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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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春天总来得悄无声息，几场细雨过后，枯了一冬的枝桠冒出嫩芽，阳光也开始有了温度。
新学期便不期而至。时未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脸上的淤青彻底褪尽，日子仿佛重新上了轨道。
只是上学期期末的那场变故，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那天救护车和警车一前一后开进校园，动静不小。寒假里，这事儿便在留校生中传过一阵。等新学期开学，各种版本的流言更是被添油加醋地传开。慢慢地，有人顺着蛛丝马迹扒出了当事人的信息，讨论也从小范围的私语，蔓延到了学校的论坛上。
第一次传到傅岩之耳朵里，是在一节大课上。
傅岩之低头记着笔记，王蹦蹦坐在她旁边，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身后两个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哎，你看那个帖子没？就上学期有人被打那事。”
“看了看了，卧槽，打得太狠了，听说她爸被判了好几年。”
“不止呢！现在扒出来她爸根本就是个杀人犯，早年就把自己老婆活活打死了！刚出来，这回是二进宫！”
“卧槽，真的假的？那她也挺可怜的啊，摊上这么个爹。”
“可怜是可怜，不过杀人犯的女儿，基因里指不定带点什么暴力倾向呢。平时看着就冷冰冰的，也不合群，以后还是离远点好……”
傅岩之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恨不得立刻转身，把那两张喋喋不休的嘴撕烂。
但她忍住了。
两百人的大教室，一旦在这里吵起来，不管谁对谁错，时未的隐私都会被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成为全校人尽皆知的谈资。
她不能让时未承受这种二次伤害。
可那些话还在继续，像苍蝇一样绕着耳畔打转。
下课铃终于打响。
教授话音刚落，傅岩之便站了起来。她跟着那两个男生走出后门，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他们的去路。
两个男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亮光。美术系的系花主动来找自己搭话，这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事。其中一个甚至理了理头发，殷勤地开口：“同学，有什么事吗？要加微……”
“你们刚才在课上聊的事，是在哪里看到的？”傅岩之没有一句废话，开门见山，眼神冰冷。
两个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被她这副吃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刚才那股八卦的兴奋劲儿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就、就学校论坛的匿名区……”左边的男生结结巴巴地回答，赶紧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已经盖了几百层楼的热帖，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傅岩之接过手机，快速滑动着屏幕。
帖子最初只是几张模糊的救护车照片，配文说学校有人打架被送医。但评论区里，渐渐有人拼凑出了时未的名字、专业，甚至时骏的案底。大部分跟帖只是震惊和吃瓜，但也不外乎总有人躲在匿名面具后面，高谈阔论着什么犯罪基因、心理扭曲。越往下翻，言辞越刺眼。
她把手机扔还给那个男生。
“听好。”傅岩之看着这两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时未是受害者，她父亲犯的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造谣、诽谤、传播他人隐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以后，再让我从你们嘴里听到一句关于她的闲言碎语，或者看到你们在任何地方参与这种恶心的讨论，我会直接带着律师函去找你们。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绝对不说，绝对不说了。”两人点头如捣蒜，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一直跟在傅岩之身后的王蹦蹦也气的够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心疼，“靠！那帮人真是闲得蛋疼，吃人血馒头！现在咋办？”
“先去找辅导员，再联系论坛管理员。这已经严重侵犯学生隐私了，学校有责任立刻删帖，禁止相关讨论。”
她绝不能让这种恶意的火苗继续在校园里蔓延下去。
时未的辅导员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到傅岩之进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周老师您好，我叫傅岩之，是时未的家人。”她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寒暄，“我想跟您聊一下学校论坛上关于时未的事。有人正在通过论坛恶意传播时未的个人隐私信息，包括她的家庭背景、她的父亲，以及一些非常恶劣的揣测和攻击。这些内容已经严重侵犯了她的隐私权，也对她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和精神伤害。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示意她先坐下：“傅岩之同学，你先别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论坛的事情不是我能直接处理的……”
“我知道。”傅岩之没有坐，目光平直地看着周老师，“所以我想请您跟我一起去找李副书记。您是时未的辅导员，由您出面，比我一个人去更有分量。”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再犹豫。
傅岩之继续说道：“我查过相关规定。高校论坛作为校内公共平台，有义务保护在校学生的个人信息和名誉权。那些帖子里的内容，已经涉嫌侵犯隐私和诽谤了。如果学校不处理，我可以走法律途径，但我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我相信学校也不希望。我们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删帖、禁言相关话题、发一份官方公告明确表态。”
“时未没有做过任何违反校规的事，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现在，她被人公开讨论、揣测、甚至污名化。这公平吗？”
周老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找书记。”
李副书记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周老师和傅岩之站在门口，扬了扬手示意她们进来等。傅岩之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把电话挂断。
“周老师，什么事？”李副书记靠回椅背里，目光越过周老师，落在她身后的傅岩之身上。
周老师简要说明了情况，然后侧过身，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了傅岩之。
傅岩之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那篇帖子的截图和几条最具恶意的评论翻出来，递到李副书记面前。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李老师，学校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学生的隐私和名誉。”
李副书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眼，皱了皱眉。他把手机还给她，沉吟了一下：“帖子我看到了，确实不当。这样吧，周老师，你联系信息中心，今天之内把那几篇帖子删掉，同时锁定相关账号，禁止再发类似内容，公告的事我来批。”
傅岩之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李老师。”
从行政楼出来，她一路小跑着赶到食堂，时未已经等在门口了。
正是饭点，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傅岩之敏锐地捕捉到，路过的几个学生在看到时未时，脚步微顿，互相递了个眼神，然后低下头窃窃私语着走开。
而时未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对周围那些异样的打量仿佛毫无察觉。
“等很久了吧？”傅岩之跑过去，一把抱住时未的手臂，努力扬起和平时一样明媚灿烂的笑容。
时未顺势反握住她的手，眉头微微一皱：“手怎么这么凉？”
“因为没有女朋友给我暖手啊~”傅岩之撒娇地把手往时未衣服口袋里塞。
时未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食堂里走。
但这顿饭，傅岩之吃得食不知味。
她一直在偷偷观察时未。时未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饭，神态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邻桌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那些欲言又止的指指点点，连傅岩之都觉得如芒在背。时未那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傅岩之捏着筷子，心里天人交战。
说，还是不说？
如果时未真的不知道，自己提起来，无异于亲手撕开她的伤疤。可如果时未已经知道了，为了不让她担心，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该有多难受？
吃完饭，傅岩之带着时未避开了大路，拐进了相对清静的中心花园。
初春的晚风吹过水面，还有点凉，时未将傅岩之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傅岩之停下了脚步。
时未也跟着停下，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傅岩之看着那双在路灯下依然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未……学校论坛里的帖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时未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被无限放大。片刻后，时未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前几天，单柯花发给我看了。”她的语气很淡。
傅岩之的心瞬间揪在了一起：“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听着那些人胡说八道？”
“我已经去找过书记了。”她抓着时未的手，急切的说道：“他们会删帖，会禁止讨论。我不会让他们再拿你……”
“姐姐。”时未反手握住她，打断了她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傅岩之焦急又心疼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帖子删了，但记忆删不掉。事实就是那样，我也的确有一个那样的父亲，这是改变不了的。”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刚看到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像小时候一样害怕、发抖。这几天走在学校里，看着那些人的眼神，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的经历，又原封不动地重演了一次。”
“可是这一次，我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她抬起眼，看着傅岩之，“可能……我应该试着习惯……”
傅岩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用力把时未抱进怀里，“不要习惯……凭什么要习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小未，不要憋在心里，觉得委屈就告诉我，觉得难受就哭出来……我帮你骂回去！我们一起骂回去！”
时未没有回答，她回抱住傅岩之。
她想，或许她永远无法摆脱那些阴影，那些刻在血缘里的印记，那些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逃不掉。
但只要她的世界里还有这轮月亮，她就不怕重回那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