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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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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佐伊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昨晚送走哈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只小飞蜥睡醒了以后精神抖擞地叭叭了整整一个晚上,讲森林里的各种奇闻异事,佐伊虽然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但脑子被那些不间断的声音灌得嗡嗡响,到后半夜才终于把哈什哄走。于是他睡前又把防水耳罩戴上了,一觉睡到太阳已经越过了头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晒得眼皮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把耳罩摘下来。耳朵弹出来抖了抖,耳尖的聪明毛有点歪,他拨了拨,慢吞吞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尾尖轻轻晃了两下。
然后是洗漱换衣服。他今天挑了奶奶做的那顶报童帽——深棕色的粗花呢,帽檐短短的,戴上去很精神——配一件同样色系的薄短袍,领口和袖口缝着奶奶新加的一圈浅黄色滚边。尾巴收进后腰的暗袋里,动作熟练,几秒就藏好了。
下楼,推开店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野餐篮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佐伊弯腰拎起来,掀开布盖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碟烤得金黄的煎蛋卷,几片烤面包,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只封好的陶壶,大概是茶。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趁热吃。伊苏。
佐伊把篮子拿进店里,放在柜台上,坐下来吃。煎蛋卷还温着,里面裹着切成细丁的蘑菇和火腿,他嚼着嚼着,尾巴在暗袋里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吃到一半,门口有人进来了。
来人身材精悍,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侧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的划痕密密麻麻。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下颌,不深,但显眼。他脚步沉稳,进门时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货架上那些药剂瓶上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你是店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才有的那种微微沙哑,"有没有高品质的恢复药剂?"
佐伊放下刀叉,咽下嘴里的食物,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戴着报童帽,尾巴收在暗袋里,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店主没什么区别。他打量了佣兵一眼,对方的皮甲肩部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浆,走路的姿态虽然稳,但左手一直微微蜷着,不太自然。
"有。"佐伊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支细长的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澄澈透亮,"这一批是用月光草做的底料,比普通恢复草的效果稳定,副作用小。你要几支?"
佣兵接过一支,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舒展了一瞬。他把瓶塞塞回去,点了点头:"都要了。我队里有人受了重伤,普通药店的药不够用。"
佐伊报了价,佣兵没有还价,直接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银币放在柜台上,动作利落。
佐伊把药剂包好推过去,随口问了一句:"最近边境不太平?"
佣兵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包裹收进背囊里,抬起头看了佐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何止不太平。"他叹了口气,靠在柜台边沿上,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依靠,"我在边境带了六年的小队了,从来没见魔物这么疯过。以前那些东西主要攻击货物,见了人要跑,至少不会主动往人堆里撞。现在不一样了,它们见了人比见了货还兴奋,好几次我们扎营过夜,夜里就有三五只摸到营地边上转悠,被人发现了也不跑,就站在那儿看着你,像是在等什么。"
佐伊的耳朵在帽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手去摸帽檐。他靠回椅背上,看着佣兵:"最近多久?"
"近两三个月吧。"佣兵说,语气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上个月我们护送一批货从帕尔到塔西城,本来三天就能走完的路,绕了六天。路上被魔物堵了两次,不是那种大型的,就是一群一群的小东西,像狼,但……不怕火,不怕疼,砍都砍不完。后来我们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抢货,它们就是……守着那条路,不让任何人过去。我们绕道走,它们就跟上来,换一条路,它们还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上面的人——就是王城那些——说是艾尔多兰那边在搞鬼,那些魔物是那边放出来的,用来封锁边境什么的。可我在边境呆了很多年了,我认得魔物长什么样,也认得艾尔多兰那边的生物长什么样。那两个东西,完全不一样。"
佐伊看着他:"怎么不一样?"
佣兵想了想,用粗糙的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个圈:"艾尔多兰那边的魔法生物……是活的。有灵性的。我在边境上远远见过一次,那是好几年以前了,一只长着发光翅膀的大鸟从森林那边飞过来,落在边境线旁边的树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它看得懂我是什么,我也看得懂它是什么——那是活的、会想事情的东西。但魔物不一样,它们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像是被什么抽空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佣兵直起身,把背囊的带子紧了紧,朝佐伊点了点头,"谢谢你。你这药比我之前买的都好,下次路过我再来。"
佐伊点了点头:"知道了,慢走。"
佣兵推门出去了。门合上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佐伊坐在柜台后面,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目光又落在柜台上那几枚银币上。佣兵说的那些话——"魔物的眼睛是空的","上面的人说是艾尔多兰那边在搞鬼","那两样东西完全不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尾尖在暗袋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又被推开了。
"佐伊!"
塞希大步走进来,金发在脑后束得利落,海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穿着那身修身的皮甲,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我决定了"的表情。
"我要回去了。"她说。
佐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塞希走到柜台前,把信放在台面上:"薇薇安传信来说,有个指名委托,要我们去调查一家旅店,说是在房间里用了不干净的草药,害得客人失眠。这种调查类的事我们平时接得少,但我觉得不能放着不管——那家店还在继续害人,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佐伊的尾巴在暗袋里轻轻卷了一下,没有接话。
"薇薇安分析了路线,说正好在回程路上,不绕远。"塞希继续说,"而且之前接的魔物清缴委托也快到期了,再拖下去公会的评级会掉。我在村里待了这几天,看到你在这里很好,我也放心了。"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佐伊身后的货架上,那些整齐排列的药剂瓶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犹豫了一瞬,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佐伊,我不劝你归队了。但你的药剂真的很好,如果——如果你不回去的话——你能不能卖一些给我?长期的那种。队里真的需要。你可以寄到塔西城冒险者公会,或者我定期来取。"
她说这话的时候,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你欠我的"的理所应当,反而有一点迟疑,像是在担心这个请求本身会冒犯到他。
佐伊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工作台旁边。那里放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大小刚好能让一个人挎在肩上。他把它拎起来,放在柜台上,推到塞希面前。
"给。"他说,"恢复药剂、精神舒缓剂、给艾格尼斯的替代底料、给莱昂内尔的舒缓剂。够用一阵子。"
塞希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个牛皮纸包裹,又抬头看了看佐伊。然后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张开,一把搂住佐伊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后带得踉跄了半步——
"佐伊!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佐伊的耳朵在帽子底下瞬间压成了两条平线。他整个人僵住了,尾巴在暗袋里炸开又收不回来,背脊绷成一条直线。"放开。"他的声音闷在塞希的肩膀下面。
"不放!你怎么这么好!我本来还担心你不肯卖——"
"放开。"
塞希又搂紧了一点,还在晃他。
佐伊的手摸向柜台侧面那排药剂瓶,指腹按在一只细长的瓶身上,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瓶口朝上。
塞希的余光瞥见了那只瓶子。她立刻松开手臂,后退了半步,双手举过头顶:"好好好我放开了!别泼!被那个泡泡滚出去也太丢脸了!"
佐伊的手还按在瓶子上,耳朵慢慢从压平的状态竖回来一点,尾巴在暗袋里慢慢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长期订药可以,但不能抱。"
塞希嘿嘿一笑,没有再往前凑。她把牛皮纸包裹抱进怀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脸色稍微正经了一些。
"佐伊,"她说,",薇薇安的信里提到一件事——边境上的魔物变多了。我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听说,但在王城的报告里,那些魔物出现的方向……是艾尔多兰那边。"
佐伊的尾尖在暗袋里绷了一下。
"你觉得跟梅兰迪尔有关?"他问。
塞希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但也没有那种"我确信就是这样"的笃定。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权衡措辞:"我不确定。我在村里这几天看到的那个魔王,跟我想象的确实不太一样。但我是奥古斯塔的勇者,从小受的训练告诉我,魔物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艾尔多兰的手笔。"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摘下那顶报童帽,放在柜台上。黑色的猫耳弹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轻轻抖了抖,耳尖的银白色聪明毛微微晃着。他看着塞希,琥珀色的眼眸里平静得近乎冷淡。
"前天有个商人来买药,"他说,"格尔德。他说他在王城听说有贵族从黑市买了一只半兽人女孩,开了三天三夜的'鉴赏会'。我想知道是哪个贵族,想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还活着。"
塞希的脸色变了。她那双向来亮晶晶的海蓝色眼眸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海面被乌云压住,光线尽数收走。
"你帮我查一下,可以吗?"佐伊说。
塞希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查。你等我消息。"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责任,又像是愤怒,被她压在了底下,没有溢出来。她看了佐伊一眼,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柔软,补了一句:"你不一样的,佐伊。你不是那种——"
佐伊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遮住耳朵。他没有让塞希说完那句话,而是伸手拿起柜台上那支琥珀色的药剂瓶,在指尖转了一圈。
"有什么不一样呢?"他说,声音很轻,语调没有起伏,"我更贵吗?"
店里安静了一瞬。
塞希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佐伊,看着他重新戴上帽子的样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那种平静得近乎距离的神色。那些她想说的话——"你是我的朋友""你有我们在""你不是商品"——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句安慰的话被用力说出来,却落不到实处。
佐伊把药剂瓶放回架子上,没有再往下说。他转身去收拾工作台上那几口已经冷却的坩埚,背对着塞希,尾巴在暗袋里安静地收着。
塞希站在柜台前,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包裹,沉默了很久。她把包裹背到肩上,手指在肩带的地方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查到了会写信给你。你……好好开店,好好吃饭。"
佐伊没有回头,但他搅拌坩埚的手停了一下,尾尖在暗袋里轻轻卷了卷。
塞希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门合上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是她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山坡下走,逐渐远去了。
佐伊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搅拌棒,沉默地看着那口空坩埚的内壁。
院子里,虹叶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树影拉长,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佐伊垂在身侧的尾尖上。那些细碎的虹彩光晕在风里晃动着,像流水一样,在暗色的地面上缓缓游走。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远远的,混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