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师兄 师兄你叫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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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师兄，但我却不知他姓甚名谁。
宗门里的长老都唤他醉儿，因为他是师尊醉酒后随口收下的徒弟。
或许是长老们年纪大了，忘记了师兄原本的名字，但“醉儿”总归只是个绰号，不是我师兄真正的名字。
师兄阴差阳错入了宗门，旁人自然不服气，他们嘲师兄天资平平却走了大运，长老们也渐渐不再关注师兄，师兄告诉我，他那时的日子是数着天过的，能捱过一日是一日。
他也曾想过，或许某一日日落后，他就可以永远睡去，再不会有人打扰。
我则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八岁拜入师门，师尊好酒，饮酒后常一醉不醒，我便顺理成章地被师兄养大。
师兄性子和顺，不喜与人争抢，其他宗门弟子都在抢夺修炼资源时，他抱着九岁的我毅然去了无人的偏峰居住。
师兄带我登上偏峰那一天，是个天光大好的日子。偏峰远离主峰，最适合他这种与世无争的人。
我倒也无所谓，我到底还是个孩童，玩性极大，不过是听闻偏峰种了百十来棵杏树，就急着想要去爬杏树、摘杏子。
师兄拂掉我头上落下的杏花瓣，眉眼弯着。
“你还太小，杏子也未熟。小阿清再大些，师兄便让你上树采杏子可好？”
我望着师兄的容貌出了神，只顾着点头。
师兄生得一张仙人面，清冷脱俗。
而这张脸，却肯为了我生出尘世的喜怒哀乐。
在偏峰的日日夜夜，师兄曾将我揽入怀中哄我入眠，为我束发，为我讲神仙的故事。
我师兄是世间顶好的人。
我甫十五岁，师尊为保宗门与魔修搏斗以身殉道。他被发现时，脖子被穿透，血染红他的衣领，嘴角渗出的血淌了一地。
师兄得知此事后，强撑着为师尊入殓，回来后便病倒在榻上。
我从前没见过师尊几面，与他的感情自然淡了些，师尊的容貌于我而言早已模糊。
师兄怕我忘记师尊，从病榻上爬起，握住我的手，一遍一遍带我描摹师尊的眉眼。
“小阿清，师尊是你我最重要的人，莫要忘了他啊。”
师兄骗人，师尊自收我为徒后对我们从未有过一句关心，如果师尊真的关心师兄，又怎会放任他被别人折辱。
师尊的棺椁被奉入偏峰的杏林宫，师兄甚感宽慰，他说从此偏峰便多了一个陪着他的人，若是寂寞时，他就能去杏林宫找师尊说话。
师兄真是的，我在这不能陪他说话吗？
自师尊住进杏林宫，我一次也没去找过他，师兄不让我去找师尊。倒是他，隔三差五便带着他做的糕点去杏林宫。
师兄好像，没那么关心我了。
他做的糕点我舍不得吃，都藏了起来。他倒好，全拿去给师尊上供了。
有一次我偷跑去杏林宫，看见了师兄在祭拜师尊。
他跪在师尊棺椁前，轻轻抚摸着师尊的灵牌。
“兄长……长夜漫漫，我永远等不到你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师尊原来是师兄的兄长吗？
可他二人，并不相像啊。
杏林宫灯火通明，他一个人跪在那里，抱着师尊的牌位哭到不能自已，哭声回荡在空荡的杏林宫里，我竟也不自觉流下了眼泪。
“兄长，杏林宫孤寂寒凉，你一个人睡在这里会冷吗？”
“兄长，你恨我吧，我愿意为你当醉儿……”
我从未见过师兄如此失态地哭过，他永远都端正自持，他唯一一次动怒，是我在他被别的弟子欺凌后，说出要砍了所有人为他报仇时。他告诫我莫犯口业，再有下次就那戒鞭抽我。
“师兄……”
我伸出手想要安慰他，他却回身狠抱住我。我推不开他，只能由着他。
师兄声音哽咽着，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全都滴到了我身上。
我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很宽阔，上面歪歪扭扭纵横了许多疤痕，是他刚来宗门时不懂事，冲撞了师尊，师尊气急，以五颗淬灵钉锁住他的身，抽了他十七鞭。
我每摸到一处鞭痕，心口就会抽痛一次，我在想，他受刑时该会有疼，他却说是他活该，是他该赔给师尊的。
“兄长……”
师兄竟然抱着我喊起了兄长，想来是哭得晕头了，认错了人。
我安慰道：“兄长在，兄长在……”
我忘记了那晚我是怎么度过的，我抱着师兄直到天明，他睡在我怀里，拽住我的手不肯松开，他的睡颜，值得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刻在回忆里。
师尊的百日祭办得极为隆重，师兄作为师尊的大弟子，却连为师尊主持百日祭的机会都没有，他站在杏林宫最角落的阴影里，看着掌门和长老们轮流站在师尊灵前为他奉香。
待全门弟子的三拜九叩大礼礼成，所有人退出杏林宫后，我再也忍不住了。
掌门却和其他长老议论师兄，说他不堪大用，有辱师门。
“掌门，你什么意思？我师尊的百日祭，你偏要拂了我师兄的面子，在杏林宫里，我怕我师尊魂灵不安，不屑与你们争辩什么，可如今你们在此议论我师兄，你们配吗？”
掌门掐着胡须道：“你为徒不尊，有辱师门！”
我抓住掌门的领子：“有辱师门是吗？为徒不尊是吗？你们难道做的就好吗？我师尊长眠在此，你们却当着他的面训斥他的徒弟，你们岂不是更不要脸？你这叫辱没亡人！”
“你们说我师兄不堪大用！你们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了吗？！”我气极，全身的血液不断上涌。
掌门笑着：“我刚才确实说错了，你这师兄出息的很，养出你这个不懂尊卑的畜生！”
我攥紧拳头，想要一拳捶死眼前这个老匹夫。
“阿清！”师兄叫住了我。
掌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醉儿啊，你管他叫什么？阿清是谁你不会不知道的。”
阿清？我不就是阿清吗？
“你师尊若是知道，他的名字被用在了这样一个畜生身上，恐怕会死不瞑目的吧。”掌门戏谑道。
那一拳最终落下，力道之大足足打碎了掌门的两颗牙，冷静下来我才反应过来，掌门急缺一个整治我的借口，否则他一个修行之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我伤到的。
我被罚了鞭刑，师兄也因未能管束我而被关了起来。
鞭子抽在身上，我才发现那是一种刻骨铭心到无法言说的痛。
就像是整个人被劈开，抽出全身的每一根筋，震碎体内的经脉，再被剔骨剜肉。
我生挨了十鞭，下刑台时，后背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轮廓，血顺着我的腿流下，落在地面上。
每迈出一步，我都想着：这样死了算了吧。
我的修为被废，被判逐出宗门。
离开前一夜，我去杏林宫见到了被关着的师兄。
师兄称不上狼狈，但也着实不体面，头发胡乱散着，衣服染上了泥泞。
我做了一个决定。
“师兄，我们拜天地吧。”
师兄错愕一瞬，随即点头称好。
一拜天地允我二人相遇。
二拜师尊谢其传道授业。
三拜彼此不忘相守之情。
师兄又哭了，我不明白为何他这段时间总是这么爱哭。
下山的时候，我被一个和师兄关系尚可的同门叫住。
“阿清师兄。”
“这是你师兄让我交给你的剑，他让你一定要随身带好。”
我不明白师兄的用意，我都已经功力尽废了，拿着剑也无用了。
但我还是收下了，从同门口中，我得知了这把剑叫“观世泪”。
观世泪通身雪白，带着它我莫名心安。
许是因它气质上像极了师兄的缘故吧。
日子匆匆，转眼我已经下山三年了，这三年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我总向旁人打听有关师兄的事，可惜，一无所获。
出行的时候，我总随身带着观世泪，就算无法拔剑，我握着它的剑柄也颇为舒心。
我走在林子里，并未察觉到周围的不对。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这种安静的环境又让我想起了在偏峰和师兄生活的日子。
当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这一切都是魔修的幻境。
我一届凡人，误入魔修捕获修士的陷阱，是断然活不了的。
这样，就可以去见师尊了吧。
“师兄……”
我腰间的观世泪却突然发出白光，白光汇聚到空中，变成我师兄的模样。
“师兄在。”
这把剑的剑灵，是我的师兄。
我不知为何唤“师兄”他就会出现。
应该是他觉得人世太苦了，便见不得我更苦，他舍不得我受委屈，就把委屈都揉碎了自己吃进去。
我好像看到了他坐在杏树下，挥着手让我过去，他轻抚我的脸，对我说：
“你长大了，杏子也熟了，待来年杏花再开一季，师兄便送你回家。”
师兄不喜剑，却教我如何握剑、如何挥剑，他总说，剑意是修士的一部分，与修士同生却不同死，修士肉身亡矣，剑意却可得永传。
观世泪，凡心醉，引人回眸不肯睡，终是拭泪尘缘碎。
若人得以永生，我的师兄，当与我同行。
剑风纷飞中，我也终于知道了师兄的名字。
我的师兄，是世间顶好的人。
我的师兄，不叫醉儿。
我的师兄，叫关拭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的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