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10、第十章 灵阳子（上

　　烟尘散尽，灵村上空积压多日的黑雾被一剑涤荡，天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青灰色的屋瓦上，洒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风穿过空寂的街巷，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与碎布，不再带着腐臭与腥甜，只剩淡淡的草木清气与未散的剑息。
　　温有雪左肩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衣袖蜿蜒而下，在指尖凝成细小的血珠。

　　她身形微微一晃，并非站不稳，而是方才燃血催剑、硬撼魔元自爆，金丹震荡，内腑翻涌，一股淡淡的腥甜涌上喉咙，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下颌线绷紧，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直线，长睫垂落，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虚弱。
　　竹青就站在她身侧，一手紧紧攥着她未受伤的右臂，一手攥着那支翠绿的竹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急，是慌，是看着温有雪流血却手足无措的无措。
　　青白色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眶微微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他低头看着温有雪左肩渗血的伤口，黑紫色的魔气残痕还缠在伤口边缘，明明是极阴毒的气息，却被青璇宗精纯的灵气压制着，一点点消散。
　　可那翻涌的鲜血，还是刺得他眼睛发疼。
　　“仙长……您别动，我、我帮您处理伤口……”竹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悬在温有雪的伤口上方，不敢碰，又舍不得放下。指尖微微蜷缩，草木精气顺着指尖缓缓溢出，淡绿色的微光轻轻落在伤口上，试图先净化残留的魔气。
　　他的动作很轻，温有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少年的慌乱。

　　她侧过头，垂眸看向竹青，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柔和，快得如同错觉。
　　她微微侧肩，将伤口稍稍避开，避免竹青被残留魔气波及，声音轻而稳，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必慌乱，魔气已除，这点伤，不碍事。”说话间，她抬手，右手并指，指尖凝起一丝纯白的灵气，轻轻拂过左肩伤口。
　　灵气所过之处，流血渐缓，黑紫的魔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皮肉伤。
　　竹青看着伤口渐渐止血，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攥着温有雪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他仰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温有雪，眸底映着她青衣染血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小声道：“仙长，您刚才太拼命了……那个魔修要自爆的时候，好生吓人。”

　　温有雪将灵气敛回体内，缓缓调息片刻，待内腑的翻涌平复些许，才抬眼望向灵村深处。

　　视线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落在村落最中央那座高耸的祠堂上。
　　灵村祠堂依山而建，通体由青石垒砌，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祠堂顶端，一道淡金色的灵光缓缓流转，那是护村阵的阵眼灵光，也是整个灵村灵脉的核心。
　　只是此刻，那金光黯淡无比，边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丝，像蛛网般缠附着，明明已经微弱到极致，却依旧顽强地撑着，未曾熄灭。

　　空气中残留的魔气虽散，可祠堂内部，却依旧透着一股沉郁、阴冷的气息，那是比刚才的魔修更隐晦、更深沉的魔气，藏在阵眼深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阵眼还被魔气缠着，灵村的村民，应该都被困在祠堂里。”温有雪声音平静。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竹青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微凉，触感轻柔，“我们去祠堂。”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空寂的街巷向祠堂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散落着破碎的瓷片、翻倒的木凳，还有几处被魔气腐蚀的焦黑痕迹，看得出此前灵村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浩劫。
　　街巷两侧的房屋门窗大多紧闭，偶尔有缝隙里透出一双双惊恐、不安的眼睛，那是躲在屋内的村民，看到魔气消散、白衣剑修伫立，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他们看着温有雪的眼神，带着敬畏、感激，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从门窗缝隙里隐隐传来，在安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有雪脚步未停，目光始终落在祠堂上，神识缓缓铺开，小心翼翼地探向祠堂内部。
　　她的神识像一缕清泉，悄无声息地渗入祠堂的石壁。
　　刚一触及祠堂大门，便被一股粘稠、阴冷的魔气挡了回来，那魔气带着极强的腐蚀性，与此前魔妖、魔修身上的魔气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阴狠，显然是有人刻意以秘法封印了祠堂，将村民困在其中，以他们的生机滋养阵眼处的魔种。

　　“祠堂被设了魔封阵，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温有雪收回神识，眸色微沉。
　　她能感觉到，祠堂内有上百道微弱的生机，大多萎靡不振，显然已经被魔气侵蚀许久，若再晚一步，这些生机便会被彻底吸干，沦为魔种的养料。

　　竹青走到她身边，仰起头看着祠堂厚重的石门，小声道：“仙长，魔封阵是不是很难破？我听山里的老精怪说，这种以生灵为引的魔阵，最是阴毒，强行破阵的话，里面的人会被阵法反噬……”
　　他说话时，眉头轻轻皱着，小手紧紧攥着竹笛，眼底满是担忧。
　　他能感知到祠堂内浓郁的生机波动，也能感知到缠在生机上的阴冷魔气，那些生机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温有雪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没错，魔封阵以村民的精血与灵脉为基，与阵眼死死绑定。若是直接以剑气破阵，阵法反噬，会瞬间抽干村民的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祠堂大门上那道暗黑色的魔纹上。
　　魔纹蜿蜒扭曲，像一条盘踞的毒蛇，纹路中心，嵌着一枚漆黑的晶石，晶石内魔气翻滚，正是魔封阵的阵眼。

　　“只能先毁了阵基晶石，再缓缓解开阵法，不能硬来。”说话间，温有雪上前一步，衣裳拂过地面的碎石。

　　她站在祠堂门前三丈处，左手缓缓按上听雪剑的剑柄，右手抬起，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气，轻轻点向空中。
　　灵气在空中流转，画出一道古朴、清隽的符文，那是青璇宗的净灵符文，专克阴邪魔障，温和却极具净化之力，不会引发阵法的剧烈反噬。

　　“清玄诀·引灵净阵。”她轻声念诀，指尖符文轻轻一弹，化作一道淡白的光痕，缓缓飘向祠堂大门上的魔纹。
　　光痕落在魔纹上，没有发出任何巨响，也没有剧烈的波动，只是像水滴融入墨汁一般，一点点渗透、净化。

　　黑色的魔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缠在晶石上的魔气，也缓缓褪去，露出晶石原本漆黑却浑浊的模样。
　　竹青站在温有雪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小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着温有雪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

　　就在符文即将彻底净化魔纹、触碰到阵基晶石的刹那——祠堂内，突然传来一声阴冷、沙哑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锥一般，刺破了祠堂的沉寂，带着极致的怨毒与阴狠，透过厚重的石门，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青璇宗的小娃娃，倒是有几分本事，可惜，还是太嫩了。”声音苍老、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绝非刚才那个自爆的魔修所能比拟。

　　温有雪眸色骤然一冷，指尖动作一顿，引灵的符文微微一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祠堂内的魔气瞬间暴涨，那股蛰伏的、隐晦的气息，终于不再隐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缠上魔封阵的阵基，刚刚被净化的魔纹，竟有重新凝聚的迹象。

　　“你是谁？”温有雪声音清透。
　　透过石门传入祠堂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与嘲讽：“我是谁？老夫乃是灵村的村长，灵阳子。”
　　话音落下，温有雪与竹青皆是一愣。
　　灵村村长灵阳子？

　　那是灵村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修仙者，据说已是元婴初期的修为，一手操控灵村护村阵，守护灵村百年，是整个灵村的定海神针。
　　在方圆百里的修仙界，灵阳子都是德高望重的存在，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引魔入村、残害村民的元凶？

　　竹青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小声惊呼：“怎么会是村长爷爷？他以前经常给山下的村民送灵药，还帮精怪净化戾气，是个很好的人啊……”他说话时，嘴巴微微张着，眉头紧紧皱起。

　　灵阳子的笑声更加阴冷，带着极致的扭曲与疯狂：“很好的人？呵，那些凡夫俗子，那些无用的精怪，不过是老夫修炼的养料罢了！百年伪善，只为今日一朝成魔！”
　　“老夫苦修百年，元婴瓶颈三十年不得突破，修仙之路已然断绝，唯有修魔，才能永生，才能登顶大道！”
　　“这灵村的灵脉，这全村人的生机，都是老夫最好的鼎炉！等老夫炼化灵脉，吞噬魔种，成就魔婴，天下修仙宗门，谁还敢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凄厉，魔气顺着石门的缝隙汹涌而出，在祠堂门前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发出凄厉的嘶吼，吓得躲在屋内的村民发出阵阵尖叫。

　　温有雪眸底寒光暴涨，周身灵气骤然凝聚，听雪剑发出阵阵清鸣，剑鞘震颤，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
　　“灵阳子，你身为一村之长，受村民敬仰，却引魔害民，丧尽天良，枉为修仙者！”她的声音清冷，目光凝视着灵阳子，剑气隐隐外泄，将扑面而来的鬼脸魔气尽数震碎。

　　“枉为修仙者？”灵阳子嗤笑一声，“修仙修的是大道，是长生！善良、道义，能让我突破瓶颈吗？能让我长生不死吗？只有力量，只有魔功，才是真理！
　　“小娃娃，老夫劝你乖乖退去，念在你是青璇宗弟子，老夫可留你全尸，若是执迷不悟，休怪老夫连你一起炼化！”话音落，祠堂内的魔气再次暴涨，魔封阵的阵基晶石黑光大盛，刚刚被净化的魔纹瞬间复原，且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狰狞，整个祠堂都被黑雾包裹，阴冷的气息席卷整个灵村。

　　刚刚透出的天光，再次被黑雾遮挡。
　　祠堂内，传来村民惊恐的哭喊、哀求声，还有灵阳子疯狂的大笑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头发紧。

　　竹青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温有雪身边靠了靠，小手再次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仙长，我们不能走……村民们还在里面，我们要救他们……”他仰起头，看着温有雪。

　　温有雪抬手，轻轻揉了揉竹青的头顶，动作轻柔，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
　　她的指尖微凉，拂过竹青绿白的发丝，带来一丝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