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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传承—醉生不妄 承安十 ...


  •   承安十五年,十一月初七。

      青石镇。

      风月楼的废墟还在。

      一百年过去了,那些烧焦的木梁早就烂成了土,可那块刻着八个字的石板,还在。

      “女子不死,世道不灭。”

      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是能看清。

      每年都有人来描。

      描完了,磕个头,就走了。

      今年来描字的人,是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

      她蹲在石板前,用手指蘸着墨,一笔一划地描那些字。

      描完了,她站起来,看着那块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酒壶。

      很旧的酒壶,壶身上刻着一朵梅花。

      壶底,刻着三个字。

      “沈醉生。”

      她叫沈醉生。

      今年十九岁。

      ---

      沈醉生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她娘说,她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她娘受不了,抱着她跑了。

      跑到青石镇,躲在一间破屋里。

      她娘给人洗衣裳,缝补丁,做零活。她从小跟着娘,学会了吃苦,学会了挨饿,学会了怎么在拳头底下活下来。

      可拳头底下,活不长久。

      她十岁那年,她娘病了。

      病得很重。

      她去找大夫,大夫说,要五两银子。

      她没有五两银子。

      她去借。

      赌场的老板借给她,三分利。

      一个月后,她还不上。

      那些人冲进来,把她娘从床上拖下来,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她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踢她。

      她娘躺在床上,看着她被人踢,忽然坐起来。

      从枕头下摸出一只酒壶。

      “这是她爹留下的,”她娘说,“拿去。够还债了。”

      那些人接过酒壶,看了看。

      笑了。

      “破酒壶?能值几个钱?”

      他们要把酒壶摔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踢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

      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浑身酒气,可眼睛亮得很。

      她一拳一个,把那些打手全都打趴下。

      然后她走到沈醉生面前,蹲下来。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不能让人抢走。”

      她把那只酒壶塞回沈醉生手里。

      沈醉生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

      “我叫沈醉。他们都叫我酒中仙。”

      沈醉生的眼睛瞪大。

      酒中仙?

      那个传说中的人?

      沈醉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醉想了想。

      “因为你叫沈醉生。”

      沈醉生不懂。

      沈醉说:“这酒壶,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把它丢在这镇子上,被人捡走了。几十年了,今天终于见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沈醉生的头。

      “好好活着。活到能拿拳头的那天。”

      然后她走了。

      沈醉生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只酒壶,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醉生低头看那只酒壶。

      壶底,刻着三个字。

      “沈醉生。”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名字。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名字。

      是那句话。

      “醉儿,活下去。”

      她娘临死前,把那句话留给她。

      用这只酒壶。

      用这个名字。

      ---

      她娘还是死了。

      死在那些人第二次来的时候。

      她挡在娘前面,被他们打晕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娘已经凉了。

      她抱着她娘,没有哭。

      只是把她娘埋了。

      把那酒壶贴身收好。

      然后她开始学拳。

      沈醉那天打的那几拳,她记住了。

      一拳,踢人的膝盖会软。

      一拳,打人的肚子会吐。

      一拳,砸人的脑袋会晕。

      她一个人练,练了三年。

      练得满手是血,满身是伤。

      可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这拳头,能救命。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用这拳头。

      一个男人要欺负她,她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跪下去,吐了一地。

      她又一拳砸在他脑袋上。

      他晕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沈前辈,”她轻声说,“你教我的,我学会了。”

      ---

      从那以后,她开始用这拳头护人。

      护那些被欺负的女人。

      护那些被卖掉的丫头。

      护那些走在路上、却总被人拦下来的姑娘。

      有人骂她“疯女人”。

      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沈醉比她更疯。

      那个疯女人,用一双拳头,杀出了一条路。

      她只是,走在那条路上。

      承安十一年,十一月初十。

      青石镇,赌场门口。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跪在地上哭。

      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给赌场抵债。赌场的人正在拉她进去。

      沈醉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个姑娘的脸。

      那张脸,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她走出来。

      走到那些人面前。

      “放开她。”

      那些人回头,看见她,笑了。

      “又是你这个疯女人?滚远点!”

      沈醉生没动。

      只是看着那个姑娘。

      “起来。”她说。

      那个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沈醉生伸出手。

      那个姑娘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那些人冲上来。

      沈醉生的拳头动了。

      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他跪下去,惨叫。

      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他弯下腰,吐了一地。

      一拳,砸在第三个人的脑袋上。他眼睛一翻,倒下去。

      剩下的那些人,吓得往后退。

      沈醉生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还有谁?”

      没有人敢动。

      沈醉生转过身,拉着那个姑娘,往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些赌场的人。

      “沈前辈的酒,能醉世道,”她说,“我的拳,能醒女子。”

      然后她走了。

      那些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没有人追。

      ---

      那天晚上,沈醉生坐在镇外的破庙里。

      那个姑娘坐在她旁边。

      “姐姐,”姑娘问,“你叫什么?”

      沈醉生说:“沈醉生。”

      姑娘问:“是你爹起的?”

      沈醉生摇摇头。

      “是我娘起的。也是沈前辈起的。”

      姑娘不懂。

      沈醉生从怀里摸出那只酒壶,递给她看。

      姑娘接过酒壶,看了半天。

      壶底刻着三个字。

      “沈醉生。”

      姑娘问:“这是什么意思?”

      沈醉生说:“活下去的意思。”

      姑娘愣住了。

      沈醉生把酒壶收回去,贴在胸口。

      “我师父留给我的。她用命换我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像她一样,护该护的人。”

      姑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姐姐,我能跟你学吗?”

      沈醉生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她笑了。

      “能。”

      那天晚上,破庙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醉生。

      一个是那个姑娘。

      姑娘说,她没有名字。

      沈醉生想了想。

      “那就叫醉醒吧。”

      姑娘问:“醉醒?什么意思?”

      沈醉生说:“醉过,醒过,拼过。值了。”

      姑娘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

      ---

      一个月后。

      青石镇上开始流传一个新的名字。

      “酒中劫”。

      说她用拳头打人,像疯了一样。

      说她救了十几个姑娘,个个都叫她姐姐。

      说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害怕。

      沈醉生听到这些传言,笑了。

      “酒中劫?”她说,“好。比酒中仙好。仙,太远。劫,近。”

      她翻开沈醉留下的那本拳谱。

      是阿桑当年从风月楼废墟里找出来的。

      拳谱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

      “醉眼看人,醒着拼命。”

      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沈前辈,”她轻声说,“你放心。醉着看,醒着拼。我记住了。”

      她把拳谱收好,握着那只酒壶。

      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月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照在酒壶上。

      照在那朵梅花上。

      亮得像火。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然后她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沈醉铺过的路。

      那条她也要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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