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个月亮》鸢尾吻过海平线

42、第 42 章

　　六月的午后，阳光是滤过梧桐叶的碎金，斜斜地淌进厨房，落在灶台上排列的玻璃罐上，落在我手边两只白瓷杯的杯口，连浮在空气里的尘埃，都在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风从敞开的窗穿堂而过，带着楼下草坪的青草气，凉丝丝的，软乎乎的，刚好压下了六月天里那点灼人的暑气。
　　我正站在灶台前做茉莉奶绿。
　　茶叶是上月在茶铺挑的茉莉银针，封在磨砂玻璃罐里，掀开盖子的瞬间，清甜又淡雅的香气就漫了出来，像把一整个晚春的晴日都封在了罐子里，一开盖，就全涌了出来。沸水冲下去的瞬间，茶叶在玻璃壶里缓缓舒展，嫩白的茶芽浮在茶汤上，茉莉的香气被热气烘得更浓，漫了半间厨房。
　　等茶汤凉到温热，兑进冰过的鲜牛奶，加一勺酿好的槐花蜜，银勺在杯里轻轻搅动，乳白的牛奶和浅绿的茶汤打着旋融在一起，茉莉的清香气混着醇厚的奶香，顺着风飘得更远了。
　　“好了吗？”
　　软乎乎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抬眼望去，枕烟正靠在门框上，穿那件浅粉色的棉麻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垂下来的发梢，都闪着细碎的光。
　　“快好了。”我笑着端起两杯奶绿，朝她走过去。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轻轻缩了一下，随即低头抿了一口。长睫颤了颤，再抬眼时，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弯成了两道软乎乎的月牙。
　　“好喝，比巷口那家奶茶店买的还好喝。”
　　“你喜欢就好。”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口像被温茶汤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又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我：“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次你说喜欢喝，就跟着教程学了。”
　　她愣了愣，随即往前凑了半步，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软的，凉的，带着茉莉奶绿的甜香，转瞬即逝。
　　等我反应过来时，耳尖已经烫得厉害，连握着杯子的指尖，都微微蜷了起来。
　　“吾看见了！烟烟姐姐亲书书姐姐了！”
　　冰箱顶上传来脆生生的声音，沧念团成一团软乎乎的银雾，正扒着冰箱边缘往下看，豆豆眼里满是兴奋，话音刚落，就抱着它的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小夜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黑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地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大惊小怪，她们天天都亲。”
　　沧念立刻瞪圆了豆豆眼，雾团都鼓了起来：“吾就要记！要把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
　　我看着它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天傍晚，枕烟忽然说要做饭。
　　我愣了愣，手里的书都滑落在膝头：“你做饭？”
　　“嗯。”她点点头，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眼里带着点雀跃，又有点认真，“你天天给我做，今天换我来。你坐着等吃就好。”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心口莫名有点发慌。不是不信她，是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进过厨房，连碗都很少洗，更别说开火做饭了。
　　“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试探着问。
　　她摇摇头，转身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浅杏色的围裙衬得她眉眼更软，却还是硬邦邦地说：“不用，你乖乖坐着就好。”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拉上了玻璃推拉门。
　　我坐在沙发上，耳朵却一直跟着厨房的动静走。先是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不算稳，却一下一下很认真，再后来是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油烟机嗡嗡的运转声，还有油倒进锅里的滋滋声。
　　听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的。
　　沧念飘过来，落在我的肩上，雾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书书姐姐，烟烟姐姐会做饭吗？”
　　我摸了摸它软乎乎的雾团，有点不确定地说：“应该……会吧。”
　　小夜抬了抬金色的眼睛，看向厨房的方向，慢悠悠地开口：“主人以前不会做饭的。”
　　我愣了愣：“以前？”
　　“嗯。”它甩了甩尾巴，“血族嘛，以前都吃生的，不讲究这些烟火气的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想站起来去厨房看看，就看见推拉门被拉开，枕烟端着一盘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期待的笑意，鼻尖沾了一点薄汗，额前的碎发也乱了些。
　　是青椒炒肉。翠绿的青椒，酱色的肉片，卖相倒是周正，没有糊，没有焦，整整齐齐地盛在白瓷盘里。
　　“尝尝？”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味道很难形容，不是直白的难吃，是一种很奇怪的割裂感。肉是熟的，青椒是熟的，盐和酱油也都放了，可那些味道像是各自在打架，谁也不肯融到谁里去，咸香里裹着点莫名的生涩，嚼到最后，只剩一点说不清的寡淡。
　　“怎么样？”她往前凑了凑，眼里的期待更浓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把那口肉咽下去，笑着点了点头：“好吃，特别好吃。”
　　她一下子笑了，眉眼弯得像月牙：“那就好，还有两个菜，我马上端出来。”
　　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我看着那盘青椒炒肉，轻轻叹了口气。
　　沧念飘到盘子边，凑过去闻了闻，雾团立刻抖了抖，小声跟我说：“书书姐姐，这个味道……有点奇怪。”
　　“嗯，我知道。”
　　“那你还说好吃？”它歪着脑袋，豆豆眼里满是不解，还有点藏不住的心疼。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她第一次做饭，不能说不好吃。”
　　沧念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用雾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软乎乎的。
　　很快，第二道菜和汤也端上来了。番茄炒蛋，番茄块还带着点生脆，鸡蛋的边缘微微发焦，红的红，黄的黄，泾渭分明。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汤色发深，紫菜浮在表面，蛋花沉在碗底，一看就知道酱油放多了。
　　我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甜和咸在嘴里撞得猝不及防，番茄的生涩混着鸡蛋的焦香，比青椒炒肉还要违和。我硬着头皮咽下去，对着她笑了笑：“也好吃，酸甜口的，很特别。”
　　她笑得更开心了，催着我喝汤：“快尝尝汤，我特意放了虾皮提鲜。”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咸。
　　铺天盖地的咸，混着酱油的涩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连虾皮的鲜都被盖得严严实实。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还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好喝，很鲜。”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前，三菜一汤，两碗白米饭。她吃得很快，像是真的觉得好吃，眉眼弯弯的，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逼着自己咽下去，胃里却已经开始隐隐发沉，像坠了块石头。
　　沧念一直飘在我旁边，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满是担心。小夜趴在地毯上，看看我，又看看枕烟，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主人。”
　　“嗯？”枕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米饭，疑惑地看着它。
　　“你做的饭……”小夜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看来不是人能吃的。”
　　枕烟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
　　小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你看她，脸都白了。”
　　枕烟立刻转过头看向我，这时我正忍不住捂着胃，弯下了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胃里泛起了一阵一阵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闷闷的、翻江倒海的疼，从胃里一直往上涌，连带着额头都冒出了一层冷汗，指尖都凉了。
　　“墨书？”枕烟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慌，她立刻站起来跑到我身边，蹲下来扶住我的胳膊，手碰到我额头的冷汗，脸瞬间就白了，“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疼？”
　　我想说话，可疼得张不开嘴，只能摇了摇头，捂着胃蜷缩得更紧了些。
　　“书书姐姐！”沧念立刻飘到我面前，雾气凝成的小小手轻轻碰了碰我捂着胃的手背，凉丝丝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书书姐姐，吾帮你，别怕。”
　　它闭上眼睛，原本白蒙蒙的雾气里，慢慢透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月光揉碎在了雾里。那银光顺着它的指尖流进我的身体里，凉丝丝的，软乎乎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顺着血管慢慢淌到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钝痛，竟然真的一点一点，慢慢平复了下去。
　　过了片刻，疼痛彻底消失了。我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沧念的雾气比刚才淡了不少，像被风吹薄了的云，它睁开眼睛，看着我，豆豆眼里满是急切：“好了吗？书书姐姐，还疼吗？”
　　我笑着把它拢进手心，点了点头：“好了，一点都不疼了。谢谢你，我们的小守护神。”
　　它立刻笑了，雾团晃了晃，带着点小骄傲：“不用谢，吾本来就是你的守护神呀。”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枕烟。
　　她还蹲在我身边，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嘴唇都抿得发白了，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像风里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墨书……”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还有藏不住的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做的饭这么难吃，我不是故意的……”
　　我蹲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没事了，不疼了，一点事都没有。”
　　“都怪我……”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打湿了我的衣领，“我就是想给你做顿饭，想让你尝尝……”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很柔，“不是难吃，是特别。”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特别？”
　　“嗯，特别。”我笑着蹭了蹭她的鼻尖，“是只有你能做出来的味道，别人谁都做不出来，这不是特别是什么？”
　　“你骗我。”她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了，“那你刚才怎么胃疼成那样？”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是因为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吃太多了，胃才闹脾气的。”
　　她愣了愣，看着我眼里的笑意，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打了一下我的胳膊，带着哭腔骂道：“骗子。”
　　“嗯，骗子。”我笑着把她抱得更紧了，“只骗你的骗子。”
　　她靠在我肩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做饭了。”
　　“不行。”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你刚才都疼成那样了。”
　　“因为我想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次是意外，下次就不会了。而且，是你做的，我就想吃。”
　　“你怎么知道下次就不会了？”
　　“因为有你在。”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有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眶又红了，却笑着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了我的腰。
　　“墨书，你真好。”
　　“你也是。”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沧念趴在我的腿上，已经睡熟了，团成小小的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今天用了能力，它累坏了。小夜趴在地毯上，尾巴搭在爪子上，也睡着了，只有呼吸时肚子轻轻的起伏。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淌进来，银白的，软乎乎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
　　“墨书。”她忽然轻声叫我，声音混在月光里，轻得像羽毛。
　　“嗯？”
　　“今天的事，你会记得吗？”
　　我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银河的星子。
　　“会。”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会一直记得。”
　　“为什么？”
　　因为是你第一次为我做饭，哪怕味道奇怪，也是你藏在里面的心意；因为你担心我时红了的眼眶，因为你说对不起时发抖的肩膀，因为你靠在我怀里，说我真好时的温柔。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我只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是你。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会一直记得。”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往我怀里缩得更紧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要亮，还要温柔。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阳光已经漫过了落地窗，暖融融地落在床上。枕烟还在睡，靠在我肩上，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沧念趴在她的枕边，雾气已经恢复了不少，团成圆圆的一团，睡得正香。小夜趴在床尾，尾巴搭在自己的身上，也睡得安稳。
　　我看着她们三个，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昨晚剩下的三道菜还安安静静地摆在里面，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我看着它们，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把它们拿出来，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热了热。
　　盛在盘子里，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味道还是那样，奇怪的，割裂的，带着点生涩的咸。
　　可这一次，胃里没有疼，只有一种温温的、软乎乎的感觉，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大概是习惯了，大概是知道，这是她笨手笨脚，带着满心的欢喜做出来的。
　　大概是因为，爱。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枕烟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着，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看清我在吃的东西时，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立刻跑过来，按住我的手腕，急声道：“你疯了？这是昨天的剩菜！吃了又胃疼怎么办？”
　　我抬起头，笑着看着她：“不会的，你看，我好好的，一点都不疼。”
　　“不行，快别吃了。”她伸手就要去拿盘子，眼眶又红了，“都怪我，做的什么东西……”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圈着她的腰，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张嘴抿了一口，脸立刻皱了起来，吐了吐舌头：“好难吃……”
　　我笑着舔了舔她沾了汤汁的唇角，看着她瞬间红了的耳尖，轻声说：“不难吃。是甜的。”
　　“你胡说。”她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没胡说。”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你做的，就是甜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蹲下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腿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笨蛋。”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她柔软的长发，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不像话。
　　“嗯。”我轻声应着，眼里满是笑意，“只做你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