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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雾 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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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英觉得,自己大概是昔归山开山以来最没出息的弟子。
旁人上山求道,是为了长生,是为了功法,是为了光宗耀祖。她上山,纯粹是因为她爹娘觉得她太烦了。
“英儿啊,你父皇说了,你再在宫里捣蛋,就把你送去和亲。”她娘当年是这么说的。
“和亲?”九岁的蓝英眼睛一亮,“和谁?好看吗?”
她爹揉着太阳穴:“听国师的话,送走吧……让别人管管你。”
于是她就来了。
这一来就是十年。
十年里,师姐们练剑,她在掏鸟窝;师妹们打坐,她在偷吃供果;师父讲经,她睡得比谁都香。师父每每看到她,都要叹一口气,说一句:“根骨奇佳,可惜了。”
蓝英不知道什么叫根骨奇佳,但她知道什么叫“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全用来摆烂。
今日也是如此。
起因是早课。大师姐检查剑法,轮到蓝英时,她打了个哈欠,随手比划了两下。大师姐的脸当场就黑了。
“蓝英!你这叫剑法吗?三岁小孩都比你有样子!”
“师姐,”蓝英诚恳地说,“三岁小孩不会剑法,他们只会哭。”
“你——”
“而且,”蓝英继续诚恳,“我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有师父在,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有师姐们在,山门被攻有师姐们挡着。我练那么厉害干嘛?去跟人打架吗?多累啊。”
祁霜气得说不出话。
二师姐在旁边幽幽开口:“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祁霜彻底怒了,“蓝英,你给我去后山面壁思过!不把剑法练熟不许回来!”
蓝英一听“后山”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后山啊
那可是鲜少有人去的地方
这种地方的好处就是——没人管
“好嘞!”她欢快地应了一声,拎着剑就跑了。
祁霜在后面喊:“我是让你去思过!不是让你去玩!”
蓝英已经跑没影了。
后山比蓝英想象的大。
她本来以为“面壁思过”就是找个山洞坐一坐,假装练剑,等天黑就溜回去。但后山的路七拐八绕,她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更要命的是,起雾了。
昔归山的雾是出了名的。长老们说,这山里的雾有灵性,能认人。熟人来了,雾会散开让路;生人来了,雾会把人困住,等山神发落。
蓝英以前不信
现在她信了
她已经在雾里转了三圈了,每次都能走回同一棵树前。那棵树长得奇形怪状,像个歪着头的秃头老头,正嘲笑她。
“你笑什么笑!”蓝英冲树踢了一脚,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雾越来越浓,天色越来越暗。蓝英开始有点慌了。
她不怕鬼,不怕妖怪,但她怕黑。更怕在黑漆漆的雾里一个人待着。
“有人吗——”她扯着嗓子喊,“师姐——师父——救命啊——”
没人应。
只有雾,越来越浓。
蓝英蹲下来,抱着膝盖,第一次认真地反省自己:早知道就不跟大师姐顶嘴了。早知道就好好练剑了。早知道……
雾里忽然有了动静。
蓝英猛地抬头。
雾中隐约有一个人影,白衣服,长头发,正缓缓朝她走来。
蓝英的第一反应:鬼!
第二反应:跑!
但她刚站起来,就发现自己跑不动——腿软了
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是个女子
白衣胜雪,长发及腰,容颜清冷如霜雪。她站在雾里,周身雾气缭绕,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蓝英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冒出一个念头:鬼都长这么好看的吗?
女子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泉流过石头:“你是谁?”
蓝英结结巴巴:“我、我是昔归山弟子,蓝英。你、你是……”
女子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我是谁?”
蓝英愣住了。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女子摇头:“我一直在这里。有时候会有人来,后来嘛……”她顿了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
蓝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道“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这里被划成禁地了吗……”
女子看着她,忽然伸手,递过来一枚野果:“你饿了。”
蓝英确实饿了。她接过野果,犹豫了一下,心里想还有什么是比迷路更吓人的事呢
于是咬了一口
不错,还挺甜
“谢谢你啊。”蓝英举了举果子,说,“你一直住在这儿吗?”
“嗯。”
“一个人?”
“嗯。”
“不闷吗?”
女子想了想:“不知道。我记不太清。”
蓝英嚼着野果,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
她不像是鬼——鬼应该不会给人递果子
也不像是妖怪——妖怪应该不会这么……茫然。
“那你平时都干嘛?”
“守着。”
“守着什么?”
女子低头看脚下的土地:“这里。下面有东西。我得守着。”
“什么东西?”
女子摇头:“不记得了。只知道很重要。”
蓝英越听越糊涂。她想起老人们说的“山神”,难道这就是?
“你是山神吗?”
女子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山神是什么?”
“……算了。”
蓝英吃完野果,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得回去了。谢谢你请我吃果子。”
女子看着她,忽然说:“你明天还来吗?”
蓝英愣了一下。
女子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很久没人跟我说话了。”
蓝英看着她的脸,不知怎的,心里软了一下。
“来。”她说,“反正我还要面壁思过。”
女子抬头,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那是蓝英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的事情,蓝英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女子抬手挥了挥,雾就散了
一条小路出现在面前,直直地通向山门的方向
“顺着走,就能回去。”女子说。
蓝英走了几步,回头
女子还站在原处,白衣在雾中若隐若现
“喂,”蓝英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想了想,摇头。
“那我给你起一个?”蓝英随口说,“你站在雾里,就叫……玉雾吧。”
“玉雾。”女子重复了一遍,又弯了弯嘴角,“好。”
蓝英摆摆手,顺着小路跑了。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人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雾中。
雾渐渐散去。
后山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蓝英跑回山门时,天已经黑了。大师姐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蓝英!你跑去哪儿了!”
“面壁思过啊。”蓝英理直气壮。
“思到现在?”
“后山太大了,迷路了嘛。”
大师姐气得直跺脚:“后山是什么地方,那临着禁地,是能随便乱跑的?!”
她一下子差点被这个小师妹气死,但又看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到底是松了口气。
“算了,我这次就不和你计较……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课再迟到,我绝对绝对饶不了你!”
蓝英应着,一边装作心虚的样子,一边后退,心里想着大师姐就是这么心软
一退出大师姐的视线就神情一变,蹦蹦跳跳地往自己房间跑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那枚野果的核,还攥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鬼使神差地没有扔掉,轻轻塞进了袖子里
夜里,蓝英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玉雾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待在后山?守着什么?为什么不记得自己是谁?
还有那双眼睛。
明明那么好看,却那么空,像是蒙着一层雾。
蓝英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问问师父去。”
她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全是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正朝她笑。
第二天一早,蓝英破天荒地没有赖床,第一个冲到膳堂。
二师姐正在喝粥,看见她进来,差点呛到:“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蓝英盛了一碗粥,坐到二师姐旁边,“师姐,我问你个事儿。”
“说。”
“后山……有人住吗?”
二师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后山是禁地,怎么会有人住。”
“不是,我是说,那种……住了很久很久的人。”
二师姐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看见什么了?”
蓝英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她说她一直住在后山,守着什么东西。”
二师姐的脸色变了。
她左右看了看,把蓝英拉到角落里,声音压得更低:“你听好了,后山的事,别问,别说,就当没见过。”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
蓝英皱眉:“可我想知道她是谁——”
“蓝英。”二师姐打断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记住,别再去后山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蓝英一个人站在原地。
蓝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枚野果核。
别问。别说。当没见过。
可她已经见过了。
而且——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颗果核。
答应了人家要去的。
早课上,蓝英心不在焉。
师父在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玉雾那张脸,还有那句“很久没人跟我说话了”。
下课后,她偷偷溜到师父的禅房外,蹲在窗户底下偷听。
师父正在和大师姐说话。
“……后山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回师父,一切如常。”
“那就好。”师父叹了口气,“五百年了,她还在那儿守着。有时候想想,也怪对不住她的。”
大师姐没说话。
师父又说:“那件事,千万别让年轻弟子知道。尤其是蓝英那丫头,嘴上没把门的,知道了准惹祸。”
蓝英蹲在窗外,气得直瞪眼:什么叫嘴上没把门?
“弟子明白。”大师姐说,“只是……她能守到什么时候?封印能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师父的声音很沉重,“但那是我们欠她的。”
后面的话,蓝英没听清。大师姐出来了,她赶紧躲到柱子后面。
等人都走了,她才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是谁?
封印?什么封印?
欠她的?欠什么?
蓝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忽然觉得,这座她待了十年的山,好像藏着好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白衣女子,就站在所有秘密的中心。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颗果核。
好吧。
不管了。
明天再去一趟后山。
管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