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末日]》往望

64、被藏起来的影子 影子里…是

　　江衍靠在门上，听祁邱继续往下讲。

　　他坦白实验体间一直存在积分排名制度，在018成为3A后，她好一段时间非常听话，除了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冒出什么反抗念头，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两三年。

　　江衍恍惚了一瞬间，她对此还有些印象，积分排名这些词听起来并不算陌生。

　　她们这些3A实验体，除了头两个月基因稳定期可以获得短暂休息，之后半年会进入积分排名系统，三个月训练，三个月适应开始接触任务流程。每完成一样，就会有相应积分录入。

　　然后中心实验室根据实验体每天的积分，来决定每周餐食，住宿待遇。前十名可以给自己和负责自己的实验组，争取到更好的居住空间，至于每月五十名之后，会进入淘汰系统。

　　祁邱记得018情况很特殊，带着一个小拖油瓶，一个人不仅赚到两个人的积分，还挤进了前三。江衍当然记得祁邱说的那段时间，为了赚积分她几乎整月整月泡在外面。

　　所以那段时间，榕庆生顺手扔了很多烫手山芋给江衍，危险的，复杂的，会背负仇恨的任务，018来者不拒，忙的脚不沾地。

　　祁邱大概有两年半没见到人。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见到那个女孩了。

　　因为那三年间他也收到了师姐下的新指令，研究那个私留下的混血种虎鲸实验体。

　　混血种实验体体质特殊，可能是母鲸在怀孕阶段接触了过多不同人类实验体，以至于他出生后就能保持一定人型，动物初生就拥有人类拟态的情况并不多。

　　但另一方面小家伙对此控制能力并不强，经常在屋子里突然变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惹得实验室乱做一团。

　　他太小，又很爱哭。大多实验员都不喜欢带一个这样的孩子。

　　“教一个混血种很麻烦…”

　　“既然榕博士没问…先把他送到那里也行吧。”

　　实验员你一言我一语决定着“工具”的去处。

　　因为他身体里没有过多承载江衍的能力，对于人类规则和语言更是一窍不通。

　　况且出生不久的小孩离开妈妈本就正处在极大恐惧之中，当时耶尔达听不懂这些奇怪两脚生物的语言，只能天天哭红眼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实验员嘴里叫的“混血种”，原来是自己。

　　接着实验员们就嫌弃照顾他耗时多，他们转手把人送进了在育幼院。

　　育幼院是中心实验室统一管理幼年实验体的地方。

　　不算什么好去处，里面实验体水平参差不齐，教育滞后，多半是些平常用不上但还存在利用价值的“废物”才会被丢在这里。

　　那个地方别提教育了，基本上算是原始社会，一个安抚布娃娃都要靠抢，没有能力就是原罪，人类原生种歧视生物原生种。小孩跟着大人的态度有样学样，在育幼院管耶尔达这样的转化者实验体同样会被叫“混血种”

　　混血种这种称呼带着严重的歧视意味…..
　　代表着这些转化者即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动物。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存在。

　　耶尔达一开始很内向，他很少开口说话，经历了很久这样的白眼。

　　那些孩子会故意抢走因为表现好而发给他的布娃娃，小熊娃娃里的棉花被掏出去，耳朵也被剪掉。他们会嘲笑他的头发是白色，像异类，会偷偷在睡前泼湿他的小床说“海里来的怪物就应该睡湿的窝。”

　　小少年只会觉得心里酸酸的，然后他依旧抱起被剪坏的小熊玩偶，盖上湿乎乎的被子，偷摸着小声流泪。

　　直到育幼院开始教课，耶尔达才意识那些孩子的行为叫“霸凌”。

　　“混血种”原来也不是他自己的名字，只是那些人用来骂他的词儿。他不像弟弟一样拥有名字，育幼院里只会叫他们数字。

　　育幼院和外面一样，也按照积分顺序来进行兑换生活资源。

　　小孩子赚取积分方式更简单粗暴，除了每三天一次的对战，胜者能拿到败者一半的分数，还有就是达成实验室要求的训练指标，学习…体能…语言…人类文化….都是考核范围

　　但在这里，如果引发斗争，就会扣分，扣分就没有吃的…
　　一次因为自己面包而反抗，却被罚了积分后，形单影只的小鱼脑袋里终于意识到这里毫无规则，有价值才有机会活下去。

　　只有祁邱还是会每两个月带他体检一次，保证这个混血实验体的基础成长。

　　他也曾听见过几次其他孩子这么叫小男孩，但到底也没阻止。因为在人类社会也是这样，那个时候新人类对转化者很排外。言语带点歧视太正常不过了。

　　育幼院营养不够，小鱼身体长得太慢，祁邱偶尔会嘱咐几句育幼院的保育员多多照顾，这是榕博士看中的项目，但用处不大。

　　大概是第八次体检的时候，祁邱突然发现他会开口问一些育幼院没教过的东西。
　　比如“巧克力蛋糕是什么味道？”
　　“樱桃长什么样子？”
　　“冬天是什么季节？”
　　“姐姐为什么叫姐姐？”

　　眼前这混血男孩，似乎通过一些途径了解到很多外面的东西。

　　那一刻祁邱对心里很兴奋，双生子似乎又超出常理的感应？！他对这个混血种的研究兴趣再次燃起。

　　观察日志1.0

　　「初生转化者人类拟态，容貌会靠近最亲密的养育者....」

　　「虎鲸转化实验体幼年期，具备和双生兄弟共感，是否双向有待考究...」

　　「发现观察目标对于情感渴求度高，知识习得水平高，机体成长速度约为人类实验体五倍」

　　总结，实验目标具备较强学习能力，身体状态评定优秀，再生速度快，断肢再造能力中等，可进一步培养。

　　他这份汇报交上去后榕庆生很快同意了加多研究次数，也同意给小鱼单独配上一个保育员确保基础健康。

　　这之后一年多，小孩儿长得好了些。学会了控制拟态，战术练习也都能达标。

　　“不错，混血种这次体术训练也达标了，才一年半，就快赶上2A的水平了。”

　　“上次开会榕博士也说，想不到这家伙价值还挺大，尽量再开发开发…”

　　“这个数据太好了！他会有用的！！”

　　祁邱听着实验员的夸赞，内心也多几分满意。这项工作他总算能交差。

　　而且这孩子也特别听话，实验员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也不哭鼻子了。

　　只是祁邱不知道，耶尔达低头是因为几次三番他终于弄懂了一点在这里生存的规则。

　　只有如果配合实验员实验，完成体术训练，打败其他育幼院的家伙，表现才算好…表现好就会有机会留下来，会得到更多关注…会拿到更多食物。

　　“价值”是能交换生存资源的重要途径。

　　小少年在外人眼里就变得越来越懂事，同时展现出超额能力，实验员也乐得多跟他接触一些。

　　同时他长得很快，祁邱慢慢发现他人类拟态，几乎外面那个江万长得一模一样。

　　榕庆生在小鱼出生第二年见了他一面，立刻做了一个决定。
　　不久后，小少年身上就多背种新的用途。

　　第三年，耶尔达成长基线稳定了很多，算是进入人类形态的成熟期，各项指标也稳步提高。

　　榕庆生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遣了一整组实验员，只为了教导他学会成为自己弟弟“江万”的影子。

　　实验员总是反复询问他“姐姐最喜欢吃什么？”

　　“江万喜欢读什么类型的书？”

　　“要怎么称呼姐姐身边的人？”

　　可从没人问过小少年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祁邱记录本里写的最多的，是这个小少年的疑问。

　　“爱是什么？”

　　“喜欢又是什么？”

　　“外面是什么样子？”

　　“海...是什么味道的东西？”

　　“为什么，我身边没有姐姐？”

　　真相太长，时间过了不知道多久。
　　观察室里，江衍坐着的小马扎发出几声不合时宜地吱吱音，大概是木头老化了。

　　她腿有些麻木，顺势换个动作翘起二郎腿。

　　可祁坐在床上的祁邱，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动静，把江衍吓得差点窜出门对路南北喊「救命」。

　　祁邱使劲儿摆手，他摸到桌子上水杯莽撞的灌下去，这股子劲儿就慢慢平息下来。

　　他脸色有些发白，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老毛病，喝酒喝多了，肌肉出了点问题。”江衍闻言，半信半疑坐回原地。

　　“你还没听完。”他说。

　　“能讲，就继续。”江衍答。

　　江衍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瞬间意识到祁邱身体状况不太好，这种情况似乎是中了什么慢性毒药，但一时半刻也不会死，这人应该还有个把月能活。

　　他既然要说完，那自然是越早听到真相越好，江衍没有阻拦，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心脏却噗通噗通撞个不停，一切太奇怪了，她就像一个看客，听别人嘴里讲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想问，榕庆生是早就准备好让他当江万的替身了吗？”江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缓和了一点语气问。

　　祁邱用力抬头，眼睛里撞见江衍的脸。

　　那本该明媚张扬的模样，在灯光照射下半幅面孔笼罩在黑暗中，微醋双眉见带着浓重的悲伤。她被孤单和痛苦，和那些无法忘却又无法想起的记忆死死的困了原地。

　　他对江衍重重点了点头，答：“她见到另一个少年的时候就决定了，让他代替江万。”

　　原来早就决定牺牲小万了，只是差一个时机吗？
　　江衍听的眼睛有些酸涩，身体也感觉麻木。

　　我身边的，都是必然会失去的，幸福后剜心钻骨般的痛苦也早就注定了吗？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眼泪在江衍眼眶子里转了几圈，但她始终没让它掉下来。

　　“你和他会见面，源头是你从一个任务后回来，就一直抓着些琐碎线索，寻找关于自己过往记忆，还挖出来了一些中心实验室已经深埋的东西。”祁邱说完这一串顿了顿，喘了口气往下讲：“榕庆生一方面骗你说是日常体检，一方面又叫我不惜一切代价，抹掉你脑子里那些已经查到的线索。所以我们连着给你做了四五次优化实验。”

　　祁邱的话缓了又缓，他现在才发现。不仅是梦魇，他早已经被深深困在那些罪恶中，即使是到后来他已经意识到，江衍的痛苦来源于这里。来源于自己….

　　但为时已晚，只能继续走下去。祁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加上术后你昏沉状态下很容易被记忆诱导。最后这件事情还是完成了。你忘掉了中心实验室干得那些坏事。”

　　他目光不停上下扫视自己的双手，似乎就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或许是优化实验，或许是他没能及时停下的后悔，这些东西交织揉杂在一起，早已经和他生长成一个样子。

　　祁邱仰起头，不想让那几滴后悔的眼泪掉出去。他嗓音发颤：“但这次我们做过了，为了删掉那些部分也拿走了很多别的片段，特别是在你苏醒后，我们发现你对江万的记忆竟然也变得模糊。”

　　「如果江衍这样回去了，她身边那个男妈妈和弟弟一定会咂摸出味儿，想要抹除这些人的记忆非常困难。」

　　「当然不能让江衍这么回去。」

　　祁邱依稀记得榕庆生当年这么说。

　　榕庆生想要利用另一只被训练好的小鱼假装江万，给江衍那些过往的记忆空白，编造出尽量和日常相似的故事，再借那个混血种的嘴讲给她。

　　然后等018恢复一些，再一针把人麻翻，利用一种变异蘑菇毒素让她产生幻觉，诱导，假称她体检后接了一个紧急任务，受了伤才在医疗区养护休整。

　　对于路南北那边，就说江衍在执行高级别任务搪塞一下。只有这样，才算勉强能填补住那些漏洞，那个时候榕庆生已经更进一步，野心更盛，心狠手辣。

　　就算有人想停止，可也根本无力反驳已经把异己铲除了大半的榕庆生，她强压手下实验员推进流程。

　　所以耶尔达被带到了术后还有些呆傻的江衍面前。
　　他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从出生就只能通过共感看见的“姐姐”。

　　“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眼神儿在发光。”祁邱说这话的时笑得苦涩，几度哽咽。“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眉眼低垂，侧着脑袋，下意识张开手要抱人，脸上笑得特别温柔。”

　　是我毁了很多次机会，是我，杀了很多个你，祁邱终于彻底理解，那晚江衍拉着自己领子切斯底里喊出的那些话。

　　江衍和耶尔达第一次相见的场景疯狂钻进祁邱的大脑。那种感觉又酸又苦。

　　一个是被抓来，不断洗脑后被当作血包的王牌“实验体”。
　　一个是从出生开始就被迫和亲人分离，只能靠自己搏条生路的“混血种”替身。

　　祁邱偶尔做梦都会想起那天下午，江衍坐在病房里，阳光晒在床上她对着实验员笑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执着认为优化实验会改变她的人生。

　　可后来…后来呢…..一次欺骗换来的是无数次。
　　江衍不应该成为018，她本应该只是个明媚开朗的人，母鲸和小鱼更是为了榕庆生“造神”的献祭。

　　如果没有一开始就没有欺骗，如果一开始我们就不这么贪婪，是不是不会死那么多人….是不是，一切成功的背后到底沾了多少罪恶的血。

　　祁邱曲着腿，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他的情绪比江衍还先决堤。
　　痛苦反复撕扯着他的心脏，身体的每一个骨节都在钝痛。

　　江衍却无助的盯着自己的双手。
　　原来我真的在那么久之前…就见过他了….

　　祁邱接下的话有些含糊：“你迷迷糊糊把他认成了江万，之后你们一起生活了两个星期…时间不长….”

　　祁邱说：“你或许不知道，那小子跟他弟弟从出生就单向共感。本身就像，加上他格外喜欢粘在你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他描述的那些记忆很快打消了你脑袋里的疑虑。”

　　祁邱只记得那两周，她和小鱼过的很快乐。
　　她喜欢陪小鱼搭积木，小鱼负责讲述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给江衍的记忆埋下钩子。
　　他为了能继续和“姐姐”相处，异常乖顺，表现让榕庆生十分满意。

　　“他很对你既痴迷又执着，那大概是因为对于他来说，从出生开始，斩不断的单向共感让就让你占据了他百分之百的人生。”祁邱只是轻言轻语说了普通一句话。可江衍却在门口怔住了，

　　‘百分百的人生’这个词太重了。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传进耳朵里的真相，江衍自己听着只觉得震撼，她脑子正在疯狂拼凑那些琐碎的回忆，企图找到一些和耶尔达曾经相处过的‘痕迹’。

　　祁邱只是抬眼瞄她一瞬就知道江衍在想什么。他淡淡开口：“不可能的，那个时候榕庆生用了些手段，他和江万外表上一模一样，你的记忆又经过毒素加工诱导，很难完全分辨，别难为你可怜的大脑了。”

　　是啊，本来一切本来很好…但江衍不知怎么的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她悄悄认出他不是江万了，她甚至想把他带出培育院那个牢笼。

　　江衍没明白为什么祁邱的情绪会突然转变，他再开口时言语间也有些躁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抬手，不断敲击床板，发出震耳咚咚声，有些疯癫的喃喃自语到：“短短几天…你还是认出来了，他不是江万…..你很聪明，你差一点儿就骗过了所有人。”

　　他胳膊肘立在盘起的膝盖头，拇指掐在小指指尖。手势里也带着惋惜意味。

　　“但一切还是榕庆生发现了，对吗？”江衍嘴里的话听起来沉闷极了，不像是在问答案。

　　“她很幸运拿走了我辨别出他们二人的那段记忆，然后编了理由，把我送走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我忘了，只有他从头到尾都记得一切。”

　　祁邱接下去的沉默印证了一切。

　　江衍垂下头，心里觉察出什么。

　　如果还有这一层面。那小万的死，就成为了一种必然结局。
　　我回到路哥和小万身边，榕庆生所编织的‘泡影’就总有一天会被戳破。

　　江万打小就聪明，而偏偏我又交给他了很多查到的线索。甚至每次失去记忆后都会拉着他帮忙一起梳理。我分明以为那个时候这是唯一一中靠得住的，反抗榕庆生的方式。

　　所以，榕庆生可能通过诱骗另一个无知小鱼，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预判到了这种可能性。

　　既然我发现问题只是时间长短，那不如连根拔起，威慑我也威慑路哥。

　　好狠毒。江衍一心里只顾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却没注意屋子外，不知道何时出现了另一小团人影。

　　她都听到了....
　　那我该怎么办....

　　少年屏息，僵站在门外，他心里几乎是想要现在就坦明一切。

　　路南北坐起身正欲阻拦，就看见耶尔达左手抬起又放下，最后他人还是轻轻退后几步。

　　她....已经很难了，现在还不是时机。耶尔达低下头，任由细碎的发丝遮住眼睛，他这样想。

　　路南北见状，只是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这小子的肩头。

　　耶尔达隐忍着情绪，嘴唇也被自己那颗尖齿咬的发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转身……
　　像那么多年中心实验室训练的一样，在悄无声息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