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薄墨似的暮霭一层一层漫下来,把街边的梧桐晕成了模糊的剪影时,我正走在下班的路上。风里带着晚春的凉意,混着道旁紫阳花的淡香,拂在脸上,软得像刚晒过的棉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极轻的、落叶似的颤抖。
      循声蹲下身,才看见冬青丛的阴影里,缩着一团小小的黑。黑得发亮,像把最深的夜揉成了紧实的一团,连轮廓都要融进渐沉的暮色里。若不是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风一吹就散的颤抖,我几乎要以为它是块被人遗落的、浸了雨的煤块。
      我放轻了呼吸,蹲在它面前。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一双瞳仁是熔了落日的金,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碎在夜海里的星,怯生生的,又带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直直地撞进我眼里。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是被遗弃的惶恐,是对暖意的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跨越了时光的熟稔。
      “你怎么在这里?”我轻声问。
      它自然不会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像寒风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樱花瓣。
      我犹豫了一瞬。家里已经有了一团软乎乎的沧念,再带一只猫回去,会不会太挤?可看着它那双金眼睛,看着它连发抖都不敢大声的样子,脚步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开。
      “你等着,别走开。”我轻声说。
      转身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硬纸箱和一小袋幼猫粮,回来的时候,它果然还蹲在原地,没动。我倒了一点猫粮在手心,递到它面前。它凑过来,鼻尖轻轻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起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带着试探,像饿了很久,却又不敢全然放下防备。
      我看着它吃,心口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等它吃完,我轻轻伸出手,把它抱了起来。它没有挣扎,乖乖地缩在我掌心,小小的一团,轻得像一片羽毛。那双金眼睛一直望着我,像有好多话要说,藏在湿漉漉的眼神里。
      “跟我回家吧。”我说。
      它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指尖,像听懂了似的,往我掌心缩了缩。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推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裹着炖菜的甜香扑过来,像跌进了晒了一下午的棉絮里。
      枕烟在厨房的灶台前,米白色的围裙上沾了点面粉,听见动静回头看我,眼里立刻漫开了温柔的笑意。
      沧念从冰箱顶上飘下来,雾气的小尾巴晃得欢快,脆生生地喊:“书书姐姐回来了!”
      可它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时,欢快的尾巴一下子停住了,白蒙蒙的雾气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皱的晨霭。
      “这是什么呀?”它飘过来,小心翼翼地围着纸箱转了半圈。
      “一只猫,在路边捡的。”我把纸箱放在地板上,掀开了盖子。
      那团黑影子探出头,金眼睛扫过客厅,最后直直地对上了沧念的。一黑一白,一金一黑,两双眼睛就那样望着,空气里像落了层看不见的薄雪,静得连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都远了。
      沧念的雾气抖得更厉害了,豆豆眼里满是茫然和不安:“书书姐姐,这、这是什么?”
      “是猫,也是邪神。”我轻声说,“我能感觉到,它和你一样。”
      沧念一下子愣住了,飘在半空中,连动都忘了动。
      就在这时,黑猫从纸箱里跳了出来,轻巧地落在地板上。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黑亮的毛在灯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然后抬起头,看着愣在原地的沧念,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下一秒,它忽然纵身一跃,朝着沧念扑了过去。
      沧念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往后飘,黑猫扑了个空,落在地板上回头看它,金眼睛弯起,像在逗弄。
      “它、它捉弄吾!”沧念躲到我身后,雾气委屈地鼓了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这小家伙,倒是个调皮的。
      枕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目光落在黑猫身上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了。
      黑猫也抬起头,金眼睛里的狡黠一下子散了,像被风吹开的雾,只剩下满得要溢出来的、跨越了许多年的熟稔与怀念。它定定地望着枕烟,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一场隔世的梦。
      枕烟看着它,眼眶慢慢红了,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一只蝴蝶,慢慢蹲下来。她看着那双金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唤了一句:“小夜?”
      黑猫的金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像被点燃的星子。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轻不可寻的抖,然后纵身跳进枕烟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她的下巴,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主人……主人,我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和沧念都愣住了。
      主人?
      沧念飘在半空中,看着相拥的一人一猫,雾气慢慢垂了下去,连豆豆眼里的光都淡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像被雨打湿的蒲公英似的,蔫蔫的、藏不住的难过。
      那天晚上,枕烟抱着小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小夜说,很多年前,枕烟还是血族女王的时候,在巷子里救了被人追打、奄奄一息的它。是枕烟用自己的血救了它的命,给了它名字,让它陪在身边。后来枕烟被血猎追杀,它和她走散了,找了她一辈子,直到她离世,它也跟着去了。轮回转世,它凭着刻在骨血里的味道,找了她一轮又一轮,终于在今天,找到了。
      “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小夜用脑袋蹭着她的手背,金眼睛里湿漉漉的。
      枕烟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砸在它的黑毛上,像晨露落在花瓣上。她轻轻摸着它的头,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暖,可转头找沧念的时候,才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飘走了。
      客厅的角落,它背对着我们,面朝墙壁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连平时翘着的小尾巴都垂了下去,雾气淡得像要融进阴影里,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个被全世界落下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它身边蹲下来。
      “沧念。”我轻声叫它。
      它没动,也没回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才听见它闷闷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带着点轻不可寻的抖:“书书姐姐,你是不是不要吾了?”
      我愣住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你说什么傻话?”
      “你捡了它回来。”它的声音更闷了,“它也是邪神,它会说话,会撒娇,还认识烟烟姐姐。你抱着它回来,给它买猫粮,给它弄纸箱,你看它的眼神,吾从来没见过。以后,你是不是就不疼吾、不要吾了?”
      它的雾气轻轻颤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我伸出手,把它拢进怀里,它的雾气软乎乎的,带着熟悉的松木香,指尖触到的地方,凉丝丝的,沾着湿意,像偷偷掉了泪。
      “笨蛋。”我把它抱得很紧,像抱着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一部分,“你是从出生起就陪着我的人,是刻在我命里的守护神。你陪着我走过所有孤单难熬的日子,陪着我哭,陪着我遇见枕烟,陪着我们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温暖的模样。你为了我们去奶茶店打工,给我们买面具,买机票,在摩天轮上拼了命护着我们。你记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这些,谁都比不了,谁都换不走。”
      我低头,看着它从怀里探出来的小脑袋,豆豆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认认真真地说:“你永远是我的,是我和枕烟的家人,从来都是。”
      它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下子扑进我怀里,雾气紧紧贴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书书姐姐……吾、吾好高兴。”
      我笑着拍了拍它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后来,枕烟抱着小夜走过来,在我们身边坐下。小夜从枕烟怀里跳下来,走到沧念面前,金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狡黠,带着点不好意思,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它的雾气,细声说:“喂,对不起,刚才捉弄你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是她的守护神,以后我不会了。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沧念愣了愣,从我的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没关系。”
      小夜一下子笑了,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它的雾气。两只邪神,一团软雾,一只黑猫,就那样对视着,都弯起了眼睛。
      我和枕烟看着它们,相视一笑,眼里都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天夜里,我们四个人——两个人,两只邪神,挤在客厅的沙发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线似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身上。沧念趴在我腿上,缩成软软的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小夜趴在枕烟腿上,黑亮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扫过枕烟的手背。
      “墨书。”枕烟靠在我肩上,轻声叫我。
      “嗯?”
      “今天,沧念吃醋了。”她笑着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腿上的沧念。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忍不住弯起眼:“嗯,吃醋了。”
      “哄好了?”
      “哄好了。”我笑着说,“我们的小家伙,最心软了。”
      她笑了,往我肩上靠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小夜忽然抬起头,金眼睛亮晶晶的,扫过我们两个,好奇地问:“主人,我问个问题,你们谁是占上风的那个?”
      我和枕烟都愣住了。
      小夜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补充:“我觉得主人是。”
      话音刚落,我腿上的沧念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豆豆眼一下子亮了,像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共识,脆生生地接话:“加一!吾也觉得烟烟姐姐是!”
      我看着它们两个,一只猫一团雾,都用一脸笃定的眼神望着枕烟,忍不住笑出了声。枕烟的耳尖一下子红了,像染了春日的樱粉,瞪了我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弯着。
      “你们两个……”
      “主人是攻!”小夜晃着尾巴喊。
      “烟烟姐姐是攻!”沧念跟着晃着小尾巴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闹作一团的两只邪神,看着枕烟红着脸却满眼温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连邪神,也会这样认认真真地凑在一起,守着我们的这点温柔日常。
      后来沧念困了,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拿出它的小本子,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小夜凑过去看,用脑袋蹭了蹭它的胳膊:“你在写什么呀?”
      “记今天的事。”沧念头也不抬,认认真真地写,“记书书姐姐说,吾是她的家人,记我们做了朋友,记我们都觉得烟烟姐姐是攻。”
      小夜看着它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你的字好丑。”
      沧念一下子抬起头,雾气鼓了起来,瞪着它:“你的字才丑!”
      “我是猫,本来就不会写字。”小夜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所以你没资格说我。”
      两只邪神你一句我一句,又斗起嘴来,声音轻轻的,像夏夜的虫鸣,软乎乎的,漫在满室的月光里。
      我和枕烟看着它们,相视而笑。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洒了一地,屋里的暖意,却比月光更盛。多了一个新成员的家,好像更热闹,也更安稳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米粥的甜香叫醒的。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沧念缩在我枕边,团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枕烟在我身侧,呼吸轻轻的,小夜趴在她的枕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我轻轻起身,去了厨房。刚打开冰箱,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夜跳上灶台,蹲在我旁边,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做早饭?”它问。
      “嗯,熬了粥,煎几个蛋。”
      它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我打鸡蛋,翻煎蛋,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我愣了愣,转头看它:“谢什么呀?”
      “谢谢你昨天哄它。”它的金眼睛里满是认真,“沧念。谢谢你让它知道,它不会被取代。”
      我心里一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不会被取代,你也不会。”我笑着说,“你们都是我们的家人。”
      它愣了愣,然后笑了,猫的脸上,竟露出了极软、极暖的笑意:“我知道。主人爱我,你也接受我。我有家了。”
      那天早上,我们四个人围在餐桌前吃早饭。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白瓷碗上,落在冒着热气的粥上,落在我们身上。沧念趴在我旁边,闻着米粥的甜香,时不时晃一下小尾巴;小夜趴在枕烟旁边,用爪子扒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牛奶。
      “今天想去哪儿?”枕烟喝了一口粥,笑着问我。
      我想了想,看向旁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小夜:“带小夜出去逛逛吧?它刚回来,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小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里跑了两圈,金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可以吗?”
      “嗯。”我笑着点头。
      “吾也要去!”沧念立刻从桌上飘起来,凑到我面前,豆豆眼里满是期待。
      “好,都去。”
      那天出门,风很暖,阳光正好。我牵着枕烟的手,小夜安安静静地跟在我们脚边,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花;沧念窝在帆布包里,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和小夜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平平常常的四个人里,藏着跨越了前世今生的缘分,藏着两个小小的、温柔的邪神,藏着我们满得要溢出来的幸福。
      “墨书。”枕烟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笑着问,“你说,以后还会有什么事等着我们?”
      我转头看她,看了看脚边的小夜,看了看包里探出头的沧念,笑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我也一起!”小夜抬起头,晃着尾巴喊。
      “吾也一起!”沧念从包里飘出来,落在我肩上,脆生生地接话。
      我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风里带着紫阳花的香,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刚刚好。
      好,我们一起。
      永远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