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末日]》往望

62、改变 “无法绕开

　　江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拜厄斯讲的一切，只是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腿有些发麻。走前她如约让人把拜厄斯调去了条件稍微好些的牢房，至少不那么冷。

　　出重刑区的时候路南北已经站在外面，江衍看到他没抬眼，也没说话。

　　路南北看她脸上云淡风轻倒是觉得心里发毛，手心里也冒出些冷汗。

　　他小心着跟在江衍身后找机会开口，毕竟讨生活这么多年，自己手里还是有点人脉，生命进化研究中心的事还有得法子，小衍也不用那么激进，可就在他思考间江衍步子越迈越大。

　　路南北一跺脚，着急着侧身去拉江衍的袖子，结果自己没站住。左脚绊右脚【啪唧】一下子摔了个人仰马翻。

　　他躺在地上扶着腰，还不忘扯住江衍的脚。

　　真是年龄大了干什么都心酸。
　　“小衍，你等等....”他干脆趴在地上耍赖般的喊人。

　　这一摔，江衍脑袋倒也是清醒了几分，她从情绪中立刻抽出来。蹲在地上慢慢扶起路南北。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缓言说到：“路哥，对不起，我这次冒进了。”

　　这次对拜厄斯突如其来的审问，确实是自己意气用事了。

　　如若事情办不成，反倒是被一些旁人安插的眼线抓住把柄，她八区日后会过的更难，或许还会连累整个区的生活。

　　守护者的位置，是个容易被批判的存在，留下他们不过是因为外面还有新人类无法应付的存在，实验体再强，也不过是政权下的一把刀，不需要的时候，一定会被舍弃。道理江衍都明白，可她就是无论如何就是看不透人性，也怨自己更是狠不下心。

　　人性本就双面，有坏就有好，有好就有坏。
　　坏人会变好，好人也会变坏，这些界限太模糊了。

　　就如有人像拜厄斯，就有人像小娜。江衍虽然经常想着是否暗中清洗‘新人类’可在心里却迟迟下不了决断，做不出改变。

　　如果做不出改变，那她就退居二线，明哲保身养老得了，结果又遇到这样的事。

　　路南北没打断她的思考，扶着自己的老腰，拉开车门。
　　安静地把人塞进后排，发动汽车，带着江衍往实验室方向走。

　　他们俩是时候该谈谈了。
　　关于生命进化研究中心，也关于江衍自己。

　　等红绿灯时，路南北做贼般偷偷瞄了眼江衍脸上的表情。

　　又是那样，木木的，眼睛连转都不转。
　　孩子就是有让人操不完的心，他悄悄想。

　　也正如路南北所料，现在坐在车上，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江衍满脑子在循环一个想法。

　　榕庆生还是想让自己死，但又舍不得这不死的能力。
　　更何况她现在手里捏着耶尔达，自己这般状况是进退两难。

　　现在就杀了榕庆生，不现实。
　　江衍喘口气，摇摇头。

　　那其他几个区的守护者心里怎么想？是否能联合起来？
　　江衍自认为猜不真切。她干脆掰着指头开始数数。

　　Elisa在对付榕庆生这件事儿上虽然和自己站在一个阵营，可她现在，在第四区过的不错，负责人是她曾经同族，当年的情况是一起吃苦，有共同的敌人，可现在再叫人家搅进来，不太现实。

　　雲笑和沈承洲倒是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儿，江衍烦躁的砸了砸嘴，最好还是不要把沈承洲卷进来，省得再欠下不明不白的债。

　　至于善就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小孩，芬尼斯才见几面，算计人家着实不妥，更别谈剩下关系更远的布丽滋和简。

　　这两人其实聪明的要命，活着通过比赛，又周全的在负责人手底下讨生活，能有什么蠢货？

　　江衍叹了口气，转脸就把自己的头往车窗玻璃上撞。
　　吓得路南北差点儿一个急刹，把后车逼停。

　　她自己这掰着手指这算了一大圈，能用得上的只剩雲笑。
　　那干掉榕庆生这事儿，简直就是可笑了！

　　路南北挤挤眼，犹豫着开口：“小衍，我知道你的想法，但现在真不是时候。”他转着手上的方向盘，透过镜子一直看着江衍，心里纠结的很。

　　江衍怄气似的回：“我知道。”

　　说完就不开口了。

　　路南北是唯一一个知道江衍所有秘密的人，包括一直帮她隐藏真实能力。

　　正道鲜有同路人，江衍走了这么多年，也就遇上路南北一个，他们俩都学不会对世界下跪。

　　其实，路南北没进实验室前，那些年过的也算不上好。

　　就好比有些人生不逢时，有能力但也有傲骨，不会逢迎，不会从众，一支独立，那运气自然不符合这个浊气满满的时代。

　　他年少时想做些正事，意气正盛，却也因这一身才华被压的喘不过气。后来好不容易投了中心实验室，便以为帮助新人类的发展是正道。结果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榕庆生是敢用人，也敢踩道德底线，如果只是踩一下，倒也没什么，可她硬生生把底线踩烂了还要踢飞了。

　　那一辈子就这样呗，当时的路南北认为就这样认命也没什么。

　　当时每个月都有人员空缺，可他就是不愿意往上爬，那个时候路南北干脆堵起耳朵不管外面的事，埋着头天天分析基因序列。却又刻意拖慢些进度，榕庆生想要强大的怪物，这不符合生物规律，也不可能。

　　没多久，江衍来了，被偷来了。

　　榕庆生把人藏在他管辖的地方，人被手腕子粗的铁链穿过肩胛骨锁起来，还每日都把人喂的昏沉。

　　路南北主攻方向是海洋生物。按照日常工作，他端着记录本巡视实验动物，平常他惯是不靠近走廊最远的那个隔间。

　　但他听见了嗷嗷呼救的声音，声嘶力竭，让他听着眉头直皱，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里本来不应该关押人型实验体，榕庆生的行为不妥。

　　路南北犹豫再三，还是挪动脚步往前，看见了玻璃笼子里关着的江衍。

　　她清醒时间不多，但眼神里总是充满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傲气，像一头倔强的野兽，哪怕铁链扯断骨头，半身鲜血淋漓也从没放弃逃离这里。

　　她不是实验动物，她是个求胜欲望很强，活生生的会感觉到痛苦的人。

　　那个时候，路南北心里某些死掉的东西似乎被点燃了。

　　榕庆生给人喂了不知道什么，那个时候江衍几乎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偶尔会用血在地上留几个字，大多是在重复自己的名字。

　　路南北知道了她叫江衍，每天会去看她，给她带些正经吃食。他打听了很多，最后也只知道这个人是榕博士带回来，说有大用。

　　不出半月，她就被带走了。

　　再见时，江衍在和自己手里一直负责的鲸鱼搏斗。

　　鱼死了人活了，当时路南北得知消息，瞬间心头气大，一身火气去找榕庆生讨个说法。

　　榕庆生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兴奋中，干脆就让路南北继续负责拥有鲸鱼基因的实验体018，还美其名曰，作为用掉他手里实验动物的补偿。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路南北知道，这个老女人一定是故意用这种办法恶心自己，可那鲸鱼肚子里据说还剩个小的.....

　　最终他还是强忍恶心，被迫接下这次升职，成为3A的责任实验员。

　　甚至在第一次见018时，路南北就已经拉好了脸，做好了给人下马威的准备，杀死他鱼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结果见到人的时候，他一时间没能说出来话。
　　018怎么会是那个，被关在玻璃房里的，只会用血写字的江衍？

　　只是她身体里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这人木木的，呆呆的，智力似乎正常，可眼睛不怎么转。路南北眼瞧着018伸出手指轻轻敲在玻璃门上，似乎是无意识的写着什么。

　　这动作路南北太熟悉了，和当时她被锁在那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不管他怎么问，018都只称自己是志愿者。为了新人类发展而贡献，所以自己没有名字。

　　那一刻，路南北浑身上下血流都僵住了。
　　她是江衍，可现在她不认为自己是江衍了。

　　榕庆生拿走了一切，不只用女孩的身体做实验，她还拿走了那个，曾经不断被女孩用血写出的内心最在乎的名字。

　　榕庆生试图把江衍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所以毫不犹豫夺走了江衍作为“人”的部分，塑造出了那个只为新人类而存在的018。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路南北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至少不能再这样旁观下去。

　　“路哥？路哥？”见车子停在车位上，路南北却迟迟没有动作，江衍轻轻摇了摇他的肩头呼唤。

　　“小耶的事情，你感觉能解决吗？实在不行...我就暗中....”江衍咬着牙，迫不及待想撕了这个践踏道德，毫无底线的狗屎东西。

　　“停，小衍！！不行。”他下意识厉声阻拦。

　　路南北被她这自杀式行为吓了一跳，涣散的视线逐渐回拢，他捋了一把自己的脸，迅速解开安全带，用那双带着厚茧的手拍了拍按住江衍的肩膀，对她保证。

　　“我想办法，小衍，现在我们已经作出能屏蔽信号的设备了，至于把那些东西彻底剥离身体，还要再等等。”他说。

　　“不要用你的命，去换她的。”人不是为了有价值才活着，哪怕是以前那些经历让江衍习惯了把自己当成工具，可她不该是工具，路南北这样想。

　　江衍当然能杀死一个榕庆生，她能力那么强，当然能做到，但生命进化研究中心就不会再诞生第二个榕庆生吗？

　　杀了一个再上一个，难道要让江衍背负着这些一直杀下去？
　　更别说榕庆生亲手创造了现在新人类的希望，药剂，守护者，她是很多人心里的救世主。

　　现在时局需要江衍，格伦虽然是个罕见的好负责人，可到那种时候，杀死对新人类来说极为重要的“先锋”，必然没人能保下江衍，她不会死，所以会怎么样？

　　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的道理。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榕庆生算好的死局。

　　到了那个时候，生命研究中心会关着不会死的江衍，一遍遍做实验，让她彻底变成提供再生基因的一个工具。

　　他们都已经能作出，逼迫人类拟态兽化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了，那还有什么不敢做？

　　绝对不能再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回到那个地方，路南北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后暗自发誓。

　　“这不值。”
　　他的语气很沉重。

　　听着路南北语重心长的劝阻，江衍攥紧的拳头逐渐松下，人也安静许多。

　　每次榕庆生一出现，她心里这样的情绪就赶不走，拨不开，可恶，可恶....

　　见江衍平静，路南北的心里也缓了些。

　　说再等等，也是因为他对耶尔达的身体实在拿不准。

　　小鱼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正常的阳光少年，实际上心里千疮百孔，他执拗，不信外人，却只信江衍。一张漂亮脸，更是还装着一颗七窍玲心。

　　在这个“姐姐”面前作出柔弱戏码装乖，扭头又是另一副不近人情的高冷模样，路南北见了太多次。好在碍于江衍的命令，耶尔达还算听他的话。

　　针对小鱼身体里的控制装置，路南北从江衍把遥控器亮出来开始就一直在研究。

　　只是少年体质特殊，实在是不知道当年榕庆生拿他做了什么实验，才让他的状态又弱又强，好比是是身体里两种基因在对冲。鲸鱼本体基因排斥人类基因的那部分，后天被赋予的强大再生能力又不断填补着基因互相撕咬的漏洞，支撑本体活下去。

　　耶尔达身上的问题远比他一开始想的更复杂，还有上次体检的报告，明晃晃显示这小子身上还有很大隐患没解决。

　　既然拿不稳情况，就更不能随便牺牲任何一个人了，所以路南北迟迟未动

　　养孩子难，但更难的是家里有个喜欢捡孩子的，转头江衍这次就又领回来一个痴傻美男鱼。

　　路南北想起来就头痛，他拍拍自己的脑壳，但江衍就像自己的小妹，小妹的孩子也是孩子。

　　那咋办，带呗，江万不也是这样带过来的？！

　　日子忙，也算充实。路南北对江衍的养老计划简直是大加赞赏，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只是实在没想到八区这等穷乡僻壤的鬼地方，还能翻出这么大风浪。

　　江衍看路南北为难的样子，心里就明白大半。

　　今天是自己逼得太急了，拜厄斯坦白了榕庆生做出的那档子事，如果现在不解除困境，还不知道对方未来会不会先一步动手，她自己心里实在不安。

　　“对不起路哥，我又心急了。”江衍看面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面色都有些发黑，鬓角的头发都长的遮住眼镜腿儿，应当是这些天个根本没怎么休息，她眼神一暗，迅速开口道歉。

　　路南北根本不意这些，江衍急太正常了，他也是急的，不能保护自己手下的实验体，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能。

　　他无奈笑了笑，伸手推开车门，踢出去半只脚，却半天没能迈开腿。

　　完球.....腰扯住了....

　　他左手按住那块儿撕裂般疼痛的肌肉，呲牙咧嘴。

　　“路哥....还是我的错。”江衍见状动作迅速，走到车前心虚地弯腰，肩头搭着路南北的手，一把把人扯出驾驶座。

　　嚯....这劲儿。路南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在江衍回头看是否有异样是立刻摆出笑脸，他晃晃手开口：“路哥我上年纪了...怨不得你，小衍。”

　　“哈...实在是让路哥为我操心了。”驼了驼肩头的人，江衍对他勾起一个朴实的笑容。

　　路南北被江衍掺着，迈着歪扭步子往实验室里走。

　　该作出些改变了，至少不能让“榕庆生”这种现象‘繁殖’下去。

　　那个被关着的人一定知道什么，但最终还要看他能说出什么。路南北操作几下，就在手机上解锁了实验区隔离门。

　　他在心里祈祷着这次一定要能抓住榕庆生的把柄。

　　因为榕庆生这种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

　　所以只有把她做过的恶，全全摊在人前……
　　那个时候清算，才算得上真正正义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