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星》飘逸柔

2、最美小姐 十八岁

　　十八岁生日，是在市郊一家廉价蛋糕店角落里度过的。李优然对着巴掌大的奶油蛋糕，烛火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父亲搓着手，说找了份更远的工地活，母亲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她吹灭蜡烛，心里默念的不是愿望，而是一个决定：我要出去。

　　成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撬开了囚禁她的无形牢笼一角。

　　《最美小姐》的招募海报，贴在网吧脏污的玻璃门上。那是一档近年来颇受关注的真人选秀，标榜“寻找未被雕琢的璞玉”，门槛相对宽松。海报上女孩们笑容璀璨，背景是梦幻的舞台。李优然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仿佛在催促。她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攒了半年才有的几百块钱，推门走了进去。

　　报名过程简单到近乎草率。一张登记表，一段清唱，手机录制的一段自我介绍视频。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过于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等通知吧。” 李优然没有抱希望，转身离开时，觉得像是完成了一场对过去幻想的告别仪式。

　　然而，通知来了。海选通过。

　　初到节目录制地，她像一颗误入银河的尘埃。其他女孩大多光鲜亮丽，带着经纪公司的标签，言谈间是专业的声乐训练、舞蹈课程，甚至媒体应对技巧。她们互相打招呼，交换社交账号，形成一个自然而紧密的圈子。李优然缩在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T恤，与这里流光溢彩的一切格格不入。她带来的全部行李，只是一个旧背包。

　　第一次集体亮相，节目组安排拍摄入场镜头。女孩们或甜美或冷艳，踩着高跟鞋，在镜头前自信地展示着精心准备的“美”。轮到李优然，她走到那条并不长的星光通道上，脚下的灯光亮得刺眼。她感到无数目光和镜头聚焦过来，瞬间，高中走廊里那些恶意审视的目光与此刻重叠，胃部一阵痉挛。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表情僵硬，眼神躲闪，匆匆说了句“大家好，我是李优然”就逃也似的躲到了人群最后方。

　　监视器后的导演皱了下眉，对旁边的人低语：“那个……太素了，镜头吃了。而且，怎么有点怯？”

　　初舞台评级，是更大的灾难。节目规则，选手需准备一分钟的才艺展示。李优然选择了一首老歌的清唱，那是母亲在豆腐摊后时常哼唱的调子，承载着她对“美好声音”最原始的认知。然而，站上那个空旷的、被无数灯光炙烤的舞台中央，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音乐响起，她张开嘴，声音却细若蚊蚋，颤抖得不成调子。高音部分彻底破音，她戛然而止，呆呆地站在台上，脸色惨白。台下其他选手的窃窃私语，评委老师审视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神，像冰水一样浇遍她全身。

　　表演失败后的采访环节，编导试图挖掘故事。“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镜头对准她通红的眼睛。李优然抿着嘴唇，沉默了许久，久到编导几乎要放弃，她才极轻、极缓地说：“我……我想看看，光里面是什么样子。” 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颤音，眼神却有一种溺水者般的执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和她在舞台上的糟糕表现一起，被剪辑进了首期节目的正片里，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略带悲剧色彩的注脚。

　　第一期节目播出后，网络上的反响几乎可以预见。在众多或惊艳或话题十足的选手中间，李优然的名字像投入湖中的小石子，连水花都未激起。仅有的零星讨论，也多是负面：“这个李优然是怎么混进来的？”“长得还行，但也太木了吧？”“一上台就垮掉，心理素质不行。”“那句‘看光’有点矫情哦。”

　　她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里，似乎即将迎来一轮游的结局。节目组给她的镜头越来越少，室友们讨论比赛策略和网络人气时，她也插不上话，只是默默听着，然后在深夜，对着训练室空荡荡的镜子，一遍遍练习那首唱砸了的歌，直到声音嘶哑。

　　没人注意到，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几乎透明的女孩，眼中那簇火苗并未完全熄灭。它被失败的冷水浇过，被旁人的无视掩盖，却还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幽幽地，固执地，燃烧着。她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最初也并非奢求留下。她只是想，在彻底被生活吞没之前，伸手触碰一下那遥不可及的光。哪怕，只是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