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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项圈 晚祷的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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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祷的钟声落下时,崔漪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圣母像前的烛火在铜座里跳动,映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后排的长椅早空了,她仍保持着双手交握的姿势,唇瓣无声翕动,仿佛沉浸在与神明私语的虔诚里。
脚步声从侧廊传来。玛格丽特和两个年轻修女说笑着经过,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崔漪没有抬头,只是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匹马是银灰色的,鬃毛编了缎带……”
“听说是城北伯爵家的次子,去年骑士比武的优胜者……”
“玛格丽特真有福气,伯爵夫人上次还夸她手巧……”
笑声和话语渐渐远去,圣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崔漪慢慢睁开眼睛。
烛火在眼前晃动。她盯着圣母像慈悲垂目的脸,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很快,很快就被压下去,像水面上冒了个泡,无声碎掉。
她站起身,揉了揉膝盖,走出圣殿。
外面落了小雨。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稀疏的灯火。她没有回修女院的方向,而是拐进巷子,穿过两道矮墙,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这是圣殿怜悯她体弱、特许她独居的旧宅。推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那股黏腻的、温驯的笑意从唇角彻底褪去。她没点灯,黑暗里径直走向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霉烂的气息涌上来,夹杂着一缕更深的、野兽似的腥膻。
她端着烛台下去。
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地下室的灯光昏黄,照出角落里倚墙而坐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
他太高大了,即使坐着也像一团盘踞的阴影。脏污的衣衫掩不住颈间那圈铜质的项圈,锁链从项圈垂落,蜿蜒在地上,末端消失在杂物堆的阴影里。乱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下颌边缘隐约可见的暗紫色纹路。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烛光照亮那张脸——从左眼尾斜飞至下颌的纹印,像碎裂的月轮与荆棘,深深浅浅地烙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眼珠极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正从乱发的缝隙里直直地看过来。
崔漪把烛台放在木箱上,走过去。
她没说话。伸手攥住他颈间的项圈,用力往下一拽。
他的头被迫低下去,额头磕在膝盖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只是顺从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后颈的皮肤在烛光下微微起伏。
崔漪就着这个姿势,开始说话。
“你知道我今天跪了多久?晚祷结束她们就走了,我还要跪着——跪给谁看?给那个连正眼都不看我的老嬷嬷看?给那个捏着嗓子夸玛格丽特手巧的执事看?”
她拽着项圈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什么被挤压的器物发出的声音。他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攥着项圈的手背。
皮肤冰凉,带着一种不似活物的滑腻。
崔漪松开手,站起身。
“玛格丽特,”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歌,“伯爵家的次子要带她去郊外野餐。银灰色的马,鬃毛编了缎带。她今天在我面前炫耀了三次。三次。”
她绕着地上的男人慢慢踱步,靴跟敲在砖地上,一下,一下。
“她想让我夸她。让我用那种羡慕的、可怜的、‘我真为你高兴’的眼神看她。”
她停在他身后,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甜得像裹了蜜的针——
“我冲她笑了。笑得可好看了。”
那个男人依旧低着头。只有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崔漪直起身,忽然一脚踹在他肩上。
那一脚用了全力。他侧翻在地上,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乱发散开,露出那张布满纹印的脸——仍没有表情,只有那对极黑的眼珠,从散乱的发丝间看着她,沉沉的,像浸在深潭底部的石头。
“看着我干什么?”崔漪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也觉得我该笑?你也觉得她命好?你也——”她忽然停住,盯着他的脸。
他在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挑衅的笑。只是嘴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像狼露出一点獠牙。他任由她踹倒自己,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发出一种极低的、近似满足的叹息。
锁链缠在他身上,铜项圈歪到一边,勒出颈间浅浅的红痕。可那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面仿佛有活物游走,将淤青和红肿一点一点吞吃干净。
崔漪蹲下来,伸手掐住他的下巴。
“恢复得倒快。”她喃喃着,拇指用力碾过他唇角的弧度,把那点笑意碾平,“刚才踹疼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松手的瞬间,微微侧过脸,嘴唇蹭过她的指尖。不是吻,只是蹭过,像困兽本能地舔舐伤口。
崔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
“起来。”
那个人慢慢坐起来,锁链从身上滑落。他重新靠回墙边,垂下头,恢复她刚进来时的姿势。
崔漪走到木柜前,端出一碗昨天晚上放在里面冷掉的炖肉。肉汤表面凝着一层白油。她端着碗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张嘴。”
他抬起头,张开嘴。
她把碗倾斜,连汤带肉直接倒进去。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被呛得闷咳了一声,却还是用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碗空了。崔漪把碗随手一扔,瓷片在地上碎成几瓣。
“擦干净。”
他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汤汁。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做惯了这件事。
崔漪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小孩子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倒是个好东西。”她说,声音恢复了晚祷时那种轻柔的调子,“打不坏,骂不烂,还能听我说说话。”
她蹲下身,伸手整理他被弄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在服侍病人。指尖划过项圈内侧,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她第一次锁他时用指甲划下的月牙痕。
“明天玛格丽特要去野餐了。”她轻声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那条路最近不太平。你听说了吗?”
攻云谏沉默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在这里乖乖的。”崔漪站起身,理了理修女袍,“我明天晚祷后再来看你。”
她端起烛台,走向木梯。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锁链轻微的响动。她回头,看见他已经重新低下头,乱发遮住脸,只有项圈边缘那一小截苍白的脖颈露在外面,微微起伏。
“有话要说?”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汤咸了。”他的声音从乱发里闷闷地传来。
崔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真正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轻轻荡开。
“下次给你淡点。”
她端着烛台上去了。活动地板合上,黑暗重新吞没地下室。
他靠回墙上,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内侧那道月牙痕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摸上去几乎和自己的皮肤一样温度。
汤不咸。他只是想听她笑那一声。
楼上传来她走动的脚步声,很轻,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她在发泄白天积攒的什么东西。声音持续了一阵,归于寂静。门开了又关。
她走了。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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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祷的钟声还没敲完,崔漪已经知道今天不会好过。
她跪在最后一排长椅的阴影里,膝盖硌着冰凉的石板,双手交握,眼皮低垂。烛火在铜座里跳跃,把圣母像慈悲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前面的玛格丽特正在起身。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羊毛斗篷,靛蓝色,边角绣着银线,在烛光下流动着水波一样的光。那个总来接她的年轻骑士今天没有来——来的是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腰间佩剑的柄上镶着宝石。
玛格丽特走到门口,回头朝崔漪这边笑了笑。
崔漪也笑了笑。
门关上。圣殿里空了一半。
旁边那排长椅上的艾格尼丝还没走,正在收拾她的祈祷书。那本书的封皮是深红色的小牛皮,烫金纹路,边角包着银——她父亲上个月从王都带回来的礼物。艾格尼丝今年才十七岁,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雀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崔漪姐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了吗?今天来接玛格丽特的,不是伯爵家的那个。”
崔漪偏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是谁?”
“是子爵家的长子!”艾格尼丝的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是伯爵夫人亲自引荐的。玛格丽特上周去参加城里的晚宴,就坐在子爵老夫人旁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是伯爵家嫌玛格丽特的陪嫁薄了。”
崔漪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看起来温和而关切。
“那玛格丽特……她还好吗?”
“好着呢!”艾格尼丝撇撇嘴,“你没看见她刚才笑得多得意?子爵家的可比伯爵家那位大多了,领地也大。她巴不得呢。”
她收起祈祷书,站起身:“我得走了,嬷嬷让我今晚抄完那篇经文。明天见,崔漪姐姐。”
“明天见。”
艾格尼丝的脚步声消失在侧廊尽头。圣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崔漪仍跪着。
她望着圣母像慈悲垂目的脸,望着玛格丽特刚才坐过的长椅,望着那排长椅旁边地上的一点闪光——那是玛格丽特起身时,从斗篷上蹭落的一小截银线头。
她盯着那截银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祈祷。嘴唇翕动,默念着晚课的经文。念到第七遍的时候,钟声响了。
她站起身,膝盖又麻又疼,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值夜的执事正在熄灭主祭台的蜡烛,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崔漪修女,又留到最后?”
“想多陪陪圣母。”她轻声说,垂下眼睛,“心里安静。”
执事叹了口气:“年轻人能这样虔诚,难得。”
崔漪笑了笑,走进夜色里。
外面起了风。十一月的冷风从街巷尽头灌进来,卷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她没有回修女院的方向,而是一路往西,穿过两道矮墙,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
门在身后关上,插销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很闷。
她没点灯。
黑暗里她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然后她动了——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陶罐。陶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几瓣。里面装着的干豆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有几颗蹦到她靴面上。
她没管。她走过满地豆子,走到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霉烂的气息涌上来,夹杂着那股熟悉的、野兽似的腥膻。她端着烛台下去,木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他还在那个角落。
靠着墙,锁链从颈间的铜项圈垂下来,蜿蜒在地上。乱发遮着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那对极黑的眼珠从发丝缝隙里看过来,沉沉的,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头。
崔漪把烛台放在木箱上。
她没说话。她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
他侧翻在地上,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他仍没出声,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躺倒,仰面看着她,乱发散开,露出那张布满暗紫色纹印的脸。
崔漪又踹了一脚。踹在他肋下。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蜷缩,但很快又舒展开——那对黑沉沉的眼珠望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惑。只是望着。
崔漪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蹲下身,一把攥住他颈间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
他的上半身被拽起来,又重重撞回墙上。后脑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靛蓝色。”她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羊毛斗篷,银线绣边。伯爵家的不要她了,转头就攀上子爵家的。陪嫁薄?她爹是个商人,陪嫁能薄到哪里去?分明是她自己——”
她停住,攥着项圈的手越来越紧。他的喉结在她掌心下滚动,发出细微的、被挤压的声响。
“她今天冲我笑了三次。”崔漪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变成气音,贴着他的耳廓,“三次。她以为我没看见?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把脸颊贴上她攥着项圈的手背。皮肤冰凉,带着一种不似活物的滑腻。他蹭了蹭,像狗蹭主人的手。
崔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
他滑回地上,靠着墙,慢慢坐直。脖子上的铜项圈歪到一边,内侧磨破了皮,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但那些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皮肤底下仿佛有活物游走,将伤口一点一点吞吃干净。
崔漪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木柜前。
木柜有三层。她打开最下面那一层,里面并排放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冷掉的炖肉,肉汤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白油,像覆了一层霜。这是前两天炖的,她特意多做了几碗放着——省得每天都要伺候他吃饭。
她没端那些。
她打开中间那层,拿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东西。走回他面前,把布包扔在地上。
粗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大块带血的生肉。红艳艳的肉,白色的筋膜,边缘还沾着碎骨碴子。这是她从市场肉铺讨来的,说是给邻居家的狗吃的。肉铺老板还多给了两块骨头,“大狗啃着玩”。
崔漪蹲下身,捏起那块生肉,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看着她,又看看那块肉,张开嘴。
她把整块肉塞进去,塞得满满的,两颊都鼓起来。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锁链上,滴在地上的砖缝里。
他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眼睛始终望着她,黑沉沉的,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崔漪看着血水从他嘴角淌下来,看着他喉结滚动着吞咽,看着他脸上那一道道暗紫色的纹印在烛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就是这点好。”她喃喃着,伸手抹掉他下巴上的血水,然后把沾血的手指在他衣襟上擦干净,“怎么折腾都坏不了。打不烂,骂不跑,给什么都吃。”
生肉很快被他吞下去。他的嘴角还沾着血,伸出舌头舔了舔,把最后一点血丝卷进嘴里。
崔漪看着那个动作,眼神暗了暗。
“没吃饱?”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脚边那块粗布上——布上还沾着肉沫和血水。
崔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想吃那块布?”
他望着她,不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太黑了,黑得几乎看不清瞳孔,烛火在里面跳动,却照不出任何东西。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发酸。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想吃也没有了。”她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天再说吧。”
她走回木柜前,把最下面那层的几碗冷炖肉整理了一下。碗沿结着厚厚的白油,她用指腹刮了一点,送到鼻尖闻了闻——有点酸了,明天得换一批。
她又打开最上面那层。那层放着一块新鲜的生肉,用干净的粗布包着,比刚才那块还大,肉色更深,带着暗红的血丝。
她想了想,没有动它。
关上柜门,她转过身。他已经重新靠回墙上,低着头,乱发遮住脸。只有铜项圈边缘那一小截苍白的脖颈露在外面,微微起伏着。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
崔漪弯下腰,伸手整理他被弄乱的衣领。她的指尖划过项圈内侧,那里刻着一个浅浅的月牙痕——那是她第一次把他锁在这里时,用指甲划下的。
“刚才踹疼了?”她问,声音轻柔得像晚祷时的呢喃。
他望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疼。”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器。
崔漪点点头。
“当然不疼。”她松开手,直起身,“你又不是人。疼什么。”
她端起烛台,往木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玛格丽特明天要去野餐。子爵家的那位会骑马带她去,穿过城东那片树林,到湖边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片树林最近不太平,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个砍柴的失踪了,找了两天,只找到一只靴子。”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耸了耸肩,端着烛台上去了。
活动地板合上,黑暗重新吞没地下室。
他在黑暗中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内侧那道月牙痕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摸上去几乎和自己的皮肤一样温度。他又摸了摸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是刚才那块生肉留下的。
他把手指送到嘴边,舔干净。
很腥。很甜。
楼上传来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重,很乱,在狭小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偶尔有东西被碰倒的闷响——陶罐?椅子?他不知道。他只是听着,数着。
二十七步,从门到窗。
二十三步,从窗到门。
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忽然停了。然后是一声尖锐的脆响——陶器摔碎的声音。又一声。又一声。
他闭上眼睛。
楼上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摔东西的声音,踹墙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撕扯开的裂帛声。她的呼吸声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穿透过来,一下一下,又重又长,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轻。很浅。像小孩子听见远处的雷声,知道要下雨了,心里觉得安稳。
终于,楼上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脚步声走到地下室入口的方向。活动地板被拉开一条缝,烛光漏下来。
“喂。”
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沙哑得不像刚才那个人。
“明天那块肉,给你带肥的。你太瘦了。”
不等他回答,地板又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傍晚,崔漪端着烛台下来,把那块带肥膘的生肉塞进他嘴里。
他嚼着那块肉,油脂从嘴角流下来。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吃相,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摸一条狗。
他停下咀嚼,抬眼望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
“玛格丽特今天没去成野餐。”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满足的倦意,“子爵家的那位临时有事。她在圣殿里哭了一下午。”
她把沾了油的手在他衣襟上擦干净,站起身。
“我陪了她一下午。给她递手帕,安慰她,说男人都是这样,别往心里去。”她笑了笑,低头看他,“她拉着我的手,说我真好。”
他嚼着嘴里的肉,望着她。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的角落里,淹没在黑暗里。
她端着烛台上去了。
他继续嚼着那块肉。
肥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