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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归 是了,猪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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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府上放了一天假,司满三人可以领了俸禄回家一趟,添些日用品。
司满起来的时候,赵默言早已经收拾好铺盖回去了。赵默言每个月都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这天,像只归心迫切的小雏鸟。
他和牛俊先去领俸禄的时候,玄安的卧室门还紧闭着,司满猜测他应该还在梦乡里。
今天他们放假,玄安也能清闲一天,不用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司满听平良说这一天他往往会在家里读半上午闲书,下午去拜访父亲,晚上要去街上逛逛买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回来后还要折腾一会儿鹦鹉才能就寝。
走出玄千里府,踏上清乐坊泥泞的土道时,司满竟然觉得有些无聊。
今天天不热,还有点微风,下午要是练武刚好适合。
司满没直接回家,把五十石粟米换成了一千筒钱,在金市上给阿媪买了一件麻衣做的布袍,剩下的钱买了个新的陶盆,家里的那个粗陶盆兼了太多功能了:洗衣,淘菜,偶尔还会当个临时容器用来喂鸡,底下不知道已经裂了多少条缝了。
回到家里时,已经接近晌午了。
门口的掉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司满空了只手去敲门。
木门开了条缝,司满闪身进去,阿媪驼着背,穿着一身黑褂立在门口。
虽然苏老媪平日里一直都是这幅表情,但毕竟相伴多年,司满能够察觉到阿媪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司满刚想把手里拿出来的布袍给阿媪看一眼,突然眼前一花,阿媪从背后拿出一根木质的长棍,把他手里抱着的东西全部打翻了。
新的陶盆砸到地上发出砰的声响,里面盛着的粟米也哗啦啦洒了出来。
司满的手被打出了一道红痕,阿媪虽然看上去是个身衰体弱的老妇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阿媪这幅看似衰老的身体里蕴藏着多少力气。
“为何……”司满的话才吐出两个字,木棍就如同骤雨般劈头盖脸向他砸下来,司满习惯性地绷紧肌肉想要反抗,但都被他压制住了。苏老媪毕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司满不愿意还手。
苏老媪下手没轻没重,她好不容易停歇了片刻,司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问话,只是静静地单膝跪在她不远处休憩,因为疼痛而轻轻战栗着。
“司满,你以为自己当真是去领俸禄当差了?”苏老媪拎着棍子一步步走向他,棍子上沾满了司满的血迹。
她本就可怖的面目因为厉声质问更显狰狞:“你变了,你的脸上没有恨了,你过得太安逸了,司满。”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木棍又落在了司满身上。
苏老媪很会用巧劲,敲打的声音不响,看着也不重,但是力道都在皮下,木棍所到的皮下都积了层淤血,肉眼可见地泛起青紫色来。
司满不声不吭地承受着,一声都没发出来。在棍打的间隙里,他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我这一生就不配过几天安稳生活,一辈子得都活在仇恨里吗?”
苏老媪怒极反笑,看司满竟然想起身,攒了劲重重地一木棍落到他脊背上,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树枝上栖息的鸟儿们都被惊得飞腾而起。
司满瘫倒在地,脊背的巨大疼痛使他使不上力气,如同一条待宰的鱼躺在砧板上。
苏老媪的布鞋就在他脸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疼痛让他有些耳鸣,苏老媪的声音像是从天际飘来的:“不要忘记了你是谁,不要忘记你那些惨死的族人,那绵延几千米的乌江啊,都被他们的鲜血染红了,你怎么敢忘了他们?你怎么敢忘了恨?”
苏老媪像是不解气般又用木棍砸了几下,直至她也力竭了,棍子从她手里脱落到地上。
她的布鞋慢慢远了,激昂的声音也冷却下来了一些。
“我把你养到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带着族人的仇恨活下去,要是你连这都做不到,不如就和他们一起死了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司满略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屋里。沾血的布袍被撕开时牵连着伤口引起又一阵疼痛,司满发觉自己身上几乎没有一快完好的皮肤,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
内伤比外伤更棘手,司满把忍在喉咙间的淤血吐出来,找到了抽屉里玄安之前给他的膏药。
这药膏功效极好,上次司满担心药膏有毒,不敢多抹,只取了一点,结果第二天一看,涂膏药的地方早已经愈合了。
司满把剩下的药膏抹在伤势最重的地方,他蜷成一团,被子都没有力气盖上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司满凝神听了听,老媪应该是出门了,不在屋里。
隔壁院里传来铁锅里食物沸腾的呼噜声和饭香。饥饿感此时超过了疼痛,迫使着他拖着身子从床上下来,去外面找点东西吃。
半大个少年,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司满饿得两眼昏花,从厨房的橱柜里拿了两个凉透的馒头,又吃了两个生红薯,才让因饥饿而躁动的胃平息下来。
饥饿感下去了,疼痛感便又上来了。司满决定睡一觉捱过去,可当他躺在床上时,又难以入眠。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更心烦的是脑海里那些浮动着的思绪。
他从小在清平坊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屋长大,每天很少踏出这个院子的大门。老媪抚养他长大,教他练武,每天让他重温战争时的景象,诉说玄王朝有多么可恨,草原上其他部落有多么可恨。
每当司满双眼赤红攥紧拳头的时候,阿媪便会难得温柔地抚过他头顶,让他吃饭。
司满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要带着仇恨才能活下去。可当他阴差阳错成了玄安的伴当,认识了其他同龄人,却发觉他们心里没有仇恨、没有欲望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他活得更轻松。
他想过上那样的生活,可阿媪却让他必须带着仇恨生活,好像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做个仇恨的载体。
司满心烦意乱,不知道为何竟有点想念起牛俊先的呼噜声,赵默言的磨牙声,甚至还有点想念……玄安弹他脑门的枣核。
司满把最后一个念头甩出脑海里,他顶多是有点儿想念和玄安比试的时候了。
和势均力敌的人交手能让他短暂地放空,忘了一切事情。
从床上爬起来,司满撑着身体,慢慢地从院子里走了出去,他想回玄安院里的外庐睡,他在那里已经睡习惯了。
顶着清凉的月色轻手轻脚地进了院门,院子里熟悉的兵器架、大槐树,和宽阔的石子地面让司满沉甸甸的心霎时间轻松了些。
去外庐的时候,司满看到玄安卧室的灯还亮着。
他蹑手蹑足地走到玄安卧室的窗户下,拉开一点儿木床的缝隙,看到玄安正半躺在床上看书。
玄安已经解了发髻,黑发披撒在肩上,床边烛火映在玄安的一对星目中,随着他眼睛的眨动规律地闪烁着。
司满小心翼翼地阖上了窗户,前两天他还说玄安适合做个蹑足者,现在看来他也挺适合。
转身离开的时候,司满和树上那只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鹦鹉打了个照面。
平日里玄安总喜欢教鹦鹉说话,这只鹦鹉每天吃的挺精致,但实则挺笨,只会说“对对!”
司满手欠地想摸一把鹦鹉的毛发,不成想触发了鹦鹉说话的开关,在寂静的深夜里,蓝贝鹦鹉激烈高昂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脑袋乱晃。
平良连滚带爬地和几个护卫冲出来,看到是司满,手里的剑一下子收了回去。平良遣退了护卫,收了剑走到司满身前,好奇道:“司满兄,今天不是休假吗,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还如此苍白?”
司满不擅长说谎,但也不会说出实情,于是在原地伫立,默默无言。
有个好心人帮他解了围:“估计是许久不见我,想我了,就回来了。”
司满抬起头看向听到响动从屋里走出来的玄安,没吭声。
玄安有些惊讶,以前他嘴贫,司满每次都要用一双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睛盯着他一会儿,好像眼神能化为刀割去他一块肉似的,今天他又饶舌打趣,司满却只是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有点反常。
走近一看,司满这脸比月色还白,玄安看他衣衫也有些凌乱,猜测道:“你又被那帮人揍了?”
司满没吭声,玄安当他是不好意思承认,叹了口气,“以后出门你可别说是我的伴当,连群毛头小子也打不过。”
他袖子一甩,一个圆形小盒在司满面前一闪而过,司满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熟悉的草木香,是第一次见面时玄安给他的膏药。
一旁的平良肉痛地皱起了眉头:“不可啊世子,这龙涎膏珍贵异常,不是寻常膏药,您不能随便送人呐。”
虽然司满没听过龙涎膏是什么,但从平良急得跳脚的语气里听出来这应该挺珍贵,他伸出手准备把盒子还给玄安。
玄安拂过他的手,不在乎地说:“我还有一盒呢,不要紧。况且我武力高强,又不像某人经常挨揍,一年半载也用不上半盒。”
平良看世子决心要给,也不再阻拦,只是低声劝司满好好珍藏,小伤不必用这个,断骨伤筋了再用。
“多谢世子。”司满握紧了手心里冰冷的铁盒,难得低头行了个拱手礼。
三人正准备各回各屋,院门又吱呀一响,平良立刻蹦到世子身前,警惕地看着院门口。
牛俊先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刚抹掉额头上的汗,一转身看到黑暗的屋子里三个人人影飘着,尤其是玄安,披着长发穿着白色的寝衣,看着像个女鬼似的,牛俊先一下子给吓晕过去了。
平良最先反应过来,叹了口气上前把牛俊先扶起来,想把他送到外庐的床上,玄安制止了,
“去外庐还要走几步路,先放我床上吧。”
“这……”平良有些犹豫,牛俊先身上毕竟沾了尘土,有些脏乱,躺在世子的床上总归会弄脏世子的床的。
玄安笑道:“不要紧,去吧。”
司满去搭了把手,和平良一人扶一边把牛俊先抬进了玄安的卧室,玄安在他们背后幽幽叹了口气:“没想到第一个上我的床的是个男人。”
平良差点栽床上,劝道:“世子可别乱说话呐。”
玄安:“人证物证均在,我说的是实话。”
平良知道自己怎么也说不过世子,叹了口气不吭声了。他捏了捏牛俊先的人中,看他有了些反应,道:“他应该一会儿就醒了。不过他平日里也不是一吓就昏迷的人,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话音一落,牛俊先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大无比的肠鸣声,如车轮滚动般震天动地。
平良把上一句话接了下来:“这么看来,大抵是加上没吃饭饿的。我去厨房里给他找点吃食。”
在牛俊先排天倒海的肠鸣音中,玄安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你们俩呀,难得休假一天,一个被人打了,一个刚回来就晕,在院里不都挺生龙活虎的吗?”
司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这句话,开口问道:“这个膏药多少钱?我下个月发了俸禄把钱给你。”
玄安笑着看着他:“这可不是用钱买的,这是大玄皇帝赏赐给我爹的。想还我,等你哪天做了大玄皇帝再说吧。”
司满一怔,他没想到这膏药竟然贵重到了如此地步,怪不得有如此奇妙的功效。
霎时间这个小小的铁盒在他手心里滚烫起来,司满终于知道平良为什么会露出这么肉痛的表情了。
平良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米粥,几叠点心,还泛着热气,香气勾在司满的鼻尖,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叠点心,尽力想克制自己的表情,但是一天没吃过热东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眼馋着托盘上的食物。
“司满兄,你来一块?”平良从来没看到司满对食物表露出这样的热忱,犹豫地问道。
司满不太客气地接过一块,一口就下肚了,不吃东西还好,一吃东西他的肠胃也开始活跃起来,和床上的牛俊先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肠鸣音。
平良、玄安:……
绕是平良也觉得不对劲,他挠了挠头把托盘递给他,转身去厨房再盛一点别的。司满也顾不上玄安看着自己的疑惑眼神,托盘一斜就把糕点往嘴里送,一口就把米粥喝完了。
嗅到香气,床上的牛俊先幽幽醒转,他先注意到的不是周围的环境,而是司满手里的托盘。
司满有些不好意思,这原是给他准备的,却被自己吃了个干净。还好平良又端了一盘过来,牛俊先如同饿狼扑食般风卷残云。
平良接过司满手机吃剩的托盘时下意识问了句:“吃饱了吧?”
司满诚恳地说:“没有。”
床上的牛俊贤虚弱地举起手:“我也没有。”
平良拖着酸软的腿,再一次踏上了厨房之路。
他不能和庖厨说是司满和牛俊先想吃夜宵,毕竟这不符合规定,只能谎称是世子今天胃口大开,晚饭没吃饱。
庖厨带着震惊把热好的糕点递给他,犹豫着问道:“世子是被饕餮附身了?要不要请个郎中看看啊,世子今天夜里已经吃了两三个人的分量了。”
“不用不用,”平良连忙拒绝,他趁庖厨在热东西的时候,偷摸从橱柜里顺了一袋肉饼揣在身上,随口解释道,“世子正长身体呢。”
庖厨把平良送出厨房,把着门框喃喃道:“再长身体也不能这么蛮吃啊……”
玄安打了几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他坏话。他看两位伴当终于吃饱喝足,有了点人样后,先从司满问起:“今天是怎么回事?”
司满不吭声,跟个木头似的不说话。
玄安摇了摇头,换了一个问:“你呢,又是怎么回事?”
一向有问必答的牛俊先此刻有些支支吾吾的,像是刚学会说话似的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今天帮家里干了一天活,太饿了,还没有地方睡,就回来了。”
玄安疑惑道:“你不是回家吗,怎么会没地方睡觉?”
“我家弟弟妹妹多,我娘看我不常住家就把我卧室给妹妹们住了,我爹看我每月发了俸禄便辞了工作,在家赋闲。我爹娘身体不太好,回去之后我帮他们把劈了一个月用的柴,又挑了几桶清水……我俸禄发的粟米娘都每人每天定好了分量,我想着就不占弟弟妹妹的口食了,反正明天也就能吃上饭了,我体格壮,饿上一天也没事,”牛俊先抓了抓脑袋,看了眼世子面露愧疚,“我没想到我这么不能挨饿,世子,给您添麻烦了。”
玄安看了他良久,叹了口气道:“你呀,我说你什么好?”
一直一声不吭的司满突然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牛俊先,语气有些冰冷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恨他们?为什么不恨你爹娘?”
牛俊先认真看了一眼司满的神色,确定他是真心发问,不是在开玩笑,才正色回答道:“我怎么会恨我爹娘呢?他们这样也是有原因的,况且,我从小食欲就大,我爹娘为了把我喂饱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我也该回报他们……”
司满就像没有听进牛俊先说的话似的,跟鹦鹉似的既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质问,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你为什么不恨,你为什么不恨……”
牛俊先一脸担心,他感觉司满像被邪祟缠身了,连性格都和平日里不大一样。
玄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司满身后,在司满不停喃喃自语完全不设防的时候点了他的睡穴,用手托住他昏睡过去的身体。
“估计是饿坏了,神志都有些不清楚了。”玄安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都被熨滚烫了。
平良匆匆跑去药房取退热药,路过厨房的时候,庖厨好奇地问他这么慌忙是去干什么。
平良熟能生巧地瞎编:“世子吃多了积食,我去给他拿点化食丹!”
庖厨连连点头,是了,猪吃了这么多东西都得积食,何况是人呢?
玄安: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