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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后视镜里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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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很淡,透过车窗落在方向盘上,把林知夏指尖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她握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手套,指尖蹭过破洞的边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戴在了手上,把江驰送的那副新的,安安稳稳放在了储物格的最里面。
“妈,我中午不回来吃饭啦,社会实践结束萌萌奶奶要留我们吃馄饨。”周子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校服领口露出来一点红领巾的边角,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
林知夏帮他理了理歪掉的书包带,指尖顿了顿,轻声问:“社会实践……是云栖府?”
“对呀!”周子扬点头,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江叔叔带我们,萌萌说他超厉害的,园区里的水电、花草什么都懂,我们今天要学垃圾分类和消防知识!”
他说完就挥挥手跑向了路口的同学,几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像枝头刚醒的麻雀。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慌。
她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环城路的早高峰刚过,车流不算拥挤,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她握着方向盘,目光总会无意识地飘向车内的后视镜。镜面里映出后排空荡荡的座椅,也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细碎的期待。
【过去时空 1999年春放学路上】
刚抽芽的白玉兰枝桠扫过头顶,风里带着淡淡的花苞香气。江驰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林知夏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揪着他的校服衣角。自行车的后视镜晃悠悠的,刚好能映出她的半张脸,也能映出前面少年弯着的眼睛,耳根红得厉害,却故意把车骑得稳稳的,连过减速带都慢得像怕惊飞了蝴蝶。
“江驰,你看后视镜干嘛?”她小声问,脸颊发烫。
少年猛地回神,目视前方,声音硬邦邦的,却藏不住慌:“没、没看什么,看路。”
可后视镜里,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落在她的脸上,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往后的每一段路里。
接单软件叮的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林知夏扫了眼屏幕,起点是市中心的写字楼,终点是云栖府。她指尖顿了两秒,点下了接单。
车开到写字楼楼下,乘客是一对抱着画框的年轻情侣,上车时笑着道歉,说画框有点大,麻烦她多担待。林知夏笑着摆手,帮他们把画框固定在后排,发动车子往云栖府的方向开。
一路都很平稳,车开进云栖府园区的时候,刚好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路两边的白玉兰树鼓着满满的花苞,风一吹,枝桠轻轻晃,像在等着一场春风,就尽数炸开。
车停在业主楼下,林知夏帮着把画框搬下车,年轻情侣连声道谢,她笑着摆手,转身往车边走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这个是消防栓,里面的水带和灭火器,遇到紧急情况要这么用。”
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冬末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暖得很舒服。林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顺着声音看过去。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江驰站在几个穿校服的孩子面前,手里拿着灭火器的模型,正低头给孩子们讲解。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表带磨白的旧手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很高,下颌线利落,侧脸的轮廓,和后视镜里映了无数次的少年模样,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周子扬就站在最前面,举着小手问问题,眼睛亮晶晶的。江驰弯下腰,耐心地听他说完,一点点给他讲解,语气认真,没有一点敷衍。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染成浅金色,恍惚间,林知夏好像看见,二十二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也是这样弯着腰,给她讲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耳根红得厉害,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
江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讲解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刚好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突然停住了。风停了,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远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二十二年的时光洪流,静静地看着彼此。
林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像做错了事的学生,转身快步往车边走,指尖攥得车钥匙都发了烫。
她坐回车里,刚要发动引擎,副驾车门被轻轻拉开了。周子扬探进头来,笑得一脸灿烂:“妈!你怎么在这儿呀?”
“我送乘客过来。”林知夏定了定神,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他,看向走过来的江驰。
江驰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两瓶未开封的温水,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车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准确地看见了那只破了洞的旧手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得像风,转瞬即逝。
他把其中一瓶温水递过来,声音很低,很稳:“刚烧的,不烫口。园区里路窄,倒车的时候注意点,后面有孩子在跑。”
没有刻意的攀谈,没有越界的试探,只有一句平平淡淡的提醒,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泛起一点浅浅的涟漪,却暖得人鼻尖发酸。
林知夏接过水瓶,指尖碰到瓶壁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暖到心口。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应该的。”江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子扬身上,语气放软了些,“你妈妈开车很稳,很厉害。”
周子扬用力点头,一脸骄傲:“那当然!我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司机!”
林知夏的脸颊发烫,忍不住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这是离婚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网约车司机而感到自卑,没有因为自己失败的人生而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不远处。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干净舒展,气质温柔又大方。她看见江驰,笑着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林知夏的车上,也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敌意。
“江驰,你要的物业资质年审文件,我给你带过来了。”苏晚把文件袋递给他,声音很软,带着笑意,“不打扰你带孩子们了,晚上我订了餐厅,下班给你打电话。”
“好,辛苦你了。”江驰接过文件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苏晚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开车离开了。从头到尾,她没有追问林知夏是谁,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体面得恰到好处,也清醒得恰到好处。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知夏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像被风吹了一下,瞬间凉了大半。她低下头,避开了江驰的目光,轻声对周子扬说:“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学习,妈妈要出车了。”
周子扬应了一声,挥挥手跑回了队伍里。江驰站在车边,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攥着水瓶、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声道:“路上注意安全。”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敢抬头看他,发动车子,缓缓往园区门口开。她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了车内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江驰站在白玉兰树下,一直看着她的车,身影挺拔,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树,风卷着他的衣角,他一动没动。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后视镜里的画面,和二十二年前,自行车后视镜里的少年身影,完完全全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隔了二十二年的时光,他还是会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路。
车开出园区,林知夏在门口的馄饨摊停下了。老板掀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鲜香。她要了一碗小馄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勺子,老板就笑着走了过来,把一小碟香菜放在她面前。
“姑娘,刚才有位先生,在你前面买了一碗生馄饨带走,特意跟我说,要是你过来吃,就给你多放碟香菜,少放虾皮。”老板笑得一脸和善,“说你吃这个口味,吃了好多年了。”
林知夏握着勺子的手猛地顿住,勺子里的馄饨差点掉回碗里。
她的口味,少放虾皮多放香菜,是二十二年前,和江驰一起吃馄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那时候他总说,虾皮太腥,她不爱吃,每次都帮她挑得干干净净,再把自己碗里的香菜都夹给她。
她以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早就被时光碾碎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可他记了二十二年,连她吃馄饨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低头,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薄馅嫩,鲜香在嘴里散开,暖得她眼眶瞬间就热了。
吃完馄饨回到车上,她刚要发动引擎,目光扫过副驾的座椅,猛地顿住了。
座椅上放着一副全新的黑色针织手套,和上次他送的那副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小包橘子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是刚才周子扬拉开车门的时候,江驰悄悄放进来的。
林知夏拿起那包橘子糖,指尖微微发抖。糖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牌子,甜而不腻,像二十二年前,少年揣在口袋里,捂得温热的那颗糖。
她发动车子,汇入了环城路的车流里。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后视镜上,镜面里,云栖府的影子越来越远,可那个站在白玉兰树下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像刻在了镜面里,也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江驰,正站在园区的最高处,看着她的白色网约车,一点点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少年少女,坐在馄饨摊前,笑得一脸灿烂,碗里的馄饨冒着白汽,风里飘着白玉兰的香。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林知夏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只有风能听见的话:
“知夏,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