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末日]》往望

63、消除痛苦 “消除痛苦

　　江衍鲜少来这里，她仰着脸好奇打量起自己守护区这个小实验室里的一切。

　　八区实验部门在路南北经营下，一切都很干净，特别是生物培养区甚至有些小动物被养得有些胖了。

　　“所以路哥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江衍有些摸不着头脑，她问完也只是顺着人往里进。

　　路南北还没告诉她那人被囚在这里，这事情暂时也只有他和格伦知晓。

　　这些天，从那男人嘴里，他们得知不少消息。

　　那人叫祁邱，确实是中心实验室最开始的合作人，也是榕庆生的同门师弟。

　　他被关在这里并没用什么刑，路南北先给他戒了酒，这人除了偶尔泛些酒瘾，大多数时间很安静，问什么就答什么，甚至配合的有些过头。

　　恰好江衍醒了，今天这么着急一闹，以她的性格，听不到真相是万万不会安心。

　　路南北心里全然明白，所以干脆带着人直接来了这里。让她自己问清楚。

　　至少这样，今晚，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他拉着江衍停留在一个单独观察区。

　　路南北站在最外面当文件的柜子前，捂着腰左扭右扭，从格子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江衍说：“小衍，我问过之前在实验室的旧友，他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江衍翻开那本文件，那人的照片，姓名，生平经历，任职时间，她脑袋里能想到的东西都被路南北扒得一清二楚。

　　天，这侦查能力，堪比人性扫描仪。江衍心里生出几分敬佩之意，路南北的形象在她心里瞬间高大起来。

　　文件记录着每次询问时间，问题，和祁邱坦白的一些细节。比如是什么时候帮助榕庆生拿取拜厄斯所记录的数据，数据传递给谁，放在哪里....分析数据是为了什么。

　　祁邱确实是离榕庆生最近的人，不不不，应该说是最了解原中心实验室一切的人。

　　看江衍视线黏在文件上，路南北清清嗓子，吸引她的注意后才斟酌着开口：“他说的那些话，应当也不是编出来骗你的。”他站定，把文件翻到最后两页，指尖点着祁邱所坦白的那些证词。

　　是关于018号实验体的。

　　路南北平淡开口说：“如果今天不让你弄个明白，我估摸着你也不会情愿回去休息。还有什么想弄明白的，自己去问吧。”说完他扬扬下巴，指了指隔着磨砂玻璃的观察区。

　　江衍看完那些立刻就想往屋子里钻，却又像想到什么一样脚步定在原地。

　　他们，为了自己就把这样重要的人扣下来，格伦叔和路哥身上一定担着很大的风险。

　　路南北一眼看穿她的思虑，开口安抚：“小衍，这儿的一切都不会传出任何风声。”他放缓语调，扭了扭腰，故作轻松调节气氛：“你做了太多，这些小事儿我们还是能做点儿主。”

　　江衍轻放下那本文件，手紧紧攥住门把手。

　　她没回头，心里万分波澜，话到嘴边也只是变成一句闷闷地道谢：“我明白，路哥，谢谢你，也替我先谢谢格伦叔。”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儿一头扎进那间屋子。

　　路南北听着她的话，欣慰笑了笑。他转身坐在观察区的转椅上，指节推了下扶滑落鼻梁的眼镜，内心思来想去一番，眼神最终还是落在那份文件上。

　　小衍，真相固然重要，希望你可一定要稳得住。他这么想。
　　就是再内心纠结，担心，他也知道这件事自己插不了手。路南北长叹口气，动作蜗牛似的，把转椅后背调平，腿搭载门边，把文件夹翻开盖在脸上小休。

　　观察区独立房间中，祁邱坐在屋子角落的小床边。
　　他听见门缝传来声响，抬头看到江衍的瞬间眼神却亮了又灭。

　　江衍察觉到他的表情，上下嘴皮子一碰开口说到：“怎么，见到我，你很失望？”

　　祁邱不搭腔，只是摇摇头。见状江衍立刻反问：“那你是害怕见到我？”

　　祁邱脸上表情终于出现细微变化，他张口替自己辩解：“不是。”

　　单单两个字，江衍却从祁邱语气里听出心虚。她先起身，拿走屋子里唯一一个小马扎，放在门边坐下，离祁邱不近不远。

　　江衍在脑子里一过着见过的文件内容，一边不忘直勾勾盯着目标给人施压。

　　祁邱感受到视线，他不敢抬头。

　　因为一看见江衍，祁邱心里就会想起在中心实验室做的那些事儿，这想着想着就心里发毛。他低着头，逃避一般地开口：“别盯着我，问什么都行....我都说。”

　　“你很愧疚？对我？”江衍不可置信地瞟了他一眼继续开口：“是拿掉我记忆的愧？还是帮她杀死我弟弟的愧？”她稳定下心情，坐定冷笑着追问祁邱。

　　话到祁邱耳朵里就变成了逼问的意思，他听完往角落缩了缩，不自觉搓着手低声回答：“对不起。”

　　搓手，发抖，江衍审视他那些小动作，应是正在戒隐，身体才会这样作出些不自觉的动作。

　　人消失这么长时间，生命进化研究中心也没出一点找人的风声，恐怕他自己也知道，榕庆生已经把他当成了弃子，也可能是真的噩梦缠身了吧，江衍想着。

　　她靠住门，冷冷开口：“你知道他不是江万，那天为什么又说曾经我见过他？”

　　“你说那个混血种？”祁邱说完自己也一怔，他脑子没拦住嘴边的话。不小心把那少年在中心实验室里的称呼叫了出来。

　　江衍闻言眉头一紧，什么混血种？他在叫谁？江万不可能被人这么叫….
　　想着她不自觉攥拳，指骨骨节嘎嘎作响。在中心实验室里，难道那只小鱼每天都被这样贬低？

　　祁邱见氛围骤变，在她发作之前抢先开口：“失言，在那里他们都这么叫，抱歉。”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补充：“你想问的一切我都会如实相告，只当是阻止她再鱼肉生命。”

　　江衍压下情绪耐住性子，继续开口：“我的事儿，你在文件里坦白了挺多。她违背人伦制造实验体，还有和拜厄斯勾连的计划......”她说着也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

　　祁邱虽然详细坦白了很多可以查纠的东西，甚至说了榕庆生计划掳走自己的过程，却没讲最重要的东西。

　　掠夺记忆那部分。

　　江衍神色冷漠。抬眼死死盯住他开口：“从拿你们把我变成018开始，我丢掉的记忆，还有他，全讲清楚，敢瞎说一个字，我就把你送还给榕庆生当【谢礼】”江衍的后槽牙硌在一起，紧咬住最后两字。

　　祁邱沉顿了几秒，迎上江衍那双火红色瞳孔，里面充斥着浓厚怒意。

　　他没对视几秒就侧过头，开口讲：“那就从，你刚被带到中心实验室开始......”

　　在祁邱记忆里，江衍被带到实验室，哪里的造物计划才算是开始。

　　生物进化，人也进化了，那就意味着这次末日，让生物之间基因打破了些壁垒，更意味着“神”可以从人手中诞生。

　　一开始，大家确实抱着想让新人类重新在大陆立足的想法进行实验。可实验中段，他们逐渐发现基因叠加并不向想象一样，它还是被加了一道锁。

　　人类作为实验体，本身机体能力有限，如果过度叠加生物基因会导致本体基因迅速衰弱，实验体要么死亡，要么进化成不人不兽思维混乱的怪物，反而是动物承受能力更好。

　　可只叠加一种基因，新人类还不足以强过竞争对手，为了打破这道锁，他们做了很多有悖生物进化的实验，结果都草草收尾。

　　直到榕庆生拿到江衍这把“钥匙”。

　　江衍很特殊，她基因变化和常人不同，难以复制，
　　她身体中的血液，那里面再生能力超强的细胞却给榕庆生了另外一个机会。

　　榕庆生迅速想到另一种方案，只要造出强化针剂，注射给准备好的实验体强化体质，就能让机体本身存在的细胞承担更多工作，发挥更大能力。

　　于是，完全发挥两种拟态基因的2A稳定诞生。
　　成功地喜悦短暂冲昏了所有人的脑袋，只是这时他们还没能完全分析复刻江衍这种强化细胞的数据，就只能从江衍血液中随取随用。

　　也好在江衍再生能力格外超出想象，她就像一个抽不干，吃不尽的泉眼，太好用了。但让她一直神志不清，血的质量也越来越差，能利用的部分越来越少，效率越来越低。

　　人有“自己”就会变得麻烦，江衍清醒时并不配合，她很聪明，也很快就看清楚这里的真面目。

　　江衍并不相信中心实验室的哄骗，甚至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挣扎离开。

　　实验员们一个个眼见实验往前进展，制造强大新人类指日可待，便没人去会去理会一个“工具”的想法和求救。祁邱每次取血看她对着自己痛苦嘶吼，实在于心不忍。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偶然冒出一个极好的法子，江衍再生能力很强，那就从大脑入手，破坏掉承载记忆的部分。

　　只要把人变成一张白纸，再写入设定好的奉献程序，她就不会痛苦。祁邱兴奋极了，他只用了一晚上，就细化出了具体手术方案。

　　对于其他实验体或许太快，可目标如果是江衍，那他们就有无数次机会。

　　祁邱在会议上，战战兢兢提出想法，他本以为会被否决，毕竟这在某种层面上抹杀了一部分人的本性。很多同事听完也率先沉默，四下小声讨论。

　　“这是否太残忍了.....”

　　“可现在情况紧急，人类已经到了存亡之际。”

　　“极端情况下，需要牺牲，况且，我们又不是真的要抹除她。”

　　“那这也是....”

　　中心实验室那些元老意见不一，大多还是纠结。那时只有他的师姐不同，榕庆生仔细读完手术细则，她拍板，笑的得意。直接在会上大肆夸奖祁邱的想法，并向各位同事提议立刻推进流程。

　　有些问题，一旦有人开口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潜在的支持派立刻站在榕庆生身后，少数服从多数，提案通过。

　　江衍当天晚上就被提走，送进专门准备的手术区。

　　脑部手术，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而为了让江衍保持价值，首次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类似于清醒开颅术。

　　江衍被局部麻醉，整个人紧紧被固定在手术台上，但大脑却被迫保持清醒。祁邱清晰记得那个时候，她眼神里带着恐惧。

　　实验员的态度冷淡，他们分工合作，机械运转声音在手术室响起，江衍的颅骨被打开。

　　实验员耐心操作每一步，直到暴露出这次准备观察的皮层。
　　床头生命检测装置规律性发出响声，然后有人开始询问江衍一些准备好的东西。

　　实验员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衍答：“滚....”
　　一阵电流穿过她的身体，江衍感觉自己身体骤然绷紧在手术床上。

　　她现在没有一点儿的挣扎能力。

　　实验员再问：“说你的名字。”
　　江衍咬牙切齿答；“江衍。”

　　江衍提着一口气，但这次没被电。

　　祁邱站在玻璃手术房楼上，仔细记录整个流程。
　　然后实验员伸出一根细小电极，贴近已经暴露皮层区域，进行短暂刺激，并在过程中持续询问。

　　“你在哪里？”

　　“你们把我抓来还问我在哪里？”江衍答。

　　“神经....”
　　神经什么？什么东西来着？

　　江衍突然停下来，她脸上很疑惑，似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突然找不到词。
　　电极刺激停下几秒后。她才迟滞的骂出完整的“神经病。”

　　祁邱记录下这个区域功能。
　　借用这样的方式，他们反复测试，电极刺激，再观察江衍发生了哪种功能变化，停止电极刺激，记录。

　　手术准备了两组人，几乎不停歇，替换进行。

　　高强度实验下，术中发现了某一小块固定区域和她的认知功能，记忆加工息息相关。
　　可实验员并不知道破坏这里，会带走她的哪一段经历。只能不断尝试。全麻切除，等待再生后，唤醒江衍再次询问。

　　榕庆生焦躁期待结果，她甚至不许手术人员停止，带着一群人像在赌博。
　　只不过赌的不是钱，是这次会拿走江衍的什么？

　　祁邱手里本子上的字越写越多。

　　第一次，实验体语言功能紊乱，无法正确表达。失败。
　　第二次，实验体近期记忆受到明显影响，部分混乱，部分丧失。半成功。
　　第三次，实验体过往某段实验经历丧失，我们离得很近了！
　　第四次，实验体出现人物识别障碍，部位相同，但影响偏了。
　　第五次.....

　　榕庆生想要实验体保有执行命令，战斗和独立思考能力，但同时，又要让江衍失去反抗她的那部分自己。

　　可麻烦的是，江衍大脑在不断再生中，竟然会重建部分区域的功能。
　　几乎是每三到五次切除，大家就要再次定位，确认记忆部分的位置，切除。

　　重复操作，直到榕庆生拿到满意的结果。
　　手术中后期，屋子里除了血腥味，还充满着不耐烦的叹息。
　　祁邱只记得那天很长，好像根本没有天亮。

　　江衍再次醒来时，躺在中心实验室专门为她搭建的病房。
　　榕庆生就站在她面前，她睁开眼，环视四周，没有吼叫，甚至没什么情绪。

　　她歪着脑袋，盯着围着自己那些，穿白大褂的实验员。
　　“南市....还好吗？你们是赶来救援的人吗？”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南市？祁邱看到榕庆生那厌弃的表情几乎就要显露。他差不多就要断定这次手术又失败了。

　　这个时候江衍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恹恹开口：“等等....南市...是哪里？这里...是哪里？”

　　“对不起，我好像...有些头痛。”江衍迷茫望着榕庆生。她现在就像只乖顺的小羊羔，完全是榕庆生心里那副服从的模样。

　　榕庆生心生喜悦，她半蹲着，眼睛眯成细长一条，口罩下表情似是在笑。

　　那指尖轻轻滑过江衍脖颈，却只是捻掉那根挂在锁骨上的发丝，随手吹在一边。

　　榕庆生语气柔和，不带一点儿烦躁之意，她担心的轻握住江衍手指，开口：“没关系，你经历了很多，需要恢复，记不起来的东西，我们可以慢慢来。”

　　祁邱看到师姐背在身后的手打出手势，立刻使眼色差人拿来水和食物。

　　榕庆生把装着温水的纸杯塞进江衍手中，又缓言安抚：“放心，这里是为了人类支援计划而诞生的中心实验室，你在这里，很安全。”

　　祁邱从那天开始，按照榕庆生给出的记忆路线，引导江衍形成全新记忆。

　　她是为了新人类奉献的志愿者，这里是为新人类服务的中心实验室，所配合的一切都是为了新人类在末日中的生存发展。

　　江衍偶尔也会想起一些片段，记忆太少就会被实验员进行口头上篡改和诱导。

　　记忆如果留存的多，多到她怀疑，祁邱就会按照师姐的指示再次监督江衍接受手术。

　　直到一次，她抽血的时候，笑着和实验员闲聊：“我...是018？是因为我是第十八个？咱们这里的实验是怎么进行的？”

　　“别不说话啊姐姐....我天天呆在病房里，什么时候能出去？”在江衍那般天真的追问下，那实验员心里似乎有些崩溃，手中托盘没端稳掉在地上，祁邱赶忙上前，催促那实验员先行离开，自己替她解释。

　　心软的人不适合这项工作，祁邱当天就把人调了岗位。
　　他离开病房时，床上躺着的人还挥手告别，性格完全不同往日。

　　每天抽血，带人配合实验成为简单事儿，复刻再生细胞的实验差不多到尾声了。祁邱听说自己师姐想让018也接受3A的实验。

　　018没了那些痛苦，她一定会变得更强，祁邱这样想。

　　至少.....江衍，不.....018，她现在一点儿也不痛苦了，不是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直到018匹配的3A实验成功，小鱼诞生。

　　其中一只养在她的身边，时间长了，018终于还是产生了一些实验体不该出现的情绪。

　　她似乎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还给那条小鱼起名叫“江万”。

　　给混血种起名字，倒是新鲜事儿。祁邱脑子里的记忆一页页翻过去。

　　他看着思考中的江衍开口：“你逐渐变得很难控制，优化实验效果越来越差，似乎你自己也有所察觉，所以我们减少次数。可直到那次，你和师姐...榕庆生，产生了剧烈争吵....”

　　争吵？江衍脑子里突然一晃。

　　“为了什么？”她开口追问。

　　祁邱扣着自己的手指，他指尖有些渗血，动作也没停下。
　　他瞧了江衍一眼，说：“为了你身边的小鱼。”

　　“江万？”江衍脸上表情拧在一起，她完全不记得这些。但在脑子里还剩下的记忆中，几次争吵都是为了小万，所以这次....她理所应当的这么想。

　　祁邱却摇摇头，出言否认。

　　“不，是另一个，就是那天晚上抓人时，黏在你身边的男孩。”

　　小耶？争吵是为了小耶？
　　江衍心中困惑表现在脸上，想说的话到嘴边怔住。

　　她眼神呆滞地落在地上……

　　可为什么.....为什么……听起来这么重要的事儿，我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