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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都吹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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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出关的第三日,便与温清许一同离开了那座冰封了九百年的凌霄殿。
仙界早已不是他当年执掌的模样。
天道另立了新主,神殿换了主人,旧部各归其位,他这个昔日的三界第一人,回去反倒格格不入。
谢临渊不想回去,也不愿再沾那些高位纷争。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陪着温清许。
温清许也没提回归清和殿。
他看得出来谢临渊的心思,也知道对方刚从漫长闭关中醒来,需要的不是仙界的繁文缛节,而是安稳与清净。
他只是轻声问:“临渊,你想去哪里?”
谢临渊望着天际流云,心里没有半分犹豫。
他侧眸看向身旁一身青衫、带着淡淡药香的人,声音平静却认真:
“你去哪,我便去哪。”
温清许猛地一怔,脚步都顿了半拍。
相识万年,他从未听过谢临渊说这般话。
从前的凌霄道尊,心中只有三界苍生,只有大道天命,从不会为谁停留,更不会说“随你而去”。
九百年沉睡,仿佛真的软化了这座万年不化的冰雪。
温清许压下心头那阵轻轻的悸动,眼底慢慢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好,那我们去凡界。我九百年间常在凡界行医,那里安稳,也热闹。”
“都听你的。”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踏云而行,没带任何仙官仪仗,没惊动任何仙界中人。
远远望去,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修行友人,安静地走向人间。
谢临渊的目光,几乎一刻不离温清许。
百年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多看一眼,便少一眼。
多陪一刻,便少一刻。
从前万年,他总觉得来日方长。
他们有无数个春秋,可以并肩看遍三界风景。
可以静坐煮茶,闲谈风月。
可以在三界安宁之时,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知己。
可现在他才明白,天长地久,本就是一场奢望。
不多时,两人脚下云层散开。
凡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热闹得有些晃眼。
人声、车马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春风里飘着桃花与草木的香气。
谢临渊自幼修无情道,身居凌霄殿,向来清净孤寂。
这般喧闹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微微蹙眉。
可他没有半分不耐,更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因为温清许喜欢。
“临渊,你看,桃花开得正好。”
温清许指着街边一片粉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谢临渊随意看了一眼桃花,目光很快又落回他脸上,淡淡吐出两个字:“尚可。”
——桃花再好,也不及你半分。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不敢说,不能说,一说便是错。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温清许话不算多,却会时不时停下,给他介绍凡界的新鲜玩意儿。
这边是凡人小孩子爱吃的糖糕。
那边是香气扑鼻的茶点。
前面街角,是他偶尔坐诊的医馆。
他像在把自己九百年的人间岁月,一点点整理好,轻轻捧到谢临渊面前。
谢临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街边风景上,只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走到街口老医馆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连忙从里面迎了出来。
“仙尊!您可算来了!”
来人是老医丞李伯,凡界这一带最受敬重的医者,也是温清许百年间时常照拂的人。
李伯为人忠厚,眼力也准,一眼看见温清许身旁的白衣人,气质清冷,威压内敛,吓得连忙躬身。
“这位是……”
“是我的友人,谢临渊。”温清许轻声介绍,语气自然温和。
李伯瞬间一惊,腿都有些发软。
谢临渊……那不是传说中九百年前以身镇魔渊的凌霄道尊?!
那是救了三界的大人物,是连仙界新尊都要敬重三分的人。
他连忙要大礼参拜,却被谢临渊淡淡抬手拦住。
“不必多礼。”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
李伯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再动,只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医馆内跑出一个身着浅粉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气质清灵,步子轻快又乖巧。
正是温清许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灵汐仙子。
“师父!您回来了!”
灵汐蹦蹦跳跳跑到温清许身边,目光好奇地落在谢临渊身上。
看清来人容貌气质的那一刻,她眼睛瞬间睁大,立刻收敛了嬉闹的模样,规规矩矩行礼。
“弟子灵汐,见过凌霄道尊。”
谢临渊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他向来话少,对旁人更是冷淡,没有多余表情。
灵汐却是最通透、最细心的人。
她从小跟着温清许,最懂自家师父的心思。
只一眼,她就看出,自家师父看向这位道尊的眼神,绝不只是知己那么简单。
那是藏了万年的牵挂,是等了九百年的温柔。
而这位冷漠得像冰雪一样的凌霄道尊,目光落在师父身上时,也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还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痛。
灵汐不敢多问,只乖巧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两人说话。
温清许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肩,语气温和:“灵汐,我与你谢道尊在凡界小住一段时日,医馆的事,你多照拂。”
“弟子明白!弟子一定看好医馆,绝不打扰师父与谢道尊!”灵汐立刻点头,语气认真。
李伯连忙将两人请进医馆后院。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清净,种满了草药与几株桃花。
风一吹,便是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正好适合谢临渊休养恢复。
温清许熟门熟路走进屋内,片刻后便取了一瓶莹白的丹药出来,递到谢临渊面前。
“你刚出关,仙骨与灵脉都未恢复,这个对你有益,是我这些年特意炼的。”
谢临渊看着他掌心的丹药,又看向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轻轻一软。
九百年间,这人一边行医济世,一边还记着他的伤势。
想必是踏遍山河,寻了无数奇花异草,才一点点炼出这样的药。
他没有多说一句客套话,接过丹药,一口服下。
他们之间,本就不必客套。
万年知己,早已心意相通。
灵汐在一旁端茶倒水,时不时偷偷打量两人。
她越看,越觉得两人之间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轻轻开口,打破了安静。
“师父,前几日仙界传讯,说玄宸道尊派人寻过您,好像是魔渊那边……有异动。”
温清许倒茶的手一顿。
玄宸道尊,便是如今三界正统的新主。
为人端正沉稳,心怀苍生,对九百年前救世的谢临渊一向敬重,从无半分怠慢。
魔渊异动四个字,让温清许眸色微微一沉。
他太清楚那代表什么。
九百年前的浩劫,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回仙界一趟。”
谢临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渊异动。
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原因。
是他道心破碎,是他仙骨封印不稳,才让魔界有了可乘之机。
他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我与你同去。”
温清许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不必,你身子未愈,安心在此休养。仙界琐事,我处理完便回来,不会太久。”
他舍不得让谢临渊再卷入三界纷争。
九百年前,他已经为苍生付出太多。
仙骨碎过,修为散过,命都差点丢过。
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他只想让谢临渊好好歇着。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维护,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何尝不想就此安稳,陪他种花制药,不问世事。
可天命早已注定,他躲不掉,温清许也躲不掉。
魔渊封印因他而松,天命谶语因他而来。
这一切的债,终究要他来还。
谢临渊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温清许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我等你回来。”
片刻后,温清许安排好灵汐与李伯照看谢临渊,便动身前往仙界。
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向谢临渊,眉眼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南边的荷田。”
“听说今年荷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谢临渊抬眸,望着他温和的眉眼,低声应:“好。”
——好,我等你。
——可我怕,我等得到你,却等不到我们的以后。
——我怕我陪你看不完这世间风景,你便要先离我而去。
温清许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草药的轻响,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药香。
灵汐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谢临渊面前。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攥紧,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道尊,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临渊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静:“说。”
灵汐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他,眼神认真又坚定:
“弟子看得出来,您与师父……并非只是知己。”
“师父等了您九百年,这九百年里,他每次从凌霄殿回来,都会一个人坐很久。”
“他不说,不哭,不抱怨,可弟子知道,他很想您。”
谢临渊指尖猛地一颤。
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出一圈涟漪。
他闭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想。
何止是想。
是念了万年,藏了万年,痛了万年。
是道心为他碎,天命为他惊,余生为他倒计时。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的情绪,从未在人前流露过半分。
却没想到,一个小辈,一眼就看穿了。
良久,谢临渊才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知道。”
灵汐看着他苍白清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到看不见底的痛苦,忽然心头一酸。
她总觉得,这位道尊身上,藏着一个会让人哭出来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与她师父的性命,紧紧相连。
她不敢再问,只轻轻低下头:“弟子失言了,道尊莫怪。”
“无妨。”
谢临渊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灵汐不敢多留,轻轻躬身,转身安静离开。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谢临渊一人。
他独自坐在青石上,望着温清许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如深渊一般。
玄宸道尊、魔渊异动、天命谶语……
所有线索都在暗处涌动,交织成一张逃不出去的网。
他现在还不知道,温清许的死期究竟因何而来。
不知道所谓天命,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不知道魔渊动荡,最终会将两人推向怎样的结局。
但他已经做好准备。
百年之内,他拼尽一切,护他安稳。
百年之后,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一人承担。
欠苍生的,他还。
欠温清许的,他偿。
春风吹过草药园,带来淡淡清香。
粉色的桃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谢临渊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
指尖冰凉,心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