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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雪莲 “听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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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莲正在火堆上烤着手,听到玄安试探性叫了一声司满的名字,她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司满的语气回应道:“我在这儿呢。”
玄安笑道:“噢,那之莲去哪儿了?”
“去帮你采药了。”之莲在玄安眼前挥了挥,看到那双黯淡的眼睛毫无反应,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玄安从床上起身时身子摇晃了一瞬,手指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看不见的感觉是不是不太好受?”之莲好奇地问道。
玄安苦笑道:“的确不是什么令人心驰神往的体验。”
“你是不是可恨勒乌耶那家伙了?害得你这么难受。”
玄安没否认:“她比我想象得还要蛇蝎心肠。”
之莲默默记住了这个新成语,决定以后也要像玄朝人这么说话。
“司……之莲还没回来吗?”玄安朝着帘门转了转头,之莲掰着他的头换了个方向,正对着帘口,而后开口道:“没呢,那药材不好找。”
玄安沉沉叹了口气:“是我当时疏忽了,才中了招。”
“你俩怎么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明明都是那老女人的错,”之莲不客气地反驳道,“别想这些了,给你说点有趣的事儿吧,前两天我把郝赫之跋那家伙杀了,用他的头做了个球,要是你没瞎就好了,我还可以带你去草原上踢球,你不是最喜欢陪那些小孩儿玩了?”
玄安一想到那副场景,就有点汗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孩子的?”
“司满说的,他也就说起你的时候话多一点了,我不仅知道你喜欢孩子,还知道你以前喜欢看俚语小说,哦——还知道你养了只鹦鹉。”
玄安捏了捏眉心,不小心又牵扯到了眼周的皮肤,疼得轻嘶了一声:“司满这是什么癖好。”
“这谁知道?”
帘门外传来脚步声,玄安动了动耳朵,笃定道:“他回来了。”
之莲才不信玄安光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是司满回来了,结果掀开帘门一看——还真是司满。
他发间都积了雪,唇上冻得毫无血色,一张脸上唯有眼睛还透露着活人的生机,拿出口袋里的蓝色雪莲,问道:“是它吗?”
十瓣的碧雪莲,花瓣清润,色泽如玉器,可随风又会款款摆动,像是由蓝色的洋流凝聚成的。
之莲起了坏心思,开口道:“不是。”
她本想看司满露出了气馁的神色后,再告诉他真相,结果司满听后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要上马回去,一副不找到雪莲誓不回的样子。
“喂,是这个。你这人真是……随便开个玩笑就当真,”之莲赶紧拉住他,没好气地解释着,她拿出其他两味药材,得意地说道,“这两个难找的我都帮你采到了,其他的都很常见,营地里都有,你就用这些给玄安制药吧。”
“多谢。”司满向她颔首,一低头,头顶就开始扑簌簌地掉雪,之莲被冷得差点跳了起来。
“司满?”玄安疑惑为何两人在门口窃窃私语却不进来,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听到声音,司满走近帷帐,小心地托住玄安的胳膊:“不舒服?”
玄安摇摇头。
司满自觉身上寒冷,不敢多碰他,很快松了手,却被玄安一把攥了过来:“我不是陶瓷捏的,无碍。”
看到司满仍在迟疑的身影,之莲眉头一皱,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把他踢进了玄安的怀里,用不着回应,她已经迈出了帷帐,回到了自己的温柔乡。
“你去取了什么,身上这么冷,跟你上次下了大雪天过来一样。”
“碧雪莲,用来给你解毒的。”
玄安不愿一直躺着,于是摸索着跟在司满身后,陪着他在炉火边煮药。
司满偶尔看看煮沸的药,偶尔看看玄安的脸,不时用指腹摸摸他的脸,将玄安鬓侧的碎发整理到耳后去。
按照那张药方,司满将这些药材煮成膏状的液体,他略有些怀疑地取了一点,涂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经过了烈火长时间的灼烧,蓝色的膏药却毫无灼热感,入手是极为冰凉的。
过了片刻,手上的青黑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部分,皮肤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刺痛感,司满才相信这药方的确无害。
他用指腹裹上蓝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玄安眼皮上,力道像是在触碰一株花。药膏沾到眼皮便迅速溶解开来,渗透在皮肤下面。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了?”玄安问道,“是不是已经入夜了,你该睡了,司满。”
明知天色早已黑透了,可看着玄安对光线毫无察觉的瞳孔,司满低声道:“只是傍晚,还没有天黑。我再陪你聊会天再睡。”
玄安不疑有他,他已经摸索清了这帷帐里的摆设,自己也能很平稳地走回床上,可是有人却生怕他摔着了,从身后抱起他,平平稳稳地放到了床上。
仗着玄安现在不能视物,司满撑着胳膊肘,俯视在玄安头顶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着他,不自觉地越靠越近,直到鼻尖都快碰上玄安的鼻尖了。
“你在做什么?”玄安伸出手在脸前摸了摸,摸到一张熟悉的脸,“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司满将不善言辞发挥到了极致,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索要了一个未经同意的吻。
玄安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聊天”方式的,轻轻提着司满的耳朵把他从自己脸上挪开,“别亲了,去给我找点水。”
接过司满递来的水时,玄安思虑道:“或许勒乌耶之所以要对付你我,是为了以此为要挟让你进攻北漠城。”
司满沉默了一会,“或许她的野心更大,是整个玄朝。”
“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冬日粮草、兵马本就不易得,朝里的一声令下,换来的是百姓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斩下赤勒之拓的项上人头,是我与勒乌耶之间的约定,我完成这件事就不会再派兵出击,只是……我不知道玄朝长公主那里又是什么想法。”
“等我去了平岐,自然会劝长公主先行与你合力围剿之蛮部的势力的。”
司满听到这话蓦地握紧了玄安的手,仿佛是又嗅到了离别的气息,所以身体反射性地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玄安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箍在了铁锁里,安抚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司满的背。
“……无事。”司满一点点将绷紧的背松懈下来,倦鸟归巢似的将头埋在玄安怀里,在即将因为疲惫睡过去时猛得惊醒,抓过烛火看了看玄安的脸,才又昏迷似的倒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雪从凌晨便开始下了,中军大帐比四周的帷帐都要高大许多,扑簌簌落下的积雪顺着帷帐四面往下滑落,堆成一座座低矮的小雪山。
两盆兽炭烧得噼啪作响,帘帐每次被打开,里面聚蓄的热气立刻化成雾,氤氲地飘散出去。低矮的胡桌上绷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放着几枚箭矢,箭矢一头沾着黑墨,已经被磨损得有些圆顿了。
司满坐在胡案正中,垂眸盯着地图上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这些是他们之前与之蛮部交手时行兵作战的线路。
湘平、河谷一带已收入囊中,司满看着地图上用黑墨划出来的另一块宽阔平地——左谷王部队所在的塘西平原,如果能占领下这块地方,赤勒之拓本营的东南西三个方位都可以布下精兵,之后在排兵布阵上,便会有更多灵活的选择。
帘帐几番掀开,不断有人进来,司满抬眼一扫,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荣成靖烈站在他的左下首,荣成逸抱着胳膊站在父亲身后,正在闭目养神,诸偏将则环绕着胡桌而坐。
“塘西平原地势重要,也是赤勒之拓最为看重的地方,”司满沉声道,“但它不像湘平、河谷,位于之蛮部领地的外缘,它距离之蛮部的主营不过百里路程,我们与左谷王交战,消息穿到赤勒之拓那里,他势必会派军前来支援。”
荣成逸立刻道:“这岂不正好,这一战还能将他一网打尽,之蛮部没了主心骨,不是任由我们进攻?”
“之蛮部主营自带马匹武器、甲器齐全的骑兵有三万余人,能动员的约有一万余人,再加上左谷王的部队,我们不过八千人,怎么和他们打?”
司满的这句话反倒让荣成逸脸上的不服之色愈长愈高:“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的兵马实力,可远远高出他们!”
司满不客气地对他说道:“骄兵必败,之蛮部也并非软柿子,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赶在赤勒之拓赶来前对付左谷王,并且守住塘西平原。”
“要我看,这分明是个诱敌深入,一网打尽的好机会!”荣成逸环视四周,对上各偏将的视线,“只要制定出足够好的战略,为何不能试试?”
“哦?”司满端起桌上的清酒,浅酌了一口,反问道,“你有什么精妙的计谋,能够以少胜多,在别人的地盘上将他们一网打尽?”
荣成逸张了几次嘴,却都没说出话,他有一腔雄心,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勇猛不能达成的,但真让他说个具体的计谋,他也说不出来,于是冷哼道:“你不是统帅嘛,制定决策这种事,不是你应该想的事?”
放下酒杯,司满执起箭矢,在地图上浅浅勾画了一条线路,开口道:“塘西平原四周无山岭,地势开阔,就算我们突袭,左谷王军队一时没有预料,也有许多能够逃窜的路径,分散队形虽能形成包围之势,兵力却不免薄弱。我们现在所在的河谷,两面是山麓,后方是乌江,三面皆有阻挡,我们可以与他们交战时佯作溃败,退至河谷,另分一支军队从后包抄,一方面阻断左谷王派出信使向赤勒之拓告密,另一方面则能呈合围之势,阻断左谷王想要带兵回撤的意图。”
司满话音落下,中军大营中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诸部将皆在议论这一决策的可行性。
“佯败退逃,可不符合我们汝真部的作风!”荣成逸往前跨出一步,站到父亲身边,一拍胡桌,让营中安静下来后开口道,“再说,若是左谷王并不乘胜追击,又该如何?要我说,直接兵分两路,一部分与左谷王交手,另一部分则等待着赤勒之拓的军队前来,埋伏在来路上,等他们来了后直接一网打尽,就算无法一次将他们的兵力全部剿灭,也能大大损伤他们的实力!”
“那我们的兵力也将所剩无几,最后只会为玄朝做嫁衣。”司满冷声道。
“玄朝?”荣成逸一听到他们的名字,后槽牙都咬紧了,“他们有什么好怕的,马匹那么孱弱,兵器也不足为惧,况且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分明就是懦夫!再说,玄朝的世子不是在我们这儿,我们大可以拿他作人质,玄朝敢派人前来,我们就把那世子碎尸万段!”
中军大营中一时间寂然无声,荣成靖烈和诸位大将都将视线落在司满脸上,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挑衅的怒气,脸上平静如水,好似刚才只是听闻犬吠了一阵,压根没听见人语。
“从后包抄的那支军队,人数不可太多,否则极易暴露,一旦被左谷王发现我们的意图,计谋便会落空……”司满安排作战的人员分配时,突然感觉面前的胡桌一震,紧绷的羊皮地图从中间裂开一条宽大的缝隙。
他锁眉抬眼,见荣成逸不知何时取出了腰间的佩刀,一只脚竟然踩在了胡桌上,荣成靖烈伸手阻拦,被荣成逸一把挥开,其他部将纷纷色变,虽然明知荣成逸此举大为不敬,但也只是摇头四顾,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司满不动声色地斟上壶中最后一点清酒,仰头喝了半杯后,突然扬手一抛,酒杯带着簌簌的烈风,直直飞向荣成逸。
荣成逸下意识用刀身一拦,酒杯立刻碎裂,还剩半杯酒溅了出来,浇了他一脸,有几滴溅到了眼睛里,辣得他双眼一阵刺痛。
他怒极,正要开口谩骂,就觉脚下一空,低矮的胡桌竟被司满推到了一边,荣成逸眼前一花,那副断裂的羊皮地图劈头朝他盖过来,荣成逸立刻往旁边闪避,还没见到光亮,先见的明亮的刀光,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直直迎向他的脖颈。
荣成逸心中一惊——司满怎么敢的?怎么敢真的取他的性命,他可是荣成靖烈的儿子!
他反手拿过那张羊皮,卷住司满的长刀,另一只手举刀向他砍去。
司满抬手架住荣成逸的手腕,任由他如何用力,都坚如磐石地抗衡着他的力气,让他的刀始终在自己的头顶,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四周那么多将领看着,就连父亲也注视着,荣成逸不想一直被司满制衡着,干脆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夺过司满那柄包在羊皮地图里的刀,刚入手就觉不对——
这刀比他自己那把轻了许多,荣成逸掀开羊皮定睛一看,刀柄上几个裂口如虫子蚀过一般,刀身更不用说,几乎每一处好地方,刀锋都被磨钝了。
他心想,这是什么烂刀?荣成司满用的刀,还比不上他戍卒的刀!
“换回来,把我的刀给我!”荣成逸恶狠狠地说道,这刀切肉都费劲,怎么和人比试?
司满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那柄刀,刀柄结实,刀身锋利,仿佛连空气都能切开,他将荣成逸的话视为耳边风,很快适应了新刀的手感,刀风声簌簌间,中军大营四面的帷帐多了不少裂口,寒风很快把兽炭吹灭了,营中的气温迅速下跌,散落的碳火、毡垫都被吹起,在营中飞来卷去。
每次刀身相碰,剧烈的摩擦声都让荣成逸牙根一酸,他压根不适应这么钝的刀,平日里,他用的都是部落打制的最为精良的刀,这会儿有再多力气,都觉试不出来,愈打愈往后退,直到身上觉得刺骨难忍,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退出了中军大营,不远处的中军大营,早已变得破裂不堪,四处透风,父亲和其他部将,都已钻了出来,披着麾衣在一旁看着。
荣成逸知道,只要自己能在他们面前打过司满,就算他不持兵符,之后也能决定部落的任何决策,这是他立威最关键的时候!
他咬紧了牙,想要抓住司满失误的任何一个细小间隙,趁势反击,杀得他跪地求饶。可是,不管他再怎么观察,始终等不到那一刻,他自己反倒被刺骨的寒风冻得四肢发麻,握住刀身的指尖僵硬得连刀都要握不住了。
反观司满,他和荣成逸一样没披麾衣,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迟钝,仿佛身上有堵墙能抵御寒冷似的。
这人……这人怎么这么耐冷!
荣成逸的牙关开始打颤,且不说反击,再这么打下去,他要先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了!
“不打了,下次再……”荣成逸不想求饶,想等下次穿好了衣服,拿回了自己的好刀,再和司满比试一场,但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能如他所愿的,那几个字很快就被雪砸进了地里,连同他的整个上半身。
司满用刀身按住荣成逸的脊背,让他呈跪姿,脑袋整个人地埋进了雪里,荣成逸想抬起头,却怎么也抵不过背上的巨力,他狼狈地想爬起来,可两只手臂都被司满一齐束在了身后,怎么也动弹不得。
看到儿子这副样子,荣成靖烈脸上闪过不忍,立刻上前几步,抱拳单膝跪地道:“统帅,逸儿不懂事,冲撞了您,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请您饶了他吧。”
司满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冰天雪地中,各个部将兵卒都齐刷刷地站着,人员众多,却都噤若寒蝉。
司满抽回押在荣成逸背上的刀,刀尖向下,直直刺入了雪中。
“你,”司满看着面前的荣成靖烈,视线又落在身后那批将领士卒身上,“你们,听谁的?”
雪中一阵齐刷刷的跪拜之声,一大片黑影整齐下跪。
司满接过麾衣,披在身上,拂去刀柄上的积雪,往自己的帷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