔夏刈、竹青四人齐齐上前半步,并肩躬身,异口同声,心意如一。

      辜拙玉神色端正,语气沉稳:“正道修行,求苍生安稳,不求俗世荣华,臣请辞封赏。”
      崔夏刈脊背挺直,眼底坦荡明亮:“斩妖护民,理所应当,不敢邀功请赏。”
      竹青虽年幼,却也认认真真垂首。
      四人尽数辞赏,心意决绝,毫无半分动摇迟疑。
      全场目光,最终落至花无渡身上。

      面对帝王特意追加的无上殊荣,他眉目清淡,身姿静立如初,微微拱手,语声从容淡然,无半分惋惜:“陛下盛情,在心领之。我辈云游散修,四海为家,无拘无束最是自在,不需令牌尊位、灵珍宝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封赏不必。”

      大殿之内,彻底寂然。
      文武百官相视动容,心底只剩由衷敬佩。几位少年修士,立滔天功绩,却视名利如浮尘,令人肃然起敬。

      龙椅上的帝王沉默良久,眼底震撼、敬重、感念交织,最终缓缓颔首,语气郑重万分:“朕今日,才算真正见得正道风骨。诸位高义,朕铭记于心,朝野铭记,满城百姓亦会永远铭记。”

      “既然诸位仙长执意辞赏,朕不强人所难。从今往后,大胤皇室永世敬奉青璇宗,凡青璇宗弟子入世行道,大胤全境,处处礼遇、处处放行、处处敬重。这位花无渡道友,朕亦记此大功,终生感念,但凡日后途经大胤,举国皆为仙长坦途。”

      温有雪微微躬身致谢:“谢陛下成全。我等俗世事了,即刻便辞离皇都。”

      帝王微微抬手,眼底满是惜别:“诸位来去自由。只愿仙长路途顺遂,日后世间再有灾厄,盼诸位仍能护佑苍生。”

      “自当尽力。”
      五人行礼告退,转身从容步出金銮大殿。

      踏出深宫朱门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是满城和煦晨光、温柔晨风。
      可眼前景象,却远远超出几人预料。
      从皇宫正阳门开始,十里长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城百姓。

      帝都万家、士农工商、老幼妇孺,数万百姓自发弃了生计、停了劳作,整整齐齐伫立在长街两侧,无人喧哗、无人拥挤、无人嘈杂。整条十里御街,寂静肃穆,只剩风吹衣袂的轻响。

      待五道清挺身影踏出宫门台阶的一瞬——不知是谁先俯身,下一瞬,数万百姓齐齐躬身俯首。

      山呼般的道谢之声,整齐肃穆,轰然响彻十里长街,震荡整座帝都: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恭送仙长!”
      声浪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真挚滚烫,落满每一寸皇城土地。

      崔夏刈脚步骤然一顿,心头滚烫翻涌。她素来洒脱飒爽,惯于斩妖除魔,从未在意过俗世回馈,此刻内心却也暖了。

      竹青睁着清澈的眼眸,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相送人群,指尖轻轻收拢又松开。辜拙玉目光轻扫整片长街,神色沉静温和。

      温有雪立在最前,白衣沐光,身姿宁和。
      她望着眼前最鲜活的人间烟火,眼底澄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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