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20、第二十章 鲛人（六）

　　夜风吹散河堤最后一缕妖雾，漫天水雾落尽，护城河面重归死寂平稳。
　　八名鲛人全数遁入地底暗河，消失无踪，这场倾尽鲛族蓄势之力的深夜强攻，彻底溃败收场。

　　结界稳固如初，覆城水镇大阵纹光安定，闸口所有破损裂隙尽数封堵，地表水脉再无外泄缺口。
　　可大战落定，四人立在清冷河堤之上，无人有半分轻松之意。

　　方才鲛族疯狂破冰、水压反噬、阵力对冲的瞬间，地底地脉大阵曾短暂挣脱禁锢，隔空撬动全城气机。那短短一瞬的阵力逆流，已然留下极深的隐患。
　　辜拙玉抬手拂过身前残存的水系戾气，沉声道：“它们最后强行催阵撤退，阵力反噬极强，地脉锁机大阵虽未破，却已然开始偷偷汲取生人阳气补其阵损。”
　　先前鲛族布设万民锁机阵，只是封禁气血、困住行动，不伤性命、不耗本源。
　　可今夜强攻失败、阵力自噬，地底大阵失去灵气供养，便自行改换阵路，从“锁气静置”转为“窃阳补阵”。

　　整座皇都千千万万百姓，僵立至今，看似安然无恙，实则身躯阳气正被地脉丝丝缕缕缓慢抽取。
　　长此以往，无需鲛人动手屠戮，满城人便会阳气枯竭、元神衰败，无声无息沦为枯槁废人，再也无法苏醒。

　　崔夏刈即刻环顾整座沉寂皇城，街巷空旷死寂，万千人影静静伫立在夜色屋下、窗边、门前，纹丝不动。
　　“肉眼看不出任何变化，没想到已经开始偷吸阳气了。”她语声凝重，“这样耗下去，不等我们破地宫禁制，全城百姓先被耗死。”
　　夜色沉沉，整座皇城看似安稳，实则生机正在被地底暗河无声啃噬。
　　一直安静伫立的竹青，此刻轻轻抽动鼻尖，狐妖敏锐的感知能清晰分辨人气盛衰。他望向远处街巷，小声开口：“好多人的身子……变冷了，气也变弱了。”
　　凡人阳气温热鲜活，而此刻满城萦绕的气息，大半寒凉稀薄，生机正在飞速流失。
　　温有雪抬眸望向整片皇城夜幕，白衣立于河堤晚风之中，目光覆压万里街巷。
　　鲛人阴诡狠绝，正面破阵不成，便改以阴毒后手，以满城苍生阳气为祭品，慢慢磨死所有人，逼修士要么束手看着万民枯竭，要么强行破阵、自毁屏障、放鲛族出世夺宝。
　　步步算计，皆是死局。
　　“不能再拖。”
　　温有雪声线清泠落地，语气笃定。
　　“我即刻施全城净化大术，洗去地脉瘴气，截断阳气流失通道，护住万民本源。”
　　这等覆盖整座皇都的大范围净化法术，耗力极巨，寻常修士根本无力支撑，稍有不慎便会灵力透支、气机反噬重伤。可眼下别无他法，苍生危殆，只能强行施术。
　　“我为你守阵护场。”辜拙玉即刻移步，立在河堤正中，长剑横置身前，浩然正气铺开圆形护罩，“我封住周遭水汽妖息，杜绝地底残瘴干扰术法。”
　　“我巡守四方街巷！”崔夏刈提剑掠出，身影飞快消失在夜色长街，“我盯住全城水域水口，杜绝残余妖息异动，不让任何外力打断施法！”
　　二人各司其职，瞬间稳住全部外部环境，为温有雪撑开最安稳、最无扰的施法结界。
　　竹青站在温有雪身侧，认真抬头：“仙长，我帮你找漏的地方。”
　　他五感最灵，能捕捉到人眼、灵识都难以发现的细微阳气漏口、瘴气死角，正好弥补大范围术法的细微疏漏。
　　夜色之下，四方守场完毕。
　　温有雪不再迟疑，缓步抬臂，双手结出繁复沉奥的净化印诀。
　　漫天清辉自她周身缓缓升腾而起，纯白灵力澄澈浩荡，不带半分凌厉杀伐，只存温润渡生之力。灵光升空、舒展、铺展，如漫天月华倾泻，缓缓笼罩整座皇城天穹。
　　高阶净化大术，顺势而起。
　　一道道细密纯净的灵光线条自天幕垂落，如雨丝、如薄雾、如流霜，无声漫过街巷、屋瓦、门窗、人居。
　　灵光触碰到僵立百姓身躯的一瞬，丝丝缕缕附着在人身经脉、气血、元神表层的地脉水瘴，瞬间消融溃散。
　　那些肉眼难见的、细细啃噬人体阳气的暗色阵丝，被纯白灵光逐一斩断、剥离、净化、清除。
　　全城百姓持续流失的阳气，瞬间截断外泄通道。
　　灵力温柔入体，滋养枯竭气血、温养寒凉经脉、稳固虚弱元神，一点点把被地底大阵窃走的生机稳稳补回。
　　术法覆盖千万人居，户户皆沐清辉，满城尽落柔光。
　　过程浩大、安静、温柔，却极度耗神。
　　温有雪立于河堤正中，身形始终稳立不动。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自体内涌出，铺天盖地覆压全城，维系大范围净化法阵运转。夜风吹动她白衣翻飞，周身灵光灼灼，整片皇城的气机流转尽数握于她一念之间。
　　暗处零星残留的水系妖瘴试图冲撞术法、扰乱净化脉络，尽数被辜拙玉的浩然屏障瞬间碾碎、消融、镇压。
　　街巷边角、古井缝隙、墙根暗角那些藏着的细微漏阳死角，尽数被竹青一一指出。温有雪精准微调灵光线路，点对点肃清残留瘴气，不余一处疏漏、不留半点隐患。
　　崔夏刈疾驰巡遍全城水域，所有水口安稳无波，无半点妖物异动，为整场大术兜底护航。
　　时间缓缓推移。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漫天清辉持续覆城，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洗遍整座皇都的地气、人居、生灵。
　　当最后一缕暗色瘴气被净化消融，全城阳气外泄通道尽数封死。
　　原本寒凉稀薄的满城人气，缓缓回暖、充盈、鲜活。
　　僵立的万千百姓身躯不再冰冷，气血重归平稳，元神稳固安然，只是依旧未能睁眼苏醒——地脉主阵未破，身形封禁仍在，却已彻底断绝性命之忧。
　　百姓不再会被窃阳耗命，彻底安全。
　　待术法圆满收尾，漫天清辉缓缓收拢、回落、敛尽。
　　温有雪轻轻收回印诀，周身灵光褪去，气息依旧平稳，只是眼底极浅的透出一丝耗力后的清淡疲惫。
　　一夜连守大阵、连破妖攻、再施全城净化，层层透支，早已耗损巨大修为。
　　“全都护住了。”
　　竹青轻轻上前，小声开口，眼里带着浅浅的安心。
　　辜拙玉收剑回鞘，望向满城安稳夜色，缓缓出声：“阳气彻底锁回人身，瘴气尽数拔除，鲛族借苍生养阵的阴毒后手，被彻底破去。”
　　崔夏刈折返河堤，长长松了口气：“这下不用担心百姓无声殒命了。只是……鲛人接连两计落空，必定孤注一掷。”
　　众人目光齐齐沉落向皇城最深处、地宫水底最幽暗的位置。
　　两次明面大战、两次布局落空，窃阳补阵的阴毒后手也被彻底破除。
　　鲛族所有迂回、试探、强攻、阴诡的手段，尽数失效。
　　它们再无退路，再无布局空间。
　　仅剩最后唯一一条路——强行开启地宫禁制，夺取深埋百年的秘物。
　　温有雪望着深宫沉沉暗影，语声清淡，却字字笃定：
　　“它们很快，会开启最终地宫之局。”
　　地底暗河深处，原本沉寂流动的水流，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开始缓缓浮现一丝极淡、极古老的金色微光。
　　被鲛族不惜倾覆整座皇都、耗尽族群心力也要夺取的地宫秘物，终于在层层迷雾之下，悄然泄出第一缕线索。

　　*

　　黑雾缭绕的魔界魔主大殿终年不见天光，殿柱由漆黑玄玉筑成，壁上浮动着暗紫色的魔纹，阴冷的魔气缓缓在梁柱间流转，下方两侧分列着一众魔界将臣，个个气息森冷，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花无渡斜倚在大殿最高处的玄黑主位王座之上，一身玄色流云衣袍，他指尖轻叩着王座扶手，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敛去了大半凛冽魔气，只余下一身清寂悠远的气场，压得满殿魔族俯首拜见。

　　一众魔族将领齐齐躬身，声线整齐低沉：“参见魔尊。”
　　花无渡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落向阶下站出的一名黑衣属下凤庾。
　　凤庾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掌管魔界各处消息情报，当即上前半步，等候问话。

　　殿内寂静片刻，花无渡率先开口，声线清浅，听不出喜怒：“青璇宗那边，近来境况如何？”

　　凤庾垂首回话，条理清晰地禀报道：“回魔主，宗门内倒没有消息，人间地界近日倒并不不太平，大胤皇都爆发了鲛人大祸，地脉水阵被鲛人操控，全城百姓遭阵法禁锢，青璇宗先是派出两名门下弟子前往平乱，可鲛人族群势大，地脉诡谲，两位弟子久攻不下，僵持多日毫无进展。宗门商议之后，便派了青璇宗的大师姐温有雪亲自动身前往皇都，如今她已在河堤与鲛人连日对峙，牵扯住整个鲛族主力。”

　　话音落下，王座上的花无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浅笑意，幽暗的眸光望向人间地界的方向，低声开口：“原来是她去了。还记得当初我率兵攻打青璇宗，鏖战之下身受重创，魔气紊乱，倒在了荒僻的乱葬谷，奄奄一息之时，正是她路过救下了我。我当时刻意隐去周身所有魔气，收敛魔功，伪装成受伤的散修，她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我的魔族身份。”

　　凤庾面露几分讶异，眉头微蹙：“她竟没有认出您？您当初兵临青璇宗山门，与宗门算是敌对渊源。”

　　“我那日攻打青璇宗全程戴着青铜面具，整个青璇宗上下，无人见过我的真容。”花无渡语气平淡地解释，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扶手，“她只当我是个万蛊门遭同门构陷受伤的寻常修士，好心施以灵力疗伤。”

　　凤庾恍然颔首，又继续禀明搜集来的情报：“听说这位温有雪天赋异禀，自小骨骼清奇，修行悟性冠绝同代弟子，是青璇宗掌门亲自选定的传人，日后便是要执掌整个青璇宗的人。”

　　“掌门传人……”
　　花无渡低声说了这四个字，语速很轻，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兴味，褪去了平日里的漠然冷寂。

　　他缓缓直起身，衣袂在魔殿的阴风中微微一动，淡淡下定主意：“她很有意思，我倒是颇为欣赏。既然她在皇都深陷鲛乱对峙，那我便动身前往人间皇都，去看一看这场棋局。”
　　凤庾躬身领命：“属下即刻为您备下跨域穿行的魔门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